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疤》33凡

10、狼狈为奸 榨干你再说

　　--西洲今日提起了订婚的事，细心问我妹妹是否会到场见证。
　　--我实道，她自幼身子骨孱弱，经不起折腾。

　　*

　　午间休整，BBS的流量高峰期。
　　她的爆帖强势登顶。

　　原先挤满热帖评论区的酸言酸语，眨眼间灰飞烟灭。
　　正如预料，流量暴涨暴跌，神帖速红速死。

　　夜冰面上无嘲无骄，看腻了般索然平静。

　　网页一关，手机一黑，将硌痛手背的银叉随手一撇。
　　下手从不知轻重，冷白皮上印着四处浅红的压痕。
　　抽了张纸丢过去，示意他自己抹净沾惹的酱汁。

　　圣斯白抽骨般顺着椅背惬意滑落，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坐。沾着酱汁的右手大咧咧横搭桌沿，一副“你给爷擦”的纨绔腔调。

　　他的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黑红相间的蛇纹刺青粲然显露。
　　雅间纱帘过滤的光带暧昧的烈度，鳞片质感惟妙惟肖，明处的赤红流淌着暖调，暗处的鸦黑浸染着冷青。

　　定睛细看，蛇吻下蛰伏一道烟灰疤。十六岁的夜冰送给他的见面礼。丑陋的凹陷被蜿蜒的纹路巧妙掩匿，诡异生出宿命般的纠缠感。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疤，他珍藏般留存，特意用更张扬跋扈的蛇纹将它覆盖。
　　似要时时警醒自己，被烫穿皮肉的剧痛，是他与夜冰之间藏着掖着的羁绊，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私章。

　　夜冰顺着光路看清了狰狞的旧疤，面不改色，全然忘了是自己十六岁时的任性手笔。

　　随手捏纸巾潦草抹了手背两把，嫌弃般将碍事的胳膊扒拉一旁，径直抽过他手机翻看战绩面板。

　　圣斯白的世界非黑即白，要么痛快疯玩，要么极致狠学。
　　＿＿
　　公寓的一方天地，夜冰负责岁月静好地挥画，他负责花样百出地整活。

　　看原声电影，他盯着字幕“love”、“kiss”傻乐，美其名曰培养浪漫细胞。
　　她面无表情评价：“电影演的是爱情片，你眼里全是动作片。”

　　玩烧脑解谜游戏，他当成逻辑博弈的沙盘推演。
　　她直翻白眼：“装。”

　　啃奥数题专挑变态难度，他大言不惭说是超越自我。
　　她拆台：“少贴金。”

　　翻托福□□不按顺序全凭手感。
　　枯燥的单词和语法，经他痞气十足的语调一念，三拐两拐绕成了夜冰有关的歪理情话。
　　她嫌弃：“吵到我眼睛了。”
　　＿＿

　　他拿捏本事全凭心情，天赋碾压。
　　好比今天被她搅黄的游戏，他今晚非得彻彻底底完胜。

　　夜冰不惯着他的胜负欲，只因指尖下的闯关智力游戏意外吸引了她。

　　圣斯白把人堵在醉月宫，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霸王硬上弓，强行掠夺她的视线与心神，好好道个别。

　　他花了五分钟，慢条斯理剥完她最爱的琵琶虾，极讲究给手指消了个毒，出其不意抽走了她正玩得入神的手机。

　　夜冰正盯着屏幕杀红了眼，一时没回过味儿，眼睁睁看他把手机揣回了兜。
　　血压飙升，没轻没重肘了一记暴击：“找死啊，眼瞅着就要赢了。”

　　小狐狸又炸毛，圣斯白笑而不语，将一盘饱满诱人的海味投喂了过去。
　　风轻云淡言明唤她之由：“一点飞纽约。”

　　无上享受着美食慰藉的人，嚼肉的节奏卡了摆，眼珠斜斜横向他：“憋到现在才说？”

　　她大抵澄明他跑纽约的名目。
　　家族自曾祖辈扎根漂亮国，历三世而瓜瓞绵绵，根深柢固。

　　越洋跨海万里，是为德隆望尊的老爷子敬献寿仪、壮门楣。
　　反正去年他是一离一周，行踪成谜。

　　圣斯白收紧臂弯，指腹漫不经心摩挲她颈骨，意兴淋漓与她讨论离别话题：“提前说了，你会怎么闹？”

　　“榨干你再说。”她秒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不得不认，自夜冰与他沆瀣一气，冷感的皮碎没了影，成了撩且会的磨人小狐狸。

　　圣斯白含笑的眼光咬紧她的立体五官，低哑着声骨无限感概：“冰，你总能给我整点新惊喜。”

　　得，一句话又把他给点着了。

　　夜冰漫不经心转着银叉，虾肉滚了一圈醇厚的酱汁。
　　手腕灵巧一转，叉尖故意送向圣斯白的唇齿。

　　他配合低.颈，舌尖卷着虾肉半推半就含.入，喉结随吞咽上下滚落。

　　她从容抽回刀叉，舔了舔唇角晶亮的汁液，眼尾一挑：“XIFAN的新款包，给我捎回来。”

　　果然，平白无故的献媚，天价委实惊人。

　　圣斯白下巴微扬，点了点剔透的玉白虾肉，暗示性意味十足：“成，还盯上什么了？”

　　他三言两语哄得夜冰心情明媚。

　　她轻叹包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需常换常新。又嫌旧衣配不上新季风潮，不如换批新朋友。再抱怨鞋的风格固化，走路嫌累。最后歪头补了句，常囤的进口零食断货了，少了点漂洋过海的滋味。

　　全篇不提索求，句句是“你该懂我”的潜台词。
　　以退为进、包装需求的技巧，当真是高段位的情商。

　　圣斯白的视线一秒不离她，脸小如掌，风情的狐系眼似笑非笑，绯色的双唇一翕一合。

　　郁热的正午，他独享清幽雅间，桌上是暖心暖胃的羹汤佳肴，拥着心尖上的妞。

　　四美齐聚——环境之静、口腹之甘、红颜之俏、心态之闲。
　　人生至乐，莫过今朝。

　　大梦初醒，他倏然顿悟。
　　何为生？
　　是有血有肉的滚烫人生，是有滋有味的逍遥快活。

　　从前只叫行尸走肉，叫苟延残喘，叫浪费人间烟火。

　　是以，夜冰定的霸王条款，他绝无二话。

　　一是戒断网恋。十二小时的时差横亘，她对隔空瞎聊过敏，无效社交恕不奉陪。
　　二是地下党原则。见光死的关系对他妈闭紧小嘴巴。
　　三是彻查底细。圣西洲在纽约两年明里暗里的勾当，巨细靡遗扒干净。
　　四是拒绝接机。哪怕他双手奉上她朝思暮想的限量包款、高定衣裳、精美鞋履与各式零食。

　　夜冰没寻思去机场送他。
　　他推门离去之际，她抱臂撂话：“会想你。”
　　无主语，无起伏，够绝够抓狂。

　　圣斯白赌对牌了。他押上全部筹码的孤注一掷，总算听见了最走心的回响。
　　区区三字是他渴求到骨子里的情话，胜过世间万千毒誓。

　　夜冰嘴上高喊想他，内心却空空荡荡。

　　回校短短一下午，破事扎堆，烂麻烦连环爆破。
　　脑容量被占满了，哪有半分精力装情情爱爱？

　　尤纯妃果然沉不住气了。或者说，她正是掐准了圣斯白请假的真空期，急不可耐扑上来咬上一口。
　　说是落井下石，格局未免太大。纯粹蓄意添堵，欣赏她难堪的窘态。

　　比校园网暴的邪风先刮的，是被实锤的作弊指控。

　　她去办公室取答题卡，正撞见隔壁班学霸被一道题虐得抓耳挠腮。
　　老师趁他低腰苦算的间隙，捏紧夜冰的答题卡皱眉。

　　今年的统考数学卷堪称历年之最。题面刁钻古怪，尖子生选择填空拿满分难于登天，何况常年数学吊车尾的主儿。

　　可白纸黑字，分数灼目。
　　匪夷所思的成绩，难免引人猜忌。

　　数学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色铁青，音质冷沉：“夜冰，你是在挑战我的智商吗？今天这卷子上的分数，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三点的阳光褪去了锋芒，暖融融的光影斜斜爬上左肩、侧颚，跳跃低垂的长睫。
　　夜冰单手撩了下发尾，瞥一眼桌上七十八分的答题卡，扔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校长亲自透的底。”

　　一语激起千层浪。

　　矛头直指校长室优游卒岁的上位者，顺理成章坐实了自己的作弊罪名。
　　她脸上挂满了无所谓，随手抄着被摔落的答题卡，踩着满地的错愕潇洒走人。

　　晴日光线泛滥的长廊，晃动着青春年少的躁影。

　　夜冰三两下将答题卡揉捏、翻折，手腕轻扬，一抹白借着风势轻盈腾空、悠悠滑翔。
　　至于落向何处，她不在乎，细碎的心事跟着飘向了远方。

　　T1班教室门口堵着两名纪检部的规矩标兵，制服衬衫配百褶裙的标准打扮，清一色的低马尾。

　　她们平日以铁面无私自居，管天管地管空气，威风八面，独独绕着有权有势的少爷躲道走。

　　高一时，夜冰凭一己之力将学生会各部得罪了个遍。一帮人看她横竖不顺眼，她更懒得给好脸色。呛人损人样样在行，绝不内耗自己。

　　学生会换届季的浪潮波诡云谲。高位虚悬，狼多肉少。

　　老部长正忙着给注水的功绩贴金，为连任造势铺路。雄心万丈的后辈四处撒网拉票，笑脸相迎，大饼满天飞。
　　旧权威挣扎续命，新野心亟待破土。

　　尤纯妃转校至今，凭一张漂亮的脸蛋、一张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再加看似无害的性格与名列前茅的成绩，拿下了学生会的各路人马。
　　意在学生会的权力大乱斗中，稳坐通吃全场的庄家椅。

　　夜冰没空揣度她钻营的弯弯绕绕，她得去校长室赴一场茶约。
　　今年数学卷的选择填空，全市独她一人满分。

　　按老规矩，市教科院马上带着橄榄枝上门。
　　冲AMC、AIME的国际金奖？
　　搞丘成桐奖、HiMCM刷背景？
　　再不济去京都金秋营走一遭？

　　她没兴趣，更没天大的本事。

　　只是去校长室品了一炷香的极品烂茶，学校的天变了脸色。
　　恶雨欲坠，腥风欲刮。

　　迎着回廊碎花花的橘红霞色，夜冰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正值最后一节课的尾巴，各班学生蠢蠢欲动的心跳浮动不安。

　　她从后门闪回教室，讲台上正喷口水的老师当场卡了壳，前排的脑袋刷刷机械回拧。
　　唯独尤纯妃稳坐钓鱼台，两条腿悠哉地翘着，眼神流转着看好戏的兴味。

　　迎上鄙夷讥讽的目光，夜冰反手一记天大白眼。
　　她压根没给课留过耳朵。耳机挂颈，书包胡乱一塞，阴风似上的闪人。

　　却不知，潇洒离开的背影，成了捕风捉影的最佳佐证。

　　BBS不负众望瘫痪，服务器全线崩溃，十二级台风刮得天昏地暗。
　　整整四十八小时，她的座位空悬，名字却在全校杀疯了。

　　第三日踩着上课铃的尾巴晃回教室，把自己咂向桌面，脑袋一埋，坠入一场仓促的休眠。

　　好友心情烂透，她陪着疯玩了两宿，胡吃海喝泡吧买醉到凌晨两点，连轴转的极限放纵把身体榨干。

　　睁眼的第一秒，同桌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音色清淡：“全校都在传你，要不要澄清？我信你。”

　　夜冰又火了，妥妥的黑红出圈。
　　眼周的青灰晕染一坨倦意，她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向交谈不满五句的同桌。

　　夏嫒有种极致的反差美。温柔是保护色，韧劲儿是真底色。终日与书本为伴，话少却自带天然好感。

　　夜冰接受了她的善意，喉间硬邦邦的刺不自觉磨平：“谢了，我会摆平。”

　　BBS上充斥着煽风点火的看客。刚抹去“夜冰考试作弊”的词条，下秒有十个一模一样的幽灵贴。
　　刚把带头辱骂的ID关进小黑屋，新的马甲立刻换皮顶上接着喷。

　　管理员发了条“请勿人身攻击，理性讨论”的置顶公告，替夜冰辩解的ID下一秒被一刀切封了，理由是“引战”。

　　后续有人披露，管理员收了黑钱，飘红的热帖是他一手操作刷上去的。

　　讽刺的是，点燃作弊风波的引爆点，是夜冰随手折的一枚纸飞机。
　　它没能乘风而飞，偏一头栽入了有心人的脏手。

　　至于是谁暗处兴风作浪，答案呼之欲出。

　　堵人小菜一碟，可在无人处逮尤纯妃是千难万难。她的周围永远簇拥着见风使舵的跟班。

　　碧蓝长空浩渺，暖风戏逐白云，花坞飘香。

　　第四节课的铃声拖沓晃荡着，夜冰在楼段窄台给回教室的尤纯妃设了个死局。
　　堵法太赤裸了。踩着光的影子拾阶而上的人，一眼洞悉她来者不善的锋芒。

　　目光相撞，胜负未分，硝烟味却足足了。

　　楼梯平台的半扇窗大敞，夜冰夹烟的手指细长骨感。作乱的风悠悠荡荡，连同她的讥诮一同刮过尤纯妃的耳畔：“搞我的手段，未免太low了。”

　　尤纯妃被灰烟雾迷了眼，愣是没躲，抱着臂逼近一步，坦坦荡荡承认自己的坏：“low就low呗，只要你能站在这跟我呛声，我这招就赢了。”

　　夜冰呵笑一声：“你赢我，意义在哪？”

　　她秒回：“爽啊。”
　　紧随一道得意忘形的仰天大笑，刺目刺耳。

　　夜冰将燃尽了的烟尾巴摁灭窗台上，火星滋滋熄灭。转身时衣摆扬了一缕风，飘飘欲仙的发丝扫过窗框，第一次正面直对尤纯妃近在咫尺的双眼：“圣斯白乐意给我砸钱的时候，我也挺爽的。”

　　她最擅长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分量拿捏极好，多一分嫌腻，少一分不够痛。

　　尤纯妃被突如其来的直视逼得瞳孔微缩。

　　夜冰的眼睛太会骗人，眼波一荡，风情漫过眼尾，瞳仁深藏天生的凉薄。
　　一眼识尽，她是薄情种。

　　是以，尤纯妃单刀直入撕破了窗户纸：“你应当是对斯白心存恨意的吧？”

　　夜冰反唇相讥：“你这么急着替他试探我，他领情吗？”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坠落，将两人脚下的世界一分为二。一半刺眼的亮，一半阴抑的暗。

　　尤纯妃沐浴光的照耀下，眉间盛满不屑一顾的轻蔑与胜券在握的锐利：“我和他在纽约一块儿长大，身边朋友一堆，我一直是他身后的小尾巴。
　　我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交情深厚，他妈早就把我当亲闺女待了。我们在一起是板上钉钉的事，联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她不动声色审视着夜冰脸上细微的表情裂痕，气度高高在上：“别自作多情了。你的存在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意外，根本搅不动我们两家未来的棋局。
　　他把你带回公寓，纵容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脾气，是看在你姐姐曾是他嫂子的旧情分上。
　　再者，你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依无靠，还要打工赚学费，他不过是出于施舍，才勉强把你这只流浪猫收留罢了。”

　　身处暗色阴影处的夜冰，脸色微变了变，随即转瞬消逝。
　　尤纯妃眼神毒辣，精捕捉了一刹的破绽：“别把他的怜悯当成你可以肆意妄为的资本。也别把他的照顾当成你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更别把他的纵容当成你可以恃宠而骄的筹码。
　　他对你好，是出于一种强者的优越感，顺便给自己积点阴德罢了。
　　而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妄想成为他的例外。”

　　窗外刮了一道阴冷的风，呼啸拂过楼梯间的两人，四散空际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夜冰暂时没接腔。
　　她的话太准了，句句扎进骨头。

　　圣斯白当初把她捡回公寓，一是旧情难却，二是嫌她穷得可怜。
　　她吃他的喝他的，把他的纵容当成免死金牌，登鼻子作妖，甚至凌驾于他之上作威作福，简直狼心狗肺。
　　他不欠她分毫，反倒是她吸着他施舍的血吊着命，还整天挑三拣四、嫌东嫌西。

　　可那又怎样？
　　她偏要霸占他置办的顶层公寓，刷爆他给的副卡，喝他窖藏的拉菲，翘着腿笑吟吟看他能奈她何。

　　白嫖的快乐，她懂且玩得贼溜。

　　更何况，两人现在是不正经的肉.欲关系。
　　她偏要玩火，偏要恃宠行凶，把他的溺爱当成作天作地的底气。

　　他心甘情愿，她受之无愧。

　　夜冰打了个哈欠，目光平静无波，慵懒的嘲讽却杀人诛心：“你的话我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跟不在一个层次的人争辩，是拉低我的格调。他圣斯白对我如何，是他的自由。我夜冰这辈子从不欠任何人，更别提他。
　　别拿你那套施舍的恶心词汇来恶心我。我和他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出资源，我出筹码，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至于他那点可怜的好，我压根不稀罕。我只关心他能给我什么，而我又能从他手里拿走什么。
　　有这闲工夫在我面前找存在感，不如滚回去照照镜子。你拼了命倒贴的男人，到底肯不肯多看你一眼？”

　　短兵相接的较量，歇了火。
　　谁占上风谁吃瘪，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