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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燃1 死而苏生 ...

  •   江司曜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身体越来越沉,灵魂越来越轻,像是易碎的泡沫,轻飘飘的从深海往上浮,最后在波涛汹涌的水面,泛起无人在意的,一圈细小的涟漪。
      眼前却越来越亮,她像一抹不甘的幽灵,徘徊人间不肯离去。

      江司曜又再次“看”到了人间,她不清楚现在是自己以什么形态留存于世。

      巍峨的宫殿群蜿蜒起伏,如同凶兽蛰伏于夜色。
      坤宁宫的夜半低语,江司曜再一次见到了女儿。
      汪锦棠正依偎在皇帝的怀中,姿态亲昵依赖,如鸳鸯交颈。
      但是汪锦棠看不到她。

      “臣妾为妻,自是不愿意让夫君为难的。只是阿娘会怪我吗?”
      “不会的,闵国夫人最是仁善忠君。宫中近来女官生事颇多,惊扰嫔御。等你出了月子,让华贵妃将宫权交还给你打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顺势十指相扣,却刺痛了江司曜的眼。
      短短几句的信息量,足够拼出一个残忍到无情的真相。

      玄宗朝末期就已经裁撤掉一小部分内宫三省的女官数额。
      看似是制衡外戚,如今还裁撤,那成祖高宗景宗三朝的推动的女官体系,实则就会进入程序的崩坏。
      江司曜甚至不敢再继续细想下去。
      萧锦棠是个被情爱迷了眼的蠢货,萧毓琉和他爹玄宗一样,都是个昏庸失德但胃口奇大的政治饕餮。
      若是昏聩无用,那也就罢了:若是失德,无能还善妒,那朝中十个武侯也难挽大厦之倾。
      从前玄宗不就是借着外戚的手打压燕王,说到底,不过是嫉妒。

      真是恶心。
      江司曜一想到她官海沉浮将近二十年,历经两朝。新政变法未果先败,力查贪腐舞弊也有成果。
      近侍的两位皇帝都是小人,她就觉得自己可怜,为百姓可悲。
      可最该恨的是,并非被挑唆的汪锦棠,而是命她杀燕王萧怀璧的玄宗萧怀琅,伪君子真小人。
      敲骨吸髓尤不够,年月皮渣复滚利。

      下辈子,下辈子她不要再做别人的刀,她只求一生平安无病。
      意识开始昏沉,像是被绑上了石头,拖拽着向深不见底的海渊沉去。

      江司曜觉得自己肯定是死了。
      那半壶毒酒带来的疼痛不亚于分娩,她死死咬着牙才没漏出半点痛苦的哀嚎,痉挛着就像活生生从胃里把她整个人撕开,提醒着一切都是她所选择的真实命运。
      哪怕是被时代裹挟着,催促着,都是她做出的选择。

      屋外隐隐约约的喧哗声传入耳。
      江司曜躺在床上,豆青色的帷帐直直映入眼帘,接着伴随着清醒,熟悉的胸口发闷和喘不上气又开始如影随行。
      她把手从厚厚被褥里抽出来。
      手上还留着青葱似的指甲,指尖还染着粉色的丹蔻,指腹也没有厚厚的笔茧,关节也没有变形,也没有伴随着动作刺骨锥心的筋伤。

      她撑起身拨开帷帐,卧房内陈设陌生又熟悉。
      说熟悉,这是她十三岁从南海府回京师后住到十七岁出阁的地方。
      说陌生,因为她已经二十年没有再回到这里。

      直到船上鞋袜踩在绒毯上,这才让她有一种还活着的实感。
      紧接的眩晕感,让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镜台前,妆奁散乱。
      江司曜她抬头,这才看清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柳叶眉秋花面,眼珠子颜色比旁人稍浅,像琥珀珠子,眼下微青,唇色发白,下巴尖尖。兴许是还没张开的缘故,算不上名花倾国,只能说耐看,清秀端正。
      这是十四岁的江司曜,像是未开就败的荼蘼。
      对啊,她回到了十四岁,一切都来得及。
      嘴角一扯,镜中人也是跟着笑起来。

      只是,为什么红苹绿柚一个都不在?死而复生的短暂狂喜之后,隐秘的,久久未曾见到熟悉之人的不安开始往上浮。
      窗外纷纷扰扰的喧哗声没有消停的迹象,动静还越发大起来。
      她被吵的心烦,抄起熏笼边的长袄披在身上,移步挑开帘子推开门。

      庭中雪未扫,瓷碗碎裂在地,漆黑的药汁染污一大片净色雪,好几个人围在那,从间隙中可以看到是个少年被按在长凳上,隐约可以看见大片的血与衣物黏连在一起。
      而边上手里高高举着荆条正要落下的侍女,满脸恼怒,正是红苹。

      “你们在干什么,吵吵嚷嚷的成什么样子。”
      打断了一切纷乱嘈杂。
      江司曜裹紧身上的披袄走过去,仆从如潮水退去,恭敬的垂首而立。
      红苹见她从房中走出来,还有力气说话,巨大的喜悦浮上面庞还带着笑,却又因为手里还拿着荆条有些难为情。

      “红苹,你说。”
      江司曜瞥见红苹已经把手放下,把荆条往身后藏。
      荆条被红苹扔到了地上,红苹面上带着喜色迎上来挽住她的手,“娘子您今日终于能下得来床了!如今您身子还没大好,这糟污之事脏了您耳朵,待会儿又惹得您病情反复就不好了。”

      见江司曜没有笑,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红苹讪讪地松手,和其他人一样垂首肃立回话。
      “这小厮先是在庭中撞到我,把娘子您的药给打翻了,接着他袖子里掉了东西出来,我一瞧,竟是您妆奁里的东西。”红苹说着,将另一只攥着的手摊开让江司曜看。

      是一枚赤金嵌玛瑙的坠子,背面雕着貔貅。
      做工算不得精巧,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胜在料子扎实且贵重。

      见江司曜眉头微微蹙着,红苹连连解释,“娘子病的久,应是糊涂了怕是忘了,这是上上个月二公子跟家书一起捎回来的,说是给您的生辰礼物。”
      貔貅,天禄也,吞食邪祟,驱邪辟病。

      江司曜伸手拿过那枚赤金坠,冰冷的金属纳入掌中有些坠手。
      红苹口中说的二公子,是江司曜序齿第二的兄长,江嘉丛,是如今远在边塞与北魏交战第一线的丛八品御史监军。

      “抬起头来,”她目光垂落在金坠子上,又移向那个那个还趴在长凳上的少年,“你要这枚坠子做什么?”江司曜对这枚赤金坠毫无印象。
      江府的下人每个月都是有月钱发放的。于是她决定询问为什么要偷盗财物。

      江司曜见那个被打的满身血的少年抬起头,看到她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就像见到鬼一样,惊恐的表情转瞬即逝,只留下恐惧的胆小模样,“你...奴上次听红苹姐姐说娘子把玩赤金坠,见其做工粗糙,娘子不喜。奴便想着拿去外头的首饰行再细细琢磨,哄娘子高兴这病说不定就好了,这样二公子回来他也高兴。”

      看着趴在长凳上仰头看着自己的少年,他模样生的不差,灰头土脸的也能看出五官标致俊朗。
      江司曜心中徒生疑惑。
      最开始的那一瞬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二哥哥都已轮调至燕北三年有余,你是二哥哥身边的小厮,是外头买来的?还是府里的家生子?”江司曜并无把事闹大的爱好,只是这人反应奇怪,所以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是,奴是家生子,奴的阿耶是给郎君驾车的车夫谢大郎,奴叫谢颜,从前是二公子房里的小厮,后来娘子您从南海府回来,奴被调来您房中打杂。”自称是谢颜的少年有条有理的回着话。

      江司曜看着手中做工粗糙的赤金坠,再看向那个狼狈的谢颜。她自然是不会信他说出来的鬼话的。
      但左右不过是她房里打杂的小厮,也没有翻起风浪的本事,因此再追究的意味也消散,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刚刚打多少杖了?”江司曜转头,看向手里还拿着木杖的仆妇,苍白的脸上没什么笑意。

      “方才已经打了二十杖,还要继续打吗?”仆妇自己则是低头回话,生怕惹了这位天生体弱,性格还古怪要强的七娘子不高兴。

      庭前空荡无遮蔽,北风夹着霜雪穿堂而过。江司曜裹紧身上的披袄,目光下垂落到趴在长凳上半死不活的谢颜:“这看起来就不经打的,打五十下手心,我如今病才好些,见血也不吉利,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打发去专职给我驾车。”

      谢颜看着七娘子转身离去时的单薄背影,却在想方才的事:
      他刚刚借着由头进房时,曾拨开床帐一角,伸手去探过她的鼻息,鼻息微弱渐无,谢颜的手向下移,握住她垂落床侧的手,纤长白皙的指冰冷,像是刚死之人。
      于是谢颜这才放心大胆地去偷她妆奁里的赤金坠。

      这位七娘子听说先天病弱,喘疾气短,所以一直留南海老家休养。
      七娘子直到去年才从南海府回来,谢颜也因此被调到七娘子的房中当打杂的小厮,她常年久病而易怒,性格也敏感古怪。
      江府最小的孩子,日久天长的病殃殃,就像易碎的琉璃花樽。家中长辈平日都顺着她,因此这位七娘子性子也被纵的愈发坏了。

      而一月前,七娘子着了风寒,病势凶险。甚至几日前,从小给七娘子看诊的郎中都在说该准备后事了。
      可如今不仅能下地,甚至还有力气惩戒他,还性子和善许多。

      谢颜想,现在的七娘子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躯壳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复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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