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梦消1(已替换) 血溅高堂暗 ...
-
同康二十一年年末,京师大雪数日未停。
天色昏暗,檐下人影瘦长而立,大氅被风吹开,露出紫色官袍的一角。
“都安排妥当了吗?酒呢?”女声温和,像在谈今日雪急。
“一切都已照江仆射吩咐安排妥当。这是待会儿的酒,请仆射过目。”宦官声音尖细,带着难以忽视的谄媚,手中的黑漆描金的托盘高举过头顶。
江司曜从袖中抽出片薄薄的纸包拆开,白色的粉末倒入靠着自己这边的玉制酒杯中。
宦官这一看,眼睛瞪大,声音很是哀切,“我的祖宗诶!仆射这是做什么!”
就连身边的红苹忍不住扯住她的手,却丝毫挡不住江司曜的动作。
些许粉末染上江司曜的袖口。
“小姐,为何不下入壶中啊!”
意思不言而喻,最纯的砒霜,喝下去就算找太医来洗胃催吐也救不回来,怕是直接命丧当成。
“萧怀璧多疑,不信任何人,也不收贿赂拉拢,高傲自负。”江司曜一字一句的说着,握住壶把将酒倒入杯中。
绿柚红苹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无奈。
红苹伸手接过托盘。绿柚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放在宦官手中。
见贵人已经不再说话自己,宦官也识趣的拿走荷包,弓身退下。
江司曜遥遥看向不远处百年如一日辉煌夺目的通明殿在风雪中模糊,此刻却百感交集。
隐约的丝竹声随着风声传来。
江司曜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白汽。
直到她握住自己的手,绿柚惊觉自家小姐此刻的手冰冷,还在发颤。
却已向前方的通明殿走去。
今日皇帝设大宴,贺新太子册立之喜。
但此刻坐在皇帝下首的太子萧毓琉此刻面色如常,少年稍稍下垂的嘴角,出卖他此刻的不悦。
主角显然被前日打退北魏来犯,功震朝野,班师回朝的燕王萧怀璧压了风头。
江司曜从后边的侧边进入殿中,远远的就看见坐在御阶下第一位的燕王。萧怀璧如今三十六,模样俊美,身形修长,褪去甲胄换上朱红蟒袍,沙场饮血的气势不减分毫。
不少想上去攀附敬酒的墙头草蠢蠢欲动都被赫得望而却步。
原本以为这该是她第一次见燕王萧怀璧。
不曾想早在十年前的夜里,互相就见过一次,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结果十年后,知道了对方是谁,但是江司曜要把屠刀对准萧怀璧。
十年间发生的太多,先是完全收复燕云十六州,再是今年北魏国破。
本该是一件大好的事。可是灵太子萧毓成死在同康十四年的九月。
萧毓成坐了十四年的太子之位空了。利益驱使人心浮动,接着便是不止不休的党同伐异。
而萧怀璧在前线捷报频传,且拥五万精兵长驻幽州。
珠宝他看不上,美人也不收,爵位在他五岁那年就已经封无可封,俗物不入眼,十八般力气都讨好不了。
若是他收了什么东西,站在任何一位皇子那边事情都还好说,可是没有。
帝王猜忌的根本就在,如今风轻轻一吹,又如野草一般疯长。
让帝王夜不能寐,如毒火烧心,猜他萧怀璧在收复北魏之后下一步就要刀口一转对准他这个做兄长的。
于是官家选中了江司曜。
鹰犬也环伺在殿中。
此起彼伏的低声问好略过,江司曜回首看了一眼红苹端着的托盘。
酒液澄清,香气醇厚,是十足十的美酒。
毫不犹豫的走向萧怀璧。
“燕王殿下,”江司曜在燕王的案席前停下,从托盘中拿起有毒的那只酒杯,“臣江玉衡,系尚书省右仆射,久仰燕王殿下神勇,此为贺殿下凯旋,殿下千金之躯,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讨不廷,保陛下千秋万载基业。酌兕觥以献凯歌,祝殿下千寿。”
她笑意盈盈的示意,红苹在她身侧顺势上前,黑漆描金托盘上放着玉壶和同她手上的一套的酒盏。
背景的歌舞依旧欢快,觥筹交错的声音不断,但也有不少好事的目光已然隐晦的投向此处。
寻常人大抵也没有这个胆量上前来,燕王笑了,他站起身从案席后走到她身前。
他拿起酒盏,杯中酒液澄清无异物,带着塞外浊酒不曾见过的香。
汪家在向他示好。
梁国公府汪家,也就是太子萧毓琉和以及如今病榻缠绵的汪太后的外家。
萧怀璧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年纪与身上官袍颜色很不符合的江仆射。
她身穿紫色官袍,衬着石榴裙,长发梳成髻,金步摇的流苏垂于两鬓,伴随着的动作轻轻地晃着。
自世祖朝后,大晋女子入朝为官逐渐是常态,那么年轻身上就已穿着紫袍,也实在是少见。
半晌,嗤笑一声,萧怀璧又将酒盏搁回托盘,随着动作而洒出的些许酒液打湿带着茧的指尖。
“这般长的引经据典,右仆射真是好才学。”
萧怀璧见江司曜身形猛地一顿。
她面上依旧含着温和的笑,只是这盈盈的笑意下多几分勉强,嘴上还在自谦着:“臣年少轻狂时无知无畏,自是不比殿下深明大义。”
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他手上动作。
萧怀璧没有错过那一瞬而过的慌乱和本就有的勉强,而目光下移,也没有错过她袖口沾上的一点点,很是突兀的白色粉末。
只怕是他那杯酒中早早投了毒。
他倒要看看,他们这群伏在他身上吸血的伥鬼到底要做什么。
萧怀璧伸手欲拿去对方手中的酒杯,却感觉到江司曜在死死地捏着,短暂的触碰中,僵持片刻,对方还是泄了力,“江仆射,这酒香醇,是放了什么吗?”
他轻嗅酒杯,酒液香醇,并无异味,色泽澄澈可见杯底,那对深沉的鹰眼,却盯着眼前人发问。
她垂下眼,看起来像是认命那般,又重新拿起玉壶给空了一半的酒盏斟满,捏着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宫廷常用的酒水,御庭春,出自宫内,非民间之物,臣敬祝殿下神武。”
杯盏短暂相碰。
萧怀璧迟迟未有动作,只是手里依旧持杯,审视怀疑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江司曜手里紧紧捏着杯子,微微地颤着,接着她像是认命一般,一饮而尽。
然后将杯盏翻转,半滴酒水落下。
她似乎有些恼火,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眉头微蹙,红唇紧紧地抿着。
“那本王也祝江仆射,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萧怀璧见她饮完杯中酒,防备稍减,也学她一般将杯中酒水饮尽,翻转杯盏,放回托盘中。
她优雅的置下杯盏,盈盈一拜退下回席,衣裙因动作堆叠,像游弋的锦鲤,火红的像燃烧的晚霞。
江司曜听到了身后,杯盏被扫落于地碎裂的声响,以及属于萧怀璧的不甘。
接着便是重重倒地的声音,混乱一片的动静。
喊太医的喊太医,亲卫欲拔刀向江司曜而去又被早早埋伏好的明镜司按下制服。
“江司曜你这个毒妇!”
萧怀璧死了。
慈宁宫,勉强撑起身的汪太后,听着郑女官的递来的消息,心情复杂的看向坐在她不远处,身上还穿着官服的江司曜。
“棠儿最近如何?”
事情多如麻线杂乱,不知从何问起,汪太后只好问起江司曜的独女汪锦棠。
江司曜看向陷在锦被里的枯槁老人。
“棠儿一切都好,劳姑母挂心。”
又是良久无言的沉默。
看吧,就算是在朝堂呼风唤雨,摆弄朝政十余年的皇太后,此刻也只是个垂垂老矣的人。
“谁的主意?如此鲁莽行事,功臣归来,却被你毒杀,会让臣工寒心!皇帝心急,你也跟着糊涂了?”
果然,年纪上来且久病的太后终于沉不住气,凹陷的面颊更显此刻目光阴冷。
江司曜忍不住笑出声,怜悯地看向汪太后,神情哀切,几欲垂泪:
“臣这是好生冤枉!分明是他萧怀璧要毒杀朝廷命官未遂!方才郑尚宫也说清楚了,是他喝了臣杯中的酒才死的,如何来臣毒杀燕王之说呢?”
汪太后压下怒火,“那他在那么多臣工看着死了,这又要如何解释?”
“幽州传讯,燕王部下异动,被监军镇压,燕王这是意图谋反,毒杀朝廷命官未遂,畏罪自杀。”江司曜看着汪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陛下提前为萧怀璧定下的罪名。
“那么多大臣都不是傻子!”汪太后气急,枯瘦如树枝的手狠狠地垂了一下床褥,愤怒的盯着这个已经不受她控制的卒子,冷笑一声,“当时我就不应该点头你与以安的婚事!让你这个喜欢攀龙附凤的女人踩着汪家向上爬!”
十年前这个血统卑贱从乡下来的女人,给她当畜生用都嫌脏了手,如今也敢说这种话,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来忤逆她的意愿了!
“太后娘娘真是糊涂了,这桩婚事可是汪以安跟婆母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来的,如今怎么又成臣攀龙附凤了?跟臣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望娘娘保重凤体。”
江司曜皱眉,起身直接离去,全然抛下汪太后被冒犯的愤怒。
“反了,都反了!谁你的胆子敢跟本宫如此说话!来人,来人!拿下江仆射杖三十!”
但是殿内宫娥仆妇们如鹌鹑一般缩着头,谁也没有动,想上来按住她妄图博巧的宫娥,才拉住江司曜的官袍,就被她面上的笑意吟吟给吓到不敢再攀扯。
因此谁也没有拦下走出慈宁宫的江司曜。
殿内的炭火烧的宛如春昼,一出来就像直接被扔进冰水里刺骨,夜幕茫茫不见星子半点。
绿柚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从殿内出来,连忙给她披上雪色的狐裘。
“您身子弱,里头暖和这外面冷,快些披上。”
“老不死的东西,也配来指责我鲁莽,”
长长的宫道,红墙高耸,徒留天一线。
大雪纷飞而下,绿柚提着灯,琉璃灯照亮前方几尺路。
“小姐,可是当时那么多人,人多口杂的,难免...”绿柚担忧的说着。
江司曜冷哼一声,撑着伞,把绿柚更往自己这边揽过一些,“都是个死人了,难道死人还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给自己说话吗?”
绿柚叹气,“可是史官铁笔无情,您这一来,恶名昭著可又如何是好啊?”
江司曜诧异的看向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友人,“你平日不是最不在意这些虚名吗?嫁进汪家起,我这还有名声都算彻底完了,功过是非任后人说,与此刻何干?”
宵禁时分的雪夜里飞驰马蹄声格外清晰,底噪是初更的鼓声,皆是官家此刻才开始收拢的网。
今夜京师能彻夜安眠之人,怕是只有彻底拔掉心头那根毒刺的官家。
江司曜坐在马车内,听着木轮在砂石地上滚动的轱辘轱辘声,向崇仁坊梁国公府而去。
刚从马车下来,红苹便撑着伞迎上来,手里就被她塞了个汤婆子,穿过垂花门,往内院的兰赋院而去。
刚回到房内,江司曜坐在妆台前卸妆,却见为她卸妆梳拢的梳拢工,不是自己用惯的那位有些碎嘴且瘸腿的张嬷嬷。
于是便开口问红苹,“张嬷嬷呢?”
这位张嬷嬷其实手艺委实不算的太好,而当时她为了给女儿小福治病,欠了高利贷,因为接不到活没钱还被弄瘸了一条腿。
彼时刚刚加入汪家的江司曜善心还没丢干净,于是做主让张嬷嬷当她的梳头嬷嬷,帮她把五两银子还清了。
红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说,“张嬷嬷她,今儿早上,在后罩房里,过身了,应该是旧病发作。”
江司曜怔愣片刻,挥挥手,然后道,“去我匣子里,拿三十两银子给小福,找个利索人,帮衬着小福处理她娘的后事,选个好点的墓地,也是走我私房。”
枯坐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吩咐新来的梳拢工帮她卸妆。
小厨房便已经把提前煨好撇去油的鸡汤米线端上桌来。
一整天就上午赴宴前在直庐吃了些胡饼,下午诸事繁多接应不暇就只有冷茶下肚,江司曜现在终于闲下来片刻,可不是饿的前胸贴后面,也来不及再换衣裳。
才刚停筷,绿柚便再次进门,神情凝重,“小姐,国公爷来了。”
江司曜见她神情不对,挥挥手示意让侍女桂微把残羹端下去。
“玉衡,”紧接着是一道男声,身量高挑,眉目俊美阴郁,如墨色寒玉,身穿绀色圆领袍的青年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走到江司曜身边。
江司曜的丈夫,梁国公汪以安。
“什么事,长话短说。”江司曜看向他,轻叹气,从今日晨起她就如绷紧的弦,半刻不敢松懈过,如今她要快些和衣睡下,明早卯时还要去上大朝。
“蕃馆在宵禁前来了人,说想见你,走的后门。”汪以安看着她,眉头微蹙,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如今天下一分为三,呈三足鼎立之势,又互相担忧其与结盟,因此保留了古俗——遣质子出使他国,每到换朝换代时出使的质子方能回国换新帝子嗣出使为质。
北魏名存实亡,因此蕃馆内住着的只有西周的质子,前太子长孙衍。
与现在的西周皇帝长孙昌是兄弟,多次催促都未质子更替。因此景宗朝出使西周的魏王萧怀瑛年过四十也迟迟不得归国。
“你答应了?来的人是谁?”江司曜面色微沉,今夜京师内本就风声鹤唳正值多事之秋。
“没有,留在前院书房偏厅,让飞柏在那看着。是长孙衍。”汪以安低声道,目光却紧紧地停留在江司曜的脸。
“他来干什么?”江司曜眉头微蹙。
“不知道。”
“不知道??”江司曜看着汪以安垂下眼,火气有些翻涌着上头,“那还放他进来?”
“你也知道的,这怎么拦他。”
江司曜沉默片刻,长孙衍这人面上看着谁都能踩一脚,实则就是一条难对付的毒蛇,这时候来找她准没好事。
却也只得站起身,步履匆匆往前院书房的方向去,汪以安连忙从偏厅的衣桁上抄起她的狐毛大氅追出门。
“你也不披件衣裳,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仔细脚下。”雪初停,汪以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另一只手则是握住江司曜伶仃纤细的手腕骨。
江司曜懒得管汪以安把她当成瓷器瓶,只是开口继续问他,“当时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二房的人或者是其他的。”
汪以安走在前头,“冬天日头短,那时已经在暮鼓尾声,天色昏暗,飞柏说他来时披着深色的斗篷遮住了脸,那应该是没人瞧见的。”
好周全好缜密的准备,江司曜听着汪以安的声音,心却一点一点的沉到了底。
她站在书房门前,隔着明纸看到偏厅内被烛火照出的轮廓,百般不情愿也只得推门进去:
“真是稀客呀,衍公子,许久未见您,依旧风采如昨半分不曾改,只是您深夜大驾屈尊来访我梁国公府,到底是所为何事呢?”
进行了一个大修,欢迎捉虫
架空唐,私设颇多,有部分宋
喜欢的读者朋友们可以多多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