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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梦消2(已替换) 帝星西坠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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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回过头,站起身朝她作揖,“深夜不请自来,还望江仆射同梁国公海涵。今日下午的时候,蕃馆热闹极了,说是宫内出了大乱子,我去问他们又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说着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比她这个主人还自然,就像在家里一样,目光却一直追着江司曜的身影。
他样子生的好,身形高挑挺拔,那对桃花眼总是带着笑意,长发垂于脑后挽作结,身上穿着浅色的圆领袍。
乍一眼看上去格外柔顺无害。
汪以安没说话,看了一眼长孙衍,走到妻子的右手边坐下。
江司曜强忍着头昏脑涨,面上挂着淡笑,“若是只为此事而来,那让衍公子费心了,不过是一出宫闱闹剧,不值一提,如今已是宵禁时分,若是不嫌寒舍粗鄙,还望在客院下榻。”
如今宵禁,不得出坊,只能让长孙衍留宿府内。
“想着故友如今贵为仆射,若是真有个什么不测,扶明在这南晋真是举目无亲朋,孤身一人了。”
长孙衍,字扶明。
长得是好看,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等一的缺德。
偏厅不大,中间摆着取暖的银熏笼,隐隐透着火光,偶有炭火噼啪爆裂声传来。
江司曜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一点沉下去。
七年前她借着四年一度的大考课中得了中上评,写信求阿耶与吏部相熟的世叔世伯周旋一二,这才从内宫三省里调职去鸿胪寺典客署。
算是从内宫那魔窟里逃出来了。
而负责的贵客正是西周质子,前太子长孙衍。每日的工作有八成都是与长孙衍有关。因此交集颇多,甚至可以算的上熟识。
那时候汪家还风光得很——大房汪以宁袭爵,领的是尚书省右仆射的差事,二房三房仗着老封君的宠爱,在京师横着走。
唯独汪以安,缩在翰林院里当编修混日子,但也因为大房只有三个孩子因此也没人敢真欺负到他面上。
“衍公子说笑了,内宫守卫森严,自是不会出刀兵见血的事,只是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汪以安看向长孙衍,面上带着和煦笑意,手却轻轻握住江司曜冰冷的手。
正当江司曜想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偏厅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被推开,来人是绿柚,见她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走到江司曜身后,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西周线人八百里加急,西周皇帝长孙昌,突发暴病,死了。”
如同平地惊雷,炸在江司曜的心头,江司曜猛地回头看向绿柚,“当真?”
却见绿柚点点头,“是平时来送消息的那个人。”
长孙昌是长孙衍的异母兄弟,也是导致他滞留大晋几十年的罪魁祸首。问题是,长孙昌子嗣极为稀薄,无人可承后业。
汪以安感觉到江司曜骤然握紧的手,半寸长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肉带来的刺痛,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柔声道,“绿柚,你先下去。”
长孙衍这个贱人。
江司曜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回头看着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坐着品茶的长孙衍。
偏厅本来就没多大,他应该也是听到了,但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那就说明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衍公子,你的线人,居然比我这边的还快知道消息,长孙昌,至少是两日,甚至三日前死的,那么,”江司曜松手站起来,缓步于偏厅内,鬓边垂下的流苏微微颤着,“你最迟也是在今天午时之前得到消息的。你背后是李赵党?不对,李令公没有那么糊涂,是赵信吉,对不对?”
江司曜回身冷笑,双眼紧紧地盯着悠哉游哉的青年。
“赵信吉的线人给你报的消息,但是你傍晚时分找上门来,到底是何居心。”江司曜声音愈发冷。
若长孙昌没死那一切全能当旧时私交搪塞过去。
可是现在长孙昌死了。
只能从旁支过继一个,而西周最正统的皇太子长孙衍如今在大晋,现在就在她梁国公府内。
寒意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脊背。
长孙衍笑意盈盈地放下茶盏,站起身,弯腰拜向比他矮上一个头的女人,“江仆射说笑了,鄙人只是想回西周,还望仆射成全。”
江司曜被他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险些踩到衣裙而摔倒。
好在汪以安此时大步上前用手托住她后背,让江司曜不至于狼狈摔倒。
“您这话的太重,卑职可受不得您这个礼,不敢当成全二字,”江司曜不动声色地拂去汪以安托在自己后背的手,转过身,微微仰着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已经站直身的长孙衍。
“今日才来的消息长孙昌死了,您今夜就求成全来了,”
长孙衍不可否置,上前一步,面上的笑意愈发深,“江仆射,这叫抢占先机,更何况,这个先机早在战国纷争时代就有,叫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坐回椅子上沉默许久的汪以安终于开口,“衍公子,您是觉得自己可比秦皇吗?还是,您觉得玉衡她会去当吕不韦押宝您这个大器晚成的前太子?”
江司曜接过话头,“再者,明天就是朔望大朝,您这话应该留到明日大朝与官家说,而不是同我呀,万一让有心之人听到,您这是存心想害死我呀。”
一时间偏厅内寂静的只剩下熏笼内偶然传来的炭火噼啪声。
“明日太迟了,仆射你就能保证西周国内的老东西会不会为自己的利益,扶我侄女上位?毕竟南晋可是连着出了两位女皇帝,说不定他们也是想效仿一二呢。”长孙衍轻笑。
江司曜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他话中的冒犯,高声道,“飞柏!”
就在偏厅外守门的侍卫迅速推门而入,准备听候指派,“今天晚上高知事内廷值夜,拿梁国公的通行鱼符,去找明镜司乔监正,今夜二更时分,西周线人八百里加急传讯,西周皇帝小儿长孙昌暴毙且无子承嗣,恰巧蕃馆质子今日得闲与梁国公叙旧,事态紧急,望暂扣禁中。这话你务必原话转述与高知事。”
高知事,高颐,知内侍省事,官家最信任的宦官,今夜也只有他能最快的把这件事上呈天听。
江司曜无视长孙衍的错愕,心情终于好起来,“衍公子,请吧,你不是说等不了么?那现在就去面圣吧。卑职只能帮你到这了。”
说罢,径直走出偏厅,留下汪以安与长孙衍等人。
汪以安目光远远追着她的离去,并没有再次跟上,只是看着风呼呼地从门洞灌入书房,语调很是平静,“长孙衍,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秦皇,玉衡她也不会跟着你去西周贫苦之地当吕不韦。”
长孙衍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书房内的册籍被吹的书页翻飞。
他笑起来。
“梁国公,”长孙衍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汪以安,“你这话还是说的太早了,说不定她本来就对你心灰意冷了,只是全靠家中明珠连续着彼此。”
汪以安没理会他的挑衅。
只是临走前吩咐飞柏多带几个侍从务必将这件“奇货”全须全尾的送入宫中。
回兰赋院的路上,雪已停,绿柚提着灯走在前面,很是不解,“为什么直接让他去面圣呢?”
江司曜卸下方才的锐利,看着夜幕中隐隐绰绰银装素裹的园景,慢慢地走着,“因为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毕竟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放长孙衍回去当皇帝,给他点人马护身,我们什么都不管,第二是借此机会出兵西周,完成一统,”她眉宇间都是疲惫,声音在落雪的静谧夜晚内格外清晰,
“北魏打了那么多年,沉没成本太高,国库早就打见底了,而且萧怀璧死了,你敢用燕王一派的武将吗?就算敢用,西周那块也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地形错综复杂,如何打,怎么打,从头计,粮草先行,到兵马整合大军出征,没有个半年根本不可能,就像长孙衍说的,等不及,西周内政就算再烂的一塌糊涂,也有一两个聪明顶用的能来掌舵。”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踩在雪上,吱呀作响。夜幕垂落,耳语着一切可说不可说,都埋在雪里静谧消融。
***
同康二十一年末,西周新帝长孙衍登基,比江司曜猜想的要快。而年前最后一封开自禁中的旨意,是江司曜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拜相。雪却一直断断续续的下到三月方停。
同康二十三年初春,病榻缠绵许久的汪太后崩逝,举国大哀,谥号孝懿景皇后,未与景宗皇帝合葬,享年六十七;同年年末,本就全靠药吊着的汪皇后,因哀思过度,崩逝于坤宁殿,享年四十五,追封为德诚皇后,随葬帝陵。
同康二十八年,九月,秋高气爽,桂子飘香。
梁国公府处处张灯结彩,布置精巧。侍从们步履匆匆,但是脸上都喜气洋洋,好生神气。
因为明日梁国公与江相将嫁女,江相的爱女汪二娘子汪锦棠马上嫁入天家,成为太子妃,不出所料,这会是汪家出的第三位皇后。
兰赋院寝居,药气长年不散,江司曜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郁结,半分喜色都没有。
她回想起几小时前在东宫书房:
二十五岁的萧毓琉,已经不会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更多时候是无法看穿,无法猜透的冷。
官家身体已经从前年开始就已经直转急下,当时还强撑着不肯放权,还时常训斥太子无用无能,今年还未过上巳节,就已经病的昏沉时日比醒时多了,不得已终于肯让太子监国。
议事结束后,其他臣子皆都离开,太子见是她还留在原地,便问,“舅母,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江司曜却行跪拜大礼,把太子吓得连从长案后冲出,连连低声道,“您您是我的长辈啊!明日过后您就是我岳母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臣江司曜,求太子殿下一个恩典。”
“您说就是您快起来。”太子拉不起来这位依旧保持着跪拜大礼的江相。
“求太子殿下,若真有不得已之时,留棠儿一命,臣虽死足矣。”
咚——
江司曜再一次对着太子磕头。
珠翠微散。
“孤答应你,祸不及妻。”
江司曜从小身体就不好,刚刚出生,在南海府的郎中断言,好好的养在气候温暖之地养过十二岁,说不定就能立住了。
绿柚,不,陈沅将她扶起来,手里拿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一点一点的喂下去,泪却落入碗中。
江司曜闭着眼,眼角的泪滑落入鬓间。
“小姐,”一开口,陈沅都不自觉自己声音艰涩,“二娘子刚刚说想来见你,被我挡回去了。”
半晌,药效发作的快,江司曜终于有力气抬起手,擦去陈沅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尽,“还叫什么小姐,我的沅娘,也是要成为女官了,以后也是可以做宰相了。别哭了,不是高兴事吗?”
同康十一年,江司曜在内宫三省藻宫当尚功司当考绩史,傍晚下值时,绿柚打趣道,小姐我小时候跟着你读书写字,想着什么时候能当女官当女相,如今小姐您当了,什么时候轮到我当呀。那年绿柚十八岁,江司曜十七岁。
而现在是同康二十八年,陈沅三十五岁,江司曜三十四岁,陈沅将成为太子妃身边的女官。
十七年从内宫三省不入流的考功司女官到从二品尚书省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世人只惊叹宰相玉衡娘,真如天降星子非凡,只可惜妖星满肚心思都是结党营私,残害忠良,□□。
却不知十七年熬干了心血,与刀尖起舞无异。
泪如雨下,打湿不知是谁的衣襟。
“要看好棠儿,她是个蠢的,脑子不聪明,你多看着她,让她多看书,看书准没错,”江司曜说着,扶着陈沅的手坐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大妆匣,让陈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个盒子。
“若有不测,祸及中宫,我思来想去还是金子值钱。二房三房管不了,汪家已经刹不住车了,出事已经是早晚的事,看官家什么时候发作而已。”又是一阵剧烈的咳,五脏六腑好似都要咳到呕出来,点点红梅晕开,江司曜呆愣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