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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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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大敞,迎着未知的恐惧。
屋里屋外黑成一片,伸手摸不见尽头。
冷风卷地袭来,把两人吹了个透心凉。
“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近,恍惚就在门框处。
“不能坐以待毙。”江易想,“得找和尚。”
这古庙布局简单粗暴,就建了前殿加东西两厢,中间一个锁着的后院库房,围墙一圈绕成一个四方。
昨日他们就近找地方休息,拐错了方向,进了没人的西厢,和尚在东厢,刚好走反了。
好在和尚收拾得还算干净,屋子都有时常清扫,倒没落下多少灰尘,勉强能歇。
要找和尚就得先出门再穿过后院,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正是从后院过来的。
按理说,寺庙都有佛光庇护,怎地还会有邪物。
和尚常住此地岂会不知?
他之前在后院干了什么?跟这个鬼东西有什么关系?
故意找了个鬼想把他们吓走?
刚冒出这个念头江易就否定了。
出家人不至于如此,就算只见过两次,他也不觉得以和尚的脾性会做这种事。
同样,和尚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饲养恶鬼的。
江易百思不得其解。
当务之急保命要紧。
早年一场怪病,他身体便不像往日康健,没要他的命,却也让他风吹易倒。
翻墙倒瓦的光辉事迹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流霜虽然壮实,打架斗殴不在话下,但就是沉迷话本,自己吓自己,导致走夜路的胆子比黄豆小,翻窗报信是指望不了了。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赢,怎么办?
屋里陡然一阵阴寒,主仆二人瞬时寒毛倒竖,有什么看不见的黏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了进来,狭小的房间变得窒息,身体陷进了煮好的浆糊里,抬一下胳膊都感觉压了千斤重,这下别说跑了,连喊救命的功夫都没有。
“啪嗒、”
听声音,像水泡过的棉被滑进了门槛,在地面缓慢拖拽。
它朝着床榻的方向。
不知何时潮湿的腐臭漫延在四周,脆弱的火苗撑不住,熄灭了。
房间彻底陷入死寂。
……
湿冷的动静一步步逼近。
唯一自由的就是快要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要是再没人来救他们,怕是连它也跳不了了。
总不能指望它去报信吧。
江易遮在流霜身前,完全没底。
主仆二人狼狈地缩在床角,但床榻就那么点大,睡两个人都勉强,一干二净得连自欺欺人的床幔都没有,拿什么挡?
“我的……”
咯吱、咯吱、骨头摩擦血肉,声音含糊。
一声声强调着。
明明没有血迹,却莫名嗅到了血腥气。
江易试着转了转脖子,却是一点未动。
他侧颈触到一片浑浊的气息,像呼吸,气却是冷的、稠的,可怖又恶心。
……那东西爬到了他们身边。
湿冷更甚,头皮一阵麻痹,恍惚发根都要竖起来了。
那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身躯紧绷着,却无力应对,沉重的阴气压得全身动弹不得。
知道是你的,倒是先放开。
江易有口难言,他胃腹娇弱得很,那腥气熏得他作呕,挣扎到后槽咬紧,也只勉强动了动手指。
有人抢它的东西……
又抢它的东西……
敢抢它的东西!
“还给我!!!”嘶哑声突然凄厉,猛然爆发出尖锐的哀鸣,江易只觉声音像尖针刺穿了耳膜,从脑子里横插了过去!
“还给我!!!!”
尖锐持续。
江易目眦欲裂,额角与脖颈在高压下浮出青色脉络,他喉间腥甜,终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线。
“啊——!”怨恨的嘶鸣陡然化作扭曲的哀嚎,细锐得像某种怪鸟的余音。
滚烫的岩浆在灼烧般的腐蚀声。
有东西滑了出去,木门“哐!”一下砸上。
阴气随之如潮水般消褪。
江易没了支撑,直接倒在床榻,流霜扑过去扶正他,却摸到一手冷汗。
眼泪不停往下掉,流霜呜咽着:“少爷您可不能有事啊少爷!少爷醒醒!”
江易眼前发黑,脑海里嗡鸣,根本分不清外界的声音。
流霜想到什么,慌忙跳下床,正要跑又放心不下主子,急得原地踩步。
正在这时,门框又传来声响,流霜警铃大作。
天还没亮,
那鬼东西又来了?
流霜哀极生勇,抄起长凳就朝门口砸了过去。
大不了跟着恶鬼拼个你死我活!
门嘎吱一开。
厚重的木板破空袭来!
鼓着一口气,流霜铆足了劲儿砸。
任谁挨那一下都得头破血流,当场暴毙!
“砰”一声闷响!
长凳钉在半空!
流霜大惊之下用力拉扯却纹丝未动。
怕的要命,却也没退缩,颤抖着声线道:“不管、不管你有、什么怨、怨气,休想伤害我家少爷!”
流霜气血上涌,整个人抖如筛糠却热气腾腾。
没有预料中的对抗。
黑暗中一时没其它动静,流霜疑虑地平复喘息。
一道平静声道:“贫僧没有怨气,亦无伤他之意。”
“大、大师?”流霜得知来人,瞬间大喜,急忙告状,“刚才闹鬼了大师!把我家少爷都弄伤了!”
“嗯。”和尚淡道。
那么重阴气,不可能不察觉。
两人堵在门口,谁都没动,流霜反应过来自己还举着胳膊,立马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双手一松,往后退了退。
长凳被人拿着稳稳放在了地上。
步履无声,来人点亮了长烛,屋内霎时亮堂。
火苗闪烁,人影拉长,暗影摇晃。
流霜想说什么,见和尚取下蜡烛走向床榻,便咽了声,不敢打搅,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倒下几滴烛泪将烛身固定在床头,昏黄烛光,暖融融的。
晚上有些折腾,江易侧头躺着,随意束着的发带也散开了,墨发搭在脸上,莹润的肤色此时有些病态的苍白,他柳眉微折,眉心难受地皱着,唇上还沾着血迹。
昏沉的感受并不好,江易陷在梦魇里,长睫似受惊的蝶翼轻颤着准备随时飞走,身上还穿着薄薄的蚕丝单衣,拉扯间滑开些许,瘦嫩的脖颈因侧着头被拉得纤长,一折就断的脆弱模样。
衣领下精致的锁骨本就白的晃眼,此时上面多了一道刮痕,皮肤没破却红得像盖了层细密的血珠,刺眼的紧。
和尚伸出两指搭上江易垂落的手腕,查探片刻后,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小药丸,虎口掐着江易下颌,拇指跟食指轻轻一施力,软唇便张开一道口,那药丸入口即化,落进江易齿间便顺着喉舌流了进去。
和尚收回手没有丝毫停留。
许是知道这位香客身子虚,顺手将滑落的被子替他拉上盖在了下巴,只是这粗布蓝棉,跟精贵少爷实在不般配,下半张脸窝进旧棉被里,平白像受了委屈。
见状,流霜小声问道:“大师,我家少爷怎么样了?”
和尚只道,“让他休息。”说罢随手捻灭烛芯。
屋内复又暗下去,窗外倒是出了月亮,浓云流走,月华淌进一地银霜,恰好透过窗纸撒在了床上,静谧安详。
流霜想留下守夜,和尚拒道:“气虚者,勿要惊扰。”
流霜丧气,只得作罢,跟在和尚后面出了房门。
合上房门的时候手腕银光一闪,他猛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当即就要把镯子给刷下来,可无论他怎么扯,那镯子就跟锁在他胳膊上了一样。
流霜急得冒汗。
“师父您看!您快看看我!”流霜扯着胳膊举在和尚跟前,“它它它、它扯不下来它!”
证明似的,挎着镯子拼命往下推,都快刷秃噜皮了,还是取不下来。
“它不会缠上我了吧?救命啊师父!”流霜怕得要命,觉得后背阴飕飕的,疑神疑鬼地往后瞅,生怕从肩膀上冒出一个头对着他。
“怨鬼,索命,施主当心。”和尚金豆子似的蹦出几个字。
见他转身欲走,流霜懵了,小心,然后呐?没了?
“不不、不、不是啊大师!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它干嘛索我啊?大师您要救救我!我我我、我肯定会报答您的!”流霜一个箭步冲到前面,胳膊展开,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人前路拦住,仰着脖子冲高僧求救。
和尚停步。
沉默的和尚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流霜鼓起的勇气一下就泄了,他缩了缩肩膀,手慢慢收回来,哭唧唧道:“小的不想死,小的还想跟少爷长命百岁,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做,小的舍不得死。”
他越说越伤心,眼看就要哇哇大哭起来,房门并不隔音。
“无碍。”和尚适时打断。
流霜愣住,他平日被江易放纵惯了,脾性早就养成半个少爷,一晚上又惊又怕,头昏脑胀的。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地方,前因后果一叠加,泥人也来了三分火气,什么人情世故,什么谨言慎行,早就抛到九霄云外,眼睛看人都模模糊糊的,当即忍不住爆出一腔不满。
“刚说索命,现在又无碍,说到底还是庙里的脏东西!本来就该庙里负责,不能给个准话吗?难道我要等它来杀我?这简直就是见死不救,为虎作伥!”
急着发脾气,压根儿没注意声量,流霜一口气喊完,上头的气血消散,借着从和尚后上方照过来的朦胧月光,突然注意到和尚脸色冷的吓人,尽管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就是觉得上面沾了一层无形的冰霜,月光给他镀了层银边,暗影都投到了身前,流霜感觉眼前不是慈悲佛,而是站了一尊修罗刹。
他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荒山野岭的,他被抛尸了都没法找,转眼就会被野兽吃干净,再找个由头跟少爷说是他自己跑出去的,连唯一申冤的人都找不到破绽,他会变成死不瞑目的怨鬼,就像……
就像刚才那个鬼一样!
流霜心脏咕咚咕咚急跳起来,在僵硬的氛围里宛如擂鼓。
不只是他自己,连和尚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咚咚咚!”
再跳几下,都要怀疑那颗心脏会在他体内炸开。
流霜咽了咽因恐惧而分泌的唾液,等待死神的宣判。
屋里没动静。
和尚缓缓开口:“回去。”
流霜如蒙大赦,憋的一口气吐出来,低着头往房间蹭,鬼使神差地,没有碰少爷那间,而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他隔壁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流霜蹲在门后拉开一条缝,往外面一咕噜,空无一人。
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他跌坐在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脑子里陡然钻出一个念头,方才要是把少爷吵醒了,自己肯定会被掐着脖子扔出去。
流霜下意识双手捂嘴。
说和尚慈悲吧,他明知道自己被怨鬼缠上也不帮忙,说他不慈悲吧,他又给少爷诊治,难道是看人下菜碟?知道少爷有钱就救,自己一个下人就可有可无?可是自己对少爷来说也很重要,有危险少爷一定会救自己的,和尚想要什么,只要救了自己,少爷也一样会给他。
流霜一根筋的小脑袋分不清楚,只觉这个沉默寡言的和尚简直跟鬼一样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