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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臭味相投 冰,我没你 ...


  •   --试纱时西洲长久盯着我的背影发呆。
      --他或许在透过我,寻找另一个影子。

      *

      断联圣斯白的第六日,夜冰与圣西洲搭上了桥。
      今夜他递了诱饵,名目冠冕堂皇。
      有一份她姐姐的遗赠,理当物归原主。

      夜冰一口咬了钩。

      月悬中天,霓影明漪。

      城南半岛的庄园别墅,一楼餐厅灯火通明。

      夜冰握着银叉固定牛排,刀锋不走寻常路,逆着纹理斜切下一大块带筋的肉。
      裹上酱汁,细细品味了片刻,给出评价:“口感不错。”

      “你姐当年总怪我刀工太粗,说细碎些才不至于噎人。”
      圣西洲长指一推,自己那盘切得方方正正的肉排滑向她:“现在没人念叨了。你替她品品,合不合心意?”

      猝不及防听他谈及姐姐,夜冰睫羽一颤,却若无其事咀碎难嚼的筋骨。

      圣西洲优雅地搁下刀叉,眸色沉沉压着她,将掩饰的微表情拆穿剖析。
      微僵的脊背、刻意放缓的呼吸、每一寸恪守着完美礼仪、却拒人千里的姿态。
      与圣斯白共餐时,抢食嬉笑、不顾吃相的女孩,判若两人。

      “斯白待你算是极好。”
      安静中,冷不防又砸出个名字。

      夜冰切肉的刀叉一顿,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哦?怎么个好法?”

      “他是我小姨的孩子,打小锦衣玉食养大,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单是吃饭这一项,就能挑出一堆刺来。你进餐的样子,就透着几分他的影子。”

      吊灯的光晕笼着圣西洲的脸,苍白糅杂阴鸷。眸光虽含着笑意,却似画上去的假面,一潭恹恹欲死的凉薄。

      夜冰听懂了。
      话里话外嫌她端庄守礼的规矩做派,太过拘谨、太过无趣。

      她客客气气开口,笑意浅淡:“西洲哥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问题直戳七寸。

      两人同出世家,纵然两族权势不可同日而语,却为煊赫一时的老派高门。
      按常理自幼受尽礼教纲常熏陶,该是端人正士。

      圣西洲谦谦温雅的皮囊之下,却蛰伏着与生俱来的病态厌世。
      似乎不愿承袭族裔的羁绊,甚至恨意丛生。

      不显山不露水地控场是夜冰的天赋。
      一双慧眼机敏攫取了男人眸心一闪而过的裂痕,是极力压抑的痛怨。

      果然,圣家的陈年旧账藏着黑料,估计拿人命填了坑,局外人难透。

      她得重新掂量手握的筹码了。
      圣斯白正是撕开这本老黄历的唯一缺口。

      她懒得再演,刀叉一搁,托腮望向昏暗的落地窗,似随口一提,又似意有所指:“西洲哥,天黑透了。”

      “跟我来。”
      圣西洲意味深长一笑,绅士地引她上猎物的领地。

      通往三楼的路必经二楼的雷区。夜冰刻意敛眸低睫,步履生寒。

      圣西洲长了透视眼般踩中她的规避,一面拇指与中指卡住镜框推正,一面体贴指着墙上的画作解读:“这些皆是你姐姐在世时,我们共同执笔。”

      “她的画技堪称惊才绝艳,当年许多藏家对她推崇备至。”他适时低叹,仿佛真为艺术界痛失天才而扼腕。

      假惺惺的惋惜听人直犯恶心。
      夜冰面上波澜不惊:“我姐姐确实是位天才画师。”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书房门口,楼下大厅突兀飘漾一道娇柔的女声:“西洲。”

      蓝霓,他养在明面上的女人。

      夜冰略带玩味地欣赏沉了脸色的男人,双臂环抱,嘲弄:“西洲哥,你那位似乎不知道我在这儿?”

      圣西洲灼灼盯视她,半晌无言。
      她单挑眉梢提醒:“人快上来了,要不要我下去迎一迎?”

      男人下颌线条一收,略带歉意推开书房门,示意她进去。

      她抬手一挥,大步跨进书房,顺手带上门:“我打会儿游戏,耐心有限,速战速决。”

      书房的陈设规格远超预想,或者说是高明的障眼法。

      空气中浮动着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沉静气息,两排高耸的书架将空间切割成规整的几何体,每一本书脊可能是一枚谜题的碎片。
      由文字构筑的迷宫中央,一张实木桌与一把黑色旋转椅成了留白。

      惨白的月色爬过窗页,漫过一列外文旧书。夜冰拨了拨锁骨处的吊坠,针尖大小的摄像头随呼吸起伏。

      她漫不经心抽取一册翻阅,扉页上流转的西班牙语是她的第二母语。
      无趣撇了撇嘴,随手欲将书归位。目光却凝滞书脊的缝隙间,堆堆叠叠的纸张阴影处,一抹漆黑的棱角鬼祟探了头。

      秀眉微蹙,警觉的眼睛一寸寸刮过墙隅与天花板,角落无监控红点闪烁,安全无虞。

      圣西洲定是泥菩萨过江,抽身乏术。她敛声屏气,指尖轻巧拨开书脊的阻碍,决绝按下了隐秘的机关。
      沉闷的“咔哒”骤响,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缓缓挪动,墙角的缝隙间漏了一抹刺眼的光柱。

      夜冰的心跳乱了一瞬便强行归位,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光的边缘迈向从墙里长出来的暗门。

      怪不得书房逼仄,原是被人处心积虑一分为二。一半是精心裱糊的岁月静好,一半用作埋葬罪证。

      步履渐快,心率随之不受控飙升。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冰冷的石壁挤压她的肩胛。
      她停驻了书架与墙角的夹缝处,双脚失力般再挪不动半分。

      跃入夜冰眼帘的,是一幕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暴乱。

      密室的四面墙壁被抽离了光与色,漆了绝对的、零度的纯黑,是一种暴力的剥夺,剥夺了眼睛,剥夺了方向,甚至剥夺了活着的错觉。
      正对着夜冰的一面墙,是一切恐怖与暴力的祭坛。

      壁上钉着一副诡异的彩色素描。惨白画纸大面积留白,唯独中央的眼睛以极高饱和度的色彩突兀存在着。
      极具侵略性与辨识度的狐狸眼型,线条锋利。水蓝色瞳孔纹路细碎,边缘深蓝晕染。眼睑阴影细腻,睫毛根根分明,配合锐利的白色高光,逼视的鲜活感。

      夜冰的视网膜好似被灼烧。

      是她的眼睛,被剔骨削肉、抽干悲喜,只剩一具赤裸的恶意标本,正透过画布冷冷解剖她的灵魂。

      喉咙涌上的极致惊恐汹涌,被她以手心牢牢捂紧,万千嘶吼硬生生咽回胸腔。

      左壁高悬的星空图是最危险的陷阱,颜料由液态黄金与碎钻粉末混合调制。
      乍看是极具表现力的梵高式漩涡星云,笔触狂野而热烈。
      可当观者移动至定死的观测角度,闪烁的繁星会随着光线的折射,幻化成夜冰名字的缩写。
      何等令人折服的造诣,何等令人窒息的围猎。

      右侧墙面被一块巨型显示屏霸占,幽蓝的荧光映照溪山病院的实时监控画面。

      夜冰全身血液结冰般停止涌动,整个人直直刺进一片黑暗的无人海,搅乱了无数错综纠缠、层层相绕的神经群。

      圣西洲果然是溪山病院的真正主宰,无声的镜头是他窥伺一切的狗眼。

      所以,上次她潜入精神病院寻伊蔓,他了如指掌。
      她的隐秘行动,于他只是掌心打转的玩物,自以为聪明地蹦跶。

      最后一面墙被照片与手绘彻底填满,像一座只属于夜冰的记忆博物馆。
      除了一张被撕去一半的旧照,满墙是手绘。从眉眼唇鼻的局部特写,到比例精准的全身与半身像,再到捕捉转瞬即逝的背影与侧影,密密麻麻无一不是夜冰。

      她自然认得残缺的泛黄的相纸,十三岁的她朝自己莞尔。
      被裁去的另一半,定格着姐姐十六岁的鲜活影像,正躺在她卧室的抽屉深处。
      她们曾是完整的合影,如今却成了彼此生命中最痛的伤口。

      世界坠入绝对零度般的寂静。

      夜冰僵立半明半暗的交界,四周是诡谲压抑的灰黯墙壁。
      心脏疯了似的擂着胸腔,感官被强行接通了过载的电流,耳膜嗡鸣。
      全身冰冷却又燥火攻心,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

      十一月的夜,凡庸而无奇,藏于暗处的畸形怪物原形毕露了。

      “咔嚓……哗啦!”
      楼下骤然爆响,低吼混着瓷器落地的脆响,是争吵升级为暴力的信号,明摆着两人撕破脸了。

      夜冰浑身一颤,胃腑翻江倒海般痉挛。她紧紧闭上眼,逼自己从恶心的漩涡眼挣脱。

      一分钟,仅仅一分钟,她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贴着墙根冷静退入夜色。

      按钮一按,机括咬合,错位的书架无声合拢。藏满罪恶与肮脏的暗格被阴影一口吞下。

      窗外干雷轰隆隆滚过,像极了夜冰强行压制的杀人欲,狂暴又憋屈。

      她逼自己清醒再清醒,现在绝不能失控,绝不能犯病。
      暗蓝的夜光与月色跌落微微颤抖的肩线。

      半晌,敛好心绪的人颓坐旋转椅,随手开了局游戏。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楼下客厅闹得鸡飞狗跳,楼上书房打游戏的人与队友互喷得热火朝天。
      仿佛找见了情绪的泄洪口,她全然沉浸自己的孤岛,对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一无所知。

      直至实木房门被粗暴撞开,蓝霓怒气冲冲的脸闯入视野。
      手指直戳晃着双腿的夜冰,面朝脸色阴黑的圣西洲嘶吼:“圣西洲!你TM管这叫没人?”

      夜冰偏过脸,颈侧的线条削了一道冷淡的弧。视线与圣西洲交汇的一瞬,诘责的冲动与生理性厌恶的浪潮腾涌,转瞬被她按捺回黑暗死角。

      她不吭声,脑袋微微一斜,看猴戏般冲两人挑眉。

      圣西洲把蓝霓的歇斯底里当空气,长腿一迈逼近书桌,递过去一支备好的钢笔:“司机在楼下,先送你回去。”
      声音是低频震动的暗哑,半分情绪不漏。

      自他高大的阴影笼罩的一刻,夜冰指尖狠狠掐入手心肉,勒了一弯弯新月状的血洼。

      密室的一幕幕萦绕脑海,挥之不去。惶遽难安、深恶痛绝,种种情绪煎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面上没露馅,指尖触及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男人的呼吸若有似无拂过额角。

      他的眼皮折叠度极高,眼窝处的立体感极强,瞳色是覆盖的黑,目光比书房的阴影更沉、更具侵略性。
      有一秒,她在他眸中看见了崩坏,一种他不愿活,也不让世界好过的毁灭欲。

      喉管漫上浓重的腥甜味,胃袋抽搐难耐。夜冰胸闷气短,视线边缘发黑。

      “不打扰了。”
      她霍然起身,目不斜视绕过他,绕过满脸怒容的蓝霓,风风火火离去。

      下楼时双腿酸软打颤,她咬紧牙关硬撑着走得威风潇洒。
      唯有她自己知晓,一副从容不迫的硬壳下,藏着千疮百孔、溃烂见骨的灵魂。

      负责送她回万晟公寓的司机,是跟了圣西洲多年的本地老翁。眼皮松垮,满脸沧桑的细褶。

      夜冰天生高度的警觉性。上车眼睛一闭装死,直至老伯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腔喊话:“夜小姐,到门口了。”

      灯一盏一盏熄灭了长街的夜。细雨不知何时飘洒,缠缠绵绵把整个世界淋得透湿。

      惊雷连楼顶,雨星卷广告,霓虹雾中明。夜冰谢绝了司机递予的透明伞,一个人浑浑噩噩踏上荒无人烟的小区青石路。

      天是漏的,心是死的,命运一日日锈蚀了她的棱角与血性。
      影子被雨水七零八落打散,边缘模糊不清,像极了她支离破碎的意志。

      烟江是一座钞票与贪欲堆砌的金色港湾,纸醉金迷,藏污纳垢。
      高楼玻璃是城市的哈哈镜,扭曲映照千层伪装的人生,折射无数痴心妄想的大梦。
      人人自甘堕落,玩物丧志,喧嚣中醉生梦死、争权夺利,今朝醉明日愁。

      夜冰手握一个教人醉又教人碎的秘密,自欺欺人七百日夜,也耍了满城看客七百晨昏。
      长夜辗转难眠,耳侧是谎言的回音。

      她九死不悔,宁可偷天换日,欺世盗名。

      萧萧风雨一味疯吹,吹得人狼狈透湿,吹得眼眶红得破碎。
      哪怕衣角被浸透也毫不在意,偏要在雨中反复活过千百回。

      十八岁的生长痛,是一场没有麻醉的破茧。逼着软弱长出倒刺,拽着迷茫撞出血路。
      可命运的暴雨压碎了夜冰的硬骨头。

      从撞破圣西洲的惊天秘密,到飙演技般强装镇静,再到从吃人的庄园逃回公寓,一路死撑到极点的理智轰然坍塌。
      她疯了似的扑回卧室,一通狂翻被自己埋藏衣帽间抽屉的日记本。

      扉页上娟秀的字赫然入目。
      夜思弥。

      她的长姐,毫无血缘牵绊却同呼吸、共命运了十年春秋。

      日记本是姐姐留给她的唯一线索。陈旧的纸页上,字字句句围绕“妹妹”伏脉千里。
      高频的重合,断非无巧不成书。

      圣西洲把姐姐当金丝雀圈养,不为贪恋她清白的身世,更不为榨取她无欲无求的价值。
      只因她与夜冰系着唯一的红线。

      他真正疯魔痴迷的猎物,自始至终不是夜思弥。
      是夜冰,是他触不可及、求而不得的夜冰。

      蜷卧床脚的人,颈项弯成濒死天鹅般的孱弱弧度。
      酸涩的心脏失重般沉入雨海,记忆随着潮湿空气衍生一角。

      与姐姐十年的朝朝暮暮走马灯般闪过,喜怒哀乐、争吵和解,帧帧件件恍如昨日。
      忆及姐姐为她绾发时笨拙的双手、病中强颜欢笑的慰藉、以及离别时“好好活着”的嘱托,无不刻骨铭心。

      岁月把姐姐熬成了她生命中的影子,如今影散魂消,她却满世界是她的痕迹。

      回忆最是杀人不见血。
      一种把皮肉从骨架上剥落的痛,麻痹着错乱的脑神经。

      残月冷清辉,照亮孤眠人的眼角,照得人心碎了一瞬。
      夜冰死咬着手骨,哭得泣不成声,喉咙间堵满了血腥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姐姐怎会被圣西洲囚禁?只为从她口中撬一丁点消息,便承受惨无人道的折磨,日夜煎熬?

      难道怪夜冰吗?
      明明素未谋面,圣西洲却对着一张泛黄旧照,凭空生了龌龊的歹念。

      他试探时的藏头露尾、欲盖弥彰,姐姐怎会嗅不出猫腻与端倪?

      姐姐是实打实的护妹狂魔,为护她心安无愧,日记中字字扑朔迷离、句句云山雾罩。
      以至于她蠢到压根没勘透,圣西洲执念深种的人从头到尾是自己。

      泪珠点点砸落,她的神经末梢仿佛坏死一般,反馈回模糊的、钝重的痛感又沉又麻木。
      呼吸即痛不欲生。

      姐姐该是有多心灰意冷、万念俱灭啊。曾以为是曙光是救赎的男人,却病态且疯狂痴缠自己的妹妹。

      时间自夜冰心尖上凝了冰。
      窗外无垠的夜色,她成了夜的一角,静止而透明。

      倘若姐姐注定落得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当初她千不该万不该拉着她拍离别合影。
      是她亲手为姐姐画下了死亡的坐标。

      可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是圣西洲。

      心痛顺着血管疯长绞紧四肢百骸,视界开始崩塌、混沌、旋转。
      旧疾复作,来势汹汹。

      她咬牙遏制破坏欲,满室安然,只将自己按入溢水的浴缸窒闷。
      每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疗,是一场扒皮抽筋的脱胎换骨。

      月光漂白一整季长夜。循环的苦雨,囚住循环的孤独。
      世道烂透,人人揣痛怀伤,谁不藏着不堪回首的旧痂。

      夜冰的过往同样是深不见光的黑洞。除却痛楚,欢愉寥寥无几。

      她曾放弃过生命,是姐姐将她从死亡线上拽回,逼她多活一秒是一秒。

      姐姐从楼顶跳下时,谁来拽她,谁来逼她?

      阿姐。
      下坠时,你疼不疼,痛不痛?

      疼死了,痛极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比心跳清晰一万倍。

      凌晨一刻。
      夜冰的视线一片被夜雨无限拉高饱和度的灰暗。

      人生甘苦自品,聚散自扛,起落自渡。
      可渡尽千山,山山无路。

      凌晨五刻。
      黑暗的尽头,万物正屏息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吻触。

      天光欲晓时最冷,恰似绝望的临界点。

      熬过去,浴火新生。捱不过,结痂的旧伤复发。

      夜冰熬过了躯壳的漫漫长夜,灵魂却死在了黎明前,没等来春天的救赎。

      行尸走肉般草草换衣,购了一张返乡的单程票,两手空空决然离开了公寓。

      舟江机场孤零零趴在护城河东岸,离繁华市区十万八千里,打车晃荡了一小时。

      人山人海的航站楼,一缕朝阳慢吞吞从地平线处爬升。

      夜冰立在安检闸口。很久很久以后,一股西北角的风浪从四面八方席来,卷着不舍的愁绪,在人骨缝里安营扎寨,慢慢地、无可奈何地生了锈。

      烟江的白昼从不漫长,是风把短暂的瞬息拉成了一生的回望。
      汹涌的人潮淹没了夜冰的背影,她长风破浪般撞入了茫茫人海。

      赠她两年生动又破碎回忆的烟江,以隔岸观火的姿态为她送行。
      城是死的,风是活的,人是散的。

      庞大的客机准时离地,越过万栋高楼、千间大厦。

      夜冰向空乘讨了一条羊绒毯,细致铺盖了双腿。

      爱撼动不了她,痛折不断她。她不可怜世,也不求世怜。

      再会,圣斯白。
      一个对她真心实意过的、坏透了的帅人渣。

      *

      三万英尺,醉美的蓝调时刻。

      告别纽约、横跨极地,奔赴烟江的波音客机,正孤独刺向北冰洋的腹地。

      头等舱戴着黑色眼罩沉睡的圣斯白,迷迷蒙蒙醒了神。
      随手扯下眼罩,漫不经心扫向舷窗,入目是浩荡铺展的云雾奇观。

      视线遥遥一沉,越过云浪的边界,但见脚下冰封万里的北境冻土。

      陡然间,一阵低频轰鸣震颤舱壁。
      凝神细望,唯见一抹流银扶摇直上,划破长空。
      像命运的安排,像宇宙的浪漫,惊心动魄。

      万米高空,两架银翼在地球的弧线上无声擦肩,在世界的尽头仓促相遇。

      同一时间。
      商务舱舷窗畔,夜冰从一场浑浑噩噩的长梦中溺了十年的水。
      光怪陆离的泡沬成了过往的倒影,她挣扎着浮出水面,肺腑憋着一股湿冷的潮气。

      醒时像生生蜕了一层皮。旧血肉连着过往的硬骨头,全留在了潮湿的幻境。
      仅余一副破茧成蝶的重生躯壳,一丝一缕寻回活着的实感。

      她胡乱揉了揉干涩的睡眼,下意识侧目望向窗外。瑰丽的景象攫住了呼吸,淡粉的霞、浅金的光、柔蓝的雾,层层叠叠铺展成一片流动的彩虹海。

      倏尔,一阵沉闷的音浪穿透寂静,低频的共振循着机翼直钻心脉。
      视野的上方,一架客机正逆着气流呼啸而来。

      两架银翼上下咬死、绝对重叠的一秒,两颗心脏诡异同步,漏跳了一拍。
      许是磁场共鸣,抑或单纯的肾上腺素作祟,再或高空缺氧引发的错觉。

      头等舱之客,静睇下方机翼裁云裂帛的优雅弧线。商务舱之主,仰瞻上方引擎喷薄而出的炽烈尾焰。
      像极了一场浪漫的高空私奔,不问归途,不计代价。

      须臾交错,万象归寂,唯余引擎单调的低吟。

      一者高悬九霄,一者沉潜云海,两架银翼背道而驰,各自溯洄迎既定的黎明。

      *

      夜冰决然斩断与烟江的一切牵连。心血来潮、行事乖张,实则是她落下的第一枚活棋。

      一是她摸透了他最致命的弱点,他对她的痴念。既然情根深种,这份廉价的深情便成了她操控全局的筹码。
      昔日姐姐咽下的锥心之痛,她定让他连本带利加倍奉还,血债血偿。

      二是她手中底牌太过寒酸。
      圣西洲虽是溪山病院的幕后真神,明面上却由姐姐顶雷,致使证据链难以触及核心。

      他的龌龊买卖全赖狐群狗党沆瀣一气,权色勾结、利益走账,统统裹挟于兄弟情、人情局的伪装下,盘根错节的是黑钱、黑权与见不得光的黑幕。

      烟江圣氏,老钱堆砌的通天塔,上不封顶,下无根基。
      偏是圣斯白母亲的本宗,血脉深蟠肌骨。
      毁圣家,等于逼他亲手弑亲。

      前有豺狼后有猛虎,中间缠着腥臭的烂情债,步步是死局。

      夜冰天生一副冷血心肠,信奉利己至上,旁人于她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最擅长拿真心当诱饵,用情义捅刀子,把旁人的信任踩成登高的阶梯。

      十二月的尾巴轻轻一扫,搅动了半球的寒流。
      旧大陆西岸强冷锋过境,东北风加重寒冷体感。

      东方既白的国度,冷是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偶尔露一轮太阳的影子。
      一整月溜了,地球照转不误,日常浸着冷湿,不声不响翻过一页。

      夜冰看见圣斯白的消息时,正搭乘飞越黄金航线的客机。
      舷窗外是万里云海,屏幕里是旧日故人。

      为了彻底切断与烟江的余脉,她拔除了卡一,换回昔日惯用的卡二。

      长达十余小时的航程,信号照旧休眠。待起落架触碰跑道,网络重新连接,积攒整月的消息爆发式涌入,声势浩大。

      好友的担心、班主任的夺命连环催、垃圾短信与广告的狂轰滥炸。
      她独点了与圣斯白的聊天框。

      三十个日夜,三十场哑声的独角戏。
      一向把情绪戒断的傲娇少爷,日复一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把藏于骨子里的在意全喂给了沉默。

      12.2:[在朋友那?]
      12.3:[青藤还是上禾的?]

      当晚专机落地,推开公寓大门,原以为可以撞见灯火阑珊处的她,却只逢死寂沉沉的满室。没有她烦躁等候的人影,唯有香薰味若有若无飘散。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又去陪好友快活逍遥了。

      12.4:[不告而别。]
      12.5:[行,算你狠。]

      学校不去,公寓不回,彻底玩消失。他动用特权一查,最后的行踪消失于舟江机场,航班落点直指她身份证上的城市,猜测她回老巢了。

      12.6:[没信号?]

      整整三天石沉大海。他开始自己给自己顺气了。她老家穷山沟沟,信号比金子稀罕,估计基站嫌土路难走,绕着山梁根儿转悠。
      少爷没见识过真正的穷,没体验过底层世界,却学会了拿“没信号”当幌子,给她的人间蒸发找了个漂亮的台阶下。

      12.7:[姐姐的死因,就这么算了?]

      他手上最硬的王牌。
      他把她姐当年跳楼的真相当成肉饵,冷冷抛下鱼钩,等着倔强的小鱼为了一探究竟,不得不乖乖游回他的世界。

      12.8:[圣西洲在国外的黑料,没兴趣了?]
      12.9:[烧了,一了百了。]

      持续的沉默成了最要命的折磨。

      12.10:[零度瘦了,不吃不喝,你不要它了么?]

      她玩人间消失,他彻底慌了神,心没着没落的,满脑子是她的影子。

      12.11:[零度想你了。]
      12.12:[圣西洲现在活得滋润得很,你不是放话说要毁了他吗?这就是你的手段?]
      12.13:[骗子,彻头彻尾的小骗子,骗钱骗色又骗情。]

      12.14:[我想你。]

      堂堂傲娇少爷,被思念杀了个片甲不留,认栽地举白旗投降。

      12.15:[躲猫猫真没劲。]

      她的消息比鬼影子还难捉。估计又托人查了她的行踪,定位显示她一落地老家城市,信号便宣告死亡。监控只捉获她在街角一闪而过,便没了下文,查无可查。

      12.16:[你赢了,我认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是真给她玩了一场猫鼠游戏。
      他寻人无果,索性不找了。干脆豪赌一把,赌注是她可怜的心软。

      12.17:[你念叨的包包衣服,真不稀罕了?]
      12.18:[扔了,省心。]
      12.19:[真扔了,信不信随你。]

      他哪舍得真扔,只是把它们东一件件塞进真空袋抽干气,再推进储物间最阴暗的角落。眼不见为净,心不念则安。

      12.20:[靠,你老家这破路,是不是专门克我鞋?]
      12.21:[这鞋够你全家涮十顿火锅了,现在直接打水漂。]
      12.22:[赔我,钱没意思,拿人抵。]

      没跟任何人放半个字的风,定了一张单程票,单枪匹马杀向她乱山恶水的老家。
      他妈电话追过来骂到嗓子劈叉,他挂断拉黑一气呵成,不忘回敬一个「对方拒绝接听」的表情包。

      他妈不死心,托了七八个人围堵机场。他绕开五六个出口大摇大摆溜了,顺手买了一罐冰可乐。
      少爷铁了心要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拦阻。

      12.23:[山多得跟迷宫似的,你藏哪个山后头了?]
      12.24:[烧把火,冒个烟?]

      她的户籍地址标注小县城的穷乡僻壤,被群山层层围困的多山区,与都市的繁华灯火隔着一道挨一道的山梁。

      连绵不绝的山峦一浪高过一浪,他像愚公移山般,在深山老林里瞎转了两三天,每翻过一座山,希望灭一分,烦躁涨一寸。
      简直是在个无解的迷宫里兜圈子,山翻不到头,人快磨疯了。

      12.25:[你老家这破地方,信号都跟我作对,真没劲。]
      12.26:[我懒得再来第二回。]
      12.27:[来也行,除非你亲自接。]

      八成是被她妈派的保镖逮了。黑衣人一围,他掂量了一下,没戏。拳头一收,蔫头耷脑地跟人回去,准备迎接爱的教育。

      12.28:[冬至了,外面冻成狗,别在那死撑。]
      12.29:[玩够了就回,手给你暖,甜羹熬了你最爱的口味。]
      12.30:[赏点面子呗。]

      老家翻遍了,山头跑秃了,跟他妈的架吵了,她的消息还是石沉大海。
      真没招了,昨晚梦见她转身走,他喊破了喉咙也追不上。

      不知人间疾苦的主儿,头一回尝尽够不着一个人的滋味,被满心满肺的挫败感扒了一层皮。

      12.31:[冰,我没你不行。]

      她离开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认命,承认自己彻底栽了,栽得无怨无悔,栽得死心塌地。

      舷窗外云海千重浪,天风漫卷,载不动离愁。
      屏幕上少年的问候闪烁,道不尽思念。

      客机长久悬浮在平流层的寂静中,低眸反复敲字的人,眼眶区落了一片云,湿湿潮潮。
      指尖在屏幕上欲言又止,字句删删减减,只余无力的空白。

      十八岁还是太青涩、太莽撞,轻易便为少年的一腔赤城,烫伤了眼。

      可人心变幻莫测,情情爱爱走着走着就变了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臭味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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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日更,看文先看第一章作话排雷。 段评已开,多多评论哦,有疑问的地方随时唠。 天气炎热,各位小宝看文的时候记得配杯冰水哦,清凉一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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