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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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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主仆二人没能下山。
江易夜里发起了低烧,流霜一觉睡到大天亮,进去伺候更衣才发现他家少爷没精神,火急火燎地去找热水。
他寻不着厨房,只好跑到前殿找和尚。
“大师!”流霜还没跑进门,就急得大喊,“这庙里灶台在哪儿?我家少爷病了!”
木鱼不急不缓地敲着,待流霜急得跺脚,他才惜字如金道:“东厢。”
流霜敢怒不敢言,暗搓搓哼了声,转身跑了。
端着热水回房后,流霜拿着湿帕子给江易擦脸,主子跟前也不叫大师了,一口一个秃驴。
江易被他逗得发笑,身上无力又笑不出来,着实有些折磨人。
山里夜间极静,翻来覆去炒被子的声音清晰得跟铁铲刮锅没两样,浅眠的江易睁开眼,漂亮的眼睛弯了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外面一直小心翼翼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吐的轻轻的,待翻滚越发频繁时,他慢悠悠开口。
“身上沾虱子了吗?”
话音一出,外面立马没动静了,明显感觉松了口气。
“少、少爷……我想去茅房。”顾不上被少爷调侃,流霜扭捏道。
寺庙的水格外清甜,他晚上多喝了点,谁知道这地儿天黑的这么早,人生地不熟的,又是荒山野岭,害得他连门都不敢一个人出,他怕黑,又不愿打搅少爷休息,都怪那该死的秃驴,茅房建的那么远。
流霜给和尚的缺德本上又记了一笔。
再憋下去怕是要尿床了,江易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撑榻起身,“给我拿件衣服。”
流霜闻言大喜,一骨碌跳起来钻到內厢,摸黑把挂着的外裳取给自家少爷,火纸点燃蜡烛,屋内暖亮,照见他自己穿着一身单衣,还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衣服穿上,别冻出个好歹。”江易伸进袖子,抬头一看,面色不虞地叮嘱。
流霜嘿嘿一笑,仗着年纪小,粗心大意的,“其实不咋冷。”怕惹少爷生气,还是麻溜地把衣服鞋套上。
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江易提着一盏油灯寻向后院茅房,流霜亦步亦趋跟着,四周空荡荡,一点也不踏实,不像府里,晚上会有下人值夜,沿廊挂着照明灯笼,这地儿两眼一抹黑,去哪个方向都给人一种荒山野岭孤身一人的错觉,身后没人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只好拽着主子的衣袖壮胆。
流霜盯着地上那一点亮黄,脑子里闪过几张狰狞画面,跟自家主子贴得更紧了。
“少爷…这周围不会有豺狼虎豹蹲着吧?要是突然跳出来把我们吃了怎么办?”流霜小声担忧。
“山野有狼虎很正常,门墙那么高,它们进不来的。”夜风裹满草木香,周围只有虫鸣,江易很喜欢这样干净的环境。
“可白天大门都是开着的,那要是它们溜进来怎么办?”流霜不死心地杞人忧天。
“溜进来也是先吃大师,哪里轮得到我们。”江易好整以暇。
“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
流霜精神全都集中在四周,被他忧虑的语气提起了心跳。
“不、不过什么?”他小心翼翼问道。
江易一本正经地停下步子,凑在他耳边小声密语道:“没有野兽,
……但是有鬼~啊。”
那个鬼字用了气音,仿佛此刻就有鬼在他们身边看着,故意说小声不让它听见一样。
流霜心脏扑通扑通像掉进了水里,他吓得一下攥紧江易衣袖盖在自己头上,像小时候一样往江易怀里躲,试图把后背的安全交给自家少爷,连声音都慌得想哭,“呜呜呜……少爷你别吓我了!我害怕!”
江易噗笑一声,任由他抓着袖子往怀里拱,被顶得后退了两步。
“让你没事尽看些精怪话本,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府上我才不害怕!都是这地方太偏了才会这样!”流霜从头上拽下袖子给自己找补,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手里却丝毫不敢松懈,恨不得躲到少爷衣袋里。
江易笑眯了眼,“哦。”
流霜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只是在夜里看不清楚罢了,替他补了几分少年颜面。
“吱呀——”
流霜正要发作,耳廓闻声敏锐地动了动,此刻他对周围的动静极其警觉,任何突兀的声音都能让他变成惊弓之鸟。
猝然出现的木吱声打断了二人取闹。
无人的夜,任何动静都十分诡异。
两人噤了声,有些僵硬,呼吸都屏住了,不约而同朝发声处慢慢转过头。
“不会真说中了吧。”江易轻声道。
“呜呜呜……少爷乌鸦嘴。”流霜咬着袖子小声哭诉,心跳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咯吱——”
又一声。
冷风一吹,油芯跟着灭了,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战栗。
残灯熄灭前,似乎有什么比夜色更浓的东西,正在缓慢飘过来。
主仆二人望着同一方向绷紧了神经,江易回握住流霜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腕,含声道:“数到三,咱俩就跑。”
每次他俩在府上闯完祸,都是这个流程,流霜一下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心里有了底,腿脚也不软了。
“三、”
流霜吸了口气。
“二、”
两人慢慢调转方向,旨在不惊动任何东西。
“一”字还没开口,一道冷淡的声音如寒冰天降。
“施主寻什么。”
是那秃驴!
啊不!高僧。
差点被流霜带偏,江易在心里默默改口,却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也不怪乎和尚误会,两人大半夜不睡觉,在后院蹑手蹑脚鬼鬼祟祟,见到他出现,还熄灭了灯芯,可不引人怀疑。
原是不打算理会的,又担心二人闯出什么祸事,便过来看一眼。
一看不打紧,两人见他过来竟心虚欲跑,自是要拦下。
江易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流霜放下戒备,蹲在地上大喘气。
江易扯顺被拉到胳膊肘的袖子,突然松懈下来忘了不在府上,朝那团勉强瞧出是个人的黑影习惯性道:“呵呵,赏景。”
话说完,江易就差点咬了舌尖,大半夜的赏景,亏他说得出来。
对这个明显借口的不能再借口的借口。
那黑影沉默几息,道:“好雅兴。”
轮到江易噎住。
“夜深露重,施主早些回房,莫要再染风寒。”说罢,拿出一根火折,点燃了江易手里的油灯。
豆大的黄光晕出亮圈,照亮跟前半身僧袍,清晰的下颌与抿直的薄唇,江易没来得及对上目光,那人便错身与呆傻在地的主仆二人相交而过。
江易从路过的风里嗅到和尚身上的香火气,连沉闷的气味都盖不住他身上的冷意。
“少爷,那和尚真信了?”和尚出来一打岔,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是不怕了,快步走着,流霜诧异道。
“他愿信不信,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只是去了趟茅房,又没干坏事,何惧?”江易懊恼自己嘴瓢,在陌生人跟前出这种傻样,有些郁闷。
“他会不会赶我们走啊?”
“他不是一直在赶吗?”江易无奈。
流霜摸不着头脑,“啊?他刚才有让我们收拾包袱吗?”
江易叹气,恰走到门前,催道:“睡觉,困死了。”
一时寂静。
夜半三更。
江易是被猝然撞开的门框震醒的。
“少爷少爷!有鬼啊少爷!”流霜压着声哭喊,连滚带爬地冲进房,腿软脚软地扑到江易床上,一骨碌爬到他被子里躲起来。
身上冰凉,团着抖颤的模样不像玩笑,江易方才睡眼蒙眬,一下清醒不少,神色也凝重起来。
“怎么了?”江易抚着他背脊安抚,探手点燃应急的床头小盏。
狭小的范围,一圈柔光。
“刚才、刚才有人,那屋里有人!”流霜抱着他胳膊,语无伦次地解释,“就是、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
他没睡一会儿又有水意,见少爷睡得香,没舍得打搅,想着高僧一直在庙里守着,邪祟肯定不敢来,胆子大起来,一个人出门去了茅房。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生怕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他见一扇门开着,以为高僧在里面,当即安心一大截,停了下,正要走,脚下却踩到一个硬东西。
他好奇心本就旺盛,不看一眼不得劲,便提着灯蹲下,捡起来一瞅,是个银镯子,他还在想,这庙里怎么会有银镯子这种饰物,许是哪个香客落下的,明日拿给高僧好了。
他面朝地面蹲着,正欲起身,一抬头,对上一张歪斜的脸,有人的皮,头骨却像被狠狠拍扁的泥人,没有哪个正常人的脑袋从左到右是扁的。
那‘人’垂下的头发擦过他的鼻尖,一绺一绺的,散发潮湿黏腻的腐败气味,从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流霜脑子都熏麻了,只记得两个没有瞳孔已经脱离眼眶的白球正死死盯着他。
“我的……”那声音像被泡久了,阴狠嘶哑带着哭腔。
只剩下逃命本能的流霜,嗷一嗓子把恐慌泄出去,手里的灯一扬,什么也顾不上,闷头就往回冲。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穿过他的身体,把他从魂魄冻到骨头缝,可他一步也不敢停,直冲进屋抱着少爷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江易不敢怠慢,迅速抓住重点,问道:“那镯子呢?”
“镯子、镯子……”流霜六神无主,眼睛胡乱寻着,蓦地,江易抓住他的手腕,脸色不太好看。
流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微光粼粼,那镯子赫然出现在他的腕上!
流霜眼泪刷一下掉下来,脸都白了。
“定是情急之下跌撞在了手上,又不是故意戴的,没事没事。”江易沙哑声安慰道。
“啪嗒、啪嗒、”
有东西在地上拖拽,湿淋淋的沉闷。
这破庙一共就三个活人,外面那个肯定不是和尚!
两人瞪圆了眼,同时看向大开的房门。
“……少爷……”
流霜嘴唇静颤,发不出声。
江易僵硬道:
“下次记得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