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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梦消4 机关算尽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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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上前,将托盘放到江司曜身边的桌案。
精巧透光的玉壶中酒液随着动作微微晃着。
可偏偏是御庭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江司曜掩在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陷入肉,连疼痛都忽略。
她看向立于一边的王女官,面如寒霜,闭了闭眼,又睁眼将目光移向窗户,昏暗的天光隔着明纸落下些许,心中发问,张芷福啊张芷福,你到底,是哪边的鬼?
她不确定刚刚那出是不是演给她看的戏。
江司曜自被圈禁府中,一切消息递不进来,也传不出去,算是彻底隔绝了信息的来源。
往日她手里攥着的一切,用权势和金钱结作的网,伴随着她被贬谪,成了断裂且无法修补的残骸。
甚至她无法确定,汪锦棠在这次谋划中到底是局外人,还是受害但得利者。
只是她有点不甘就这样死去。
最后也挥挥手示意张芷福退下。
江司曜将手炉递给红苹,拿起酒壶,为自己酙满酒,凝视良久却未曾饮下,宦官都忍不住想劝说这位闵国夫人早早接受这份恩赏。
鬼魂萧怀璧想扯住她的袖子叫她不要喝却无济于事。
因为什么都握不住。
萧怀璧生气极了。
他在气江司曜,连毒杀皇室宗亲这种视作谋反的罪名,为了权势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做下了。如今却要因为什么狗屁家族荣耀,轻飘飘的接受必死的命。
凭什么,那他萧怀璧又凭什么因为江司曜而死去。
“闵国夫人怎么不叫上我共饮,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女子中气十足,未见其人,先见其声,打断江司曜此刻的动作。
接着女子大步流星的跨过门槛向江司曜走来,胸膛起伏不止,像是冒雪狂奔而来,身穿紫色官袍,腰间是玉革带,软脚幞头用制式钗固定,簪在幞头上的像生花,色极殷,比血红。
在江司曜被革职之前朝中服紫的女子,拢共不过一手之数,除却她便是中书令李胜卿与礼部尚书华千秋,比起景宗和玄宗朝可谓是少了近半。
而眼前这位,便是中书令李胜卿,字寰微。
“好久不见,李中令,”江司曜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看向自顾自在桌案另一侧坐下的李胜卿。
走近了江司曜才发现她肩上有着深浅不一的痕迹,看着对方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下越发困惑。
她与李胜卿认识的太早,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岭南道的南海府。江司曜十二岁,背着其他人偷偷出去在无人的山间跑马,李胜卿十八岁,是从京师来游历的学子。
“是啊,上次见你还是在六月苦夏,如今也是三伏严寒了,闵国夫人。”李胜卿说着,目光却越过江司曜落在身后的红苹身上。
红苹见李中令在看自己,顿时了然,知晓李中令定是有要事与娘子商议,因此离开时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室内一时只剩熏笼内时不时传来的噼啪声,徒留风霜拍打窗沿的哐哐闷响。
“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江司曜扯出一个笑没有看对方,只是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组配。
“官家午时向我发问,立皇后之子为太子如何?”李胜卿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扔给江司曜。
“真是不像你的风格啊,所以你是想蒙我喝下这杯毒酒吗?”江司曜停下动作,抬眼冷冷盯着李胜卿,“我没那么好糊弄。”
如利锋出鞘,寒光四射。
却见李胜卿从袖中抽出一卷硬黄纸推到自己面前,上面的墨迹清晰可见。
是官家的笔迹。
“闵国夫人官海沉浮一十八年,认笔迹的功夫不比我差到哪去,上头写的清清楚楚。”江司曜拿起硬黄纸快速地看着,听见李胜卿这样说,也顾不得她话中有些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越看她的心越凉,手也越来越颤,最后硬黄纸轻飘飘地落回桌上,心也沉到底,“不知是否宜立太子?对啊,马上是兴元四年,想必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祸国的蝗虫已除,也是该立太子了。只是,何必如此心急呢。”
李胜卿听着她尾音渐弱,接着便见她从袖中抽出白丝帕捂住口鼻,带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慌忙。
接着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无法压下,脂粉也遮不住的惨白面色,白发多到都藏不住,丝丝缕缕的白隐约可见。
李胜卿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的刺痛此刻都在提醒她不能再心软。
待咳嗽声平息,李胜卿看的分明,那方白丝帕上的红从里往外渗。
“那闵国夫人知不知道,两个月前,崔贤妃死了,”江司曜将染血的手帕攥在手心,抬头,却听李胜卿一字一句的说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仿佛能将她看穿,“一尸两命,内宫三省调查的结果指向皇后殿下。”
听到这话的时候,江司曜第一反应却是笑,再然后是否认,“一个两个指认还说不准,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反向,是不是有点太巧合蓄意了?而且,皇后蓄意谋杀妃子这种事情向来不都是会传的纷纷扰扰么?”
可是李胜卿没有笑,只是依旧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如果我说,毫无消息,是因为官家为了维护殿下,将知情人全处置了呢?”
江司曜笑不出来了。
她甚至对汪锦棠杀人这事没什么太多波澜,甚至恼怒的是她让人发现。
这种宫廷秘辛只有真的才会知情人全处置,上下都封口。
就像当年她杀萧怀璧,除却当时在场的部分臣工,谁知道燕王府中畏罪自杀的燕王其实是被她毒死的呢。
“所以,官家如今要为死的不明不白的崔贤妃讨一个公道吗?不过,若是真要讨回公道,又怎么会问政事堂是否宜立太子呢。”
“皇后如此作为,”李胜卿沉下声,很是惊讶,就像第一天认识她那样,“闵国夫人就没有半分羞愧之心吗?!”
江司曜却觉得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难道李中令,会对自己解决敌人而羞愧吗?我看您也没心善到如此境地吧?”
李胜卿知道自己处事方法其实比江司曜还要强硬,只是这些年来汪家就是驼满丰厚财物的疯骆驼,根本无法停下。因此在此衬托下,李胜卿的名声要比她好上许多。
“当时你就该推了玄宗皇帝的那桩差事或是同人探讨一番,说不定今日也不会如此境地了。”李胜卿岔开了话题,没有看她,目光移向别处。
在指同康二十一年末,江司曜毒杀萧怀璧一事。
江司曜竟是咯咯的笑起来,惊得李胜卿侧目而视,她的笑声听起来颇为瘆人,如今瘦的有些脱相,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显,站起来走到李胜卿面前,语气肯定,“李中令,你在可怜我。可怜我当时连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都没有。对,我当时为了权势,为了左仆射的位置,为了能进政事堂,我答应的爽快极了,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不是你朋友吗?你果然一点都没变,争强好胜莽撞行事,一步错,步步错啊!你何必沦落至此啊!”
李胜卿噌的一声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与恼火。
十六岁的江司曜在太学的午后,信誓旦旦的说她们这辈子会是最好的朋友。
“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赌一把,但好在,我从来没输过,”江司曜上前一步,反问李胜卿,
“难道我要在右仆射的位置上坐一辈子吗?那些盯着我的豺狼虎豹,恨不得我登高失足,把位置空出来,让汪家破个大洞,好分个干干净净。”
江司曜轻声叹息,“寰微,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啊。”
李胜卿看着眼前的女人,权势漩涡中挣扎一辈子最后如此潦草的落幕,却只觉得她可怜,“当时你不就是有情饮水饱,赌汪以安一直爱你吗?但现在看,你这辈子都输的一塌糊涂,”见伴随着她话语落下,花冠垂下的珠穗微微的晃着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当时也知道汪家就是个火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哪怕后来要杀萧怀璧,你就半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吗?”
李胜卿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同康十年十二月下旬,李胜卿时任从八品下的太学律法博士,对于寻常的进士来说,这个起点可谓不清贵无比。
但是她的祖父是两朝重臣时任中书令的李平川,那么这个起点就是不正常的。
在年假的前一天下午,李胜卿还记得那时江司曜专门还来找了自己一趟,送了一枚平安符给她,说是年后再见,叫她在家烧爆竹时莫要把手炸伤了。
李胜卿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说的是,“薇薇,明明是你喜欢放爆竹玩吧?到时十五元宵的时候,定要来我家看大灯山,听姝娘说应该是有三丈高。”
结果到了元宵那日,她年前特地递了请帖,当天又和门房吩咐不许拦江御史家的娘子,可是李胜卿在花厅从白天等到晚上彻夜天光微熹,都没等来江司曜。
李胜卿很生气,气她无故爽约,李胜卿觉着要江司曜来求她,给她编十个八个同心络才肯原谅江司曜。
可是她却连着三个月都没来太学,李胜卿从最开始的生气变成了恐慌,怕她真出了什么事,去江家所在的昌乐坊去寻她,却也始终见不到她。
直到七月初,江司曜终于来了太学,到现在,李胜卿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期期艾艾的说着,
“寰微,我……我要成婚了,日子是十一月初七。”
李胜卿第一反应便是笑,被气笑的,接着便是反问,
“那个汪以安有什么好?!论学识比不上我,论功名也不如我,论家世我也不比他差,他样样都不如我!”
李胜卿说出这话的时候都愣了一会儿,接着像是找补,“你要找至少要找个比我好,家世干净的吧。”
“可是惟熙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真心待我好的。”
十七岁的江司曜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根却泛着红。
三十七岁的江司曜站在她面前,面容枯槁,话语却没有半分悔改。
“萧怀璧当时他就必须死!君要臣死,他萧怀璧若抗旨,没有谋反都成有谋逆之心。我没有输,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而且,就算我不杀他,也会多的是人想杀他,这是命。”说到最后,江司曜声音渐弱,带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哽咽。
萧怀璧看着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本应该没有任何感觉的魂体,却砸的他心口开始泛着酸软。
他飘向她身边,她的面容尽在咫尺,伸手想擦去她交错的泪痕。
幽魂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垂泪。
李胜卿别过头,不再看她,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我就不该来的。时候不早了。”
“其实本来送我上路的人,不是你,对不对。”江司曜知道她是在指自己该上路的时间,也因此笃定本来该来见她的人不是李胜卿。
按照现在这位皇帝的性子,都要恶心她了自然是死前都让她不得安心。
江司曜将酒杯再次倒满,接着一饮而尽,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
毕竟干脆利落死去的方法还是太少,若是直接拿刀抹脖子确实是死的干脆利落,但偏偏毒酒发作少说一刻钟,却离真正断气还远的很,更何况很多时候都是活生生的疼死的。
不巧的是,江司曜最怕疼。
“华相在值庐内睡着了,所以来的是我。”李胜卿听着她身后的动静,轻声说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滴泪晕开衣襟暗色。
李胜卿不敢回头看。她目睹过,制造过的死亡一手不可计数,也亲眼看着亲朋好友离世。
但江司曜总归是特别的。
“你不和我说点什么吗?”李胜卿听到她的声音嘶哑虚弱,气息起伏不定。
“这世道,本就沤珠槿艳,不必多怀。”
接着一声闷响,花冠滚落地上珠玉四迸,掷地有声。
江司曜死了。
好了下一章就是我们水灵灵的小江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