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77、前尘 你也要眼睁

　　柳知真愣了一愣，不敢轻易将面前这人身份确认，只是见身旁洛平生面色并未多有动容，反倒是谢不辞神情有异，因此心中猜测，迟疑了片刻才喊，“……岁昀仙君？”

　　这三生石前的白衣女子歪了歪头。

　　见她踟蹰，白衣女子不住笑了，“这位仙君，我们见过么？”

　　柳知真呼吸一滞。

　　是啊，岁昀仙君身陨千年，记忆洗濯，若世世作为凡人经历生老病死，至今少说也有十世轮回。

　　柳知真飞升仙君时，这位前辈就已因犯下大错而被天道惩处，堕入轮回，她只知这位仙君前辈当年与魔域牵扯甚深，因此天道才会如此不留情面，却并不知晓究竟是何等错误，才毫无宽恕余地。

　　思及此处，她倏然紧张起来。

　　谢不辞洛平生二人的关系也同魔域亦千丝万缕，也不知天道是否会不分青红皂白降罪，叫她蓦然担忧。

　　这位白衣女子思忖半晌，面对谢不辞那张眉目，倏然一拍手，笑道，“是不辞么？”

　　她自言自语般，“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游星楼，我记得，我曾有一世是你的好友。”

　　谢不辞点了点头。

　　自然是记得的。

　　那时自己在萧明村对云寻叶所说，与这位少女首领相像的很早很早就已去世、不知道转世轮回与否的好友，就是游星楼。

　　云寻叶还宽慰过她，成了仙君之后想要再见故友容易多了。

　　的确容易多了，这不是给她等到了么。

　　虽然重逢的场合显然没有那么合适。

　　清陵仙君的神情一言难尽，“你为何在这里？”

　　比起一知半解的仙都仙君们，谢不辞更清楚这位岁昀仙君当初究竟是犯下了何等大错，才被天道严厉处罚。

　　毕竟在盛姝尊主尚且年少时，也喝过游星楼与陆珠泪的喜酒。

　　久不相见，故人自有一箩筐想说的话。

　　谢不辞眨了眨眼，有些警惕，“你这是全都记起来了？”

　　游星楼沉吟，含糊道，“一半一半吧。”

　　她好似逗猫般，故意笑眯眯反问，“不辞，不想知道我这几世过得如何么？我可知道你在魔域当了一千年的尊主大人呢。”

　　谢不辞微微沉默。

　　在魔域当了一千年尊主大人的清陵仙君撇过了脸，并不接话。

　　游星楼讶异。

　　谢尊主的应对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游星楼反应过来，“不辞这是……一直有在盯着我么？”

　　谢尊主没将她回答，被这般直白拆穿，又用一双眼睛气恼看过来。

　　能将旁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的谢尊主在岁昀仙君眼中毫无威慑力，游星楼忍不住笑，出声调侃，“原来你这么记挂我与明惑，真是好生令我感动，不辞，来让我抱一下。”

　　谢尊主十分感动地冷着脸拒绝了。

　　而后她们听游星楼不甚在意将这几世的经历粗略说来：其中一世被新娘嫁衣吃掉，还有一世是某个落后村庄的圣女，另一世是云梦水泽的水族……

　　柳知真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那其中有一世，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耳熟了！

　　洛平生也抬眸，定定盯了一会心不在焉的谢尊主，“阿辞？”

　　这一路上的，都并非巧合，是么？

　　谢不辞并未有隐瞒的意思，干脆地点了点头，“好不容易离开魔域，因此顺手将这些事一并查了。”

　　她本还想去云梦查一查水族，只是还未动身，忘川先出了事，耽搁了接下来的行程。

　　洛平生若有所思。

　　这样一说，她显然也知晓了谢不辞下一程的去处，赞同地颔首，“的确该查。”

　　云梦水泽对沧灵仙君而言亦有不同的意义。

　　雨城动荡，因此暴露出的云梦水族问题实在严峻。

　　对沧灵仙君与清陵仙君这一路上经历隐约有所知晓的柳知真左看右看，只觉得事情没有这么轻描淡写。

　　不显仙君谨慎道，“明昼城这事我们是一并弄清楚的，你俩解决萧明村一事沧灵仙君亦有通知仙都……云梦水族不会也出了些事吧……”

　　世世惨死，这位岁昀仙君究竟是犯下了滔天大祸？

　　面对柳知真小心翼翼眼神，谢不辞眸光复杂。

　　什么祸事？

　　不过是与陆珠泪相爱而付出的代价。

　　结为道侣，从此共担因果。

　　因此明惑尊主的失控滥杀，也是岁昀仙君的责任。

　　未等谢尊主开口，游星楼已快步上前，靠近谢尊主，拍了拍她的背，笑弯眉眼，“你解决了那件嫁衣的事情啦？小村圣女那件事情你也解决了？”

　　“不辞你现在变得很厉害嘛。我当年认识你，你还是自闭的可怜小孩一枚呢。”

　　谢不辞猛然回过了神，瞳孔地震般，“你等下，你别说了——旁边还有人！”

　　她被这人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甚至拦不住对方欢快地揭她黑历史。

　　洛平生眨了眨眼。

　　向来温和清雅的沧灵仙君竟出人意料地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回，笑吟吟道，“请说说吧，我也想听听呢。”

　　正欲谴责故友的谢尊主噎了一下。

　　清陵仙君垂死挣扎，“至少别用这个语气！游星楼，这也太不像话了！”

　　岁昀仙君却好似有什么新发现一般，面对清陵仙君的反抗若有所思：“这么在意形象？不辞，不像你啊。”

　　谢不辞坚决挽尊，“说的什么话！我一直很在意形象！”

　　游星楼逗够了她，温言细语，好不容易才将恼羞成怒的谢尊主安抚下去，才将目光移到了洛平生身上。

　　这位岁昀仙君正色起来，“你就是那一位前生救世的神女？”

　　洛平生听出她话语中潜藏的不客气，并不在意这般态度，仍笑语晏晏，“岁昀仙君如何将我认出呢？”

　　游星楼眉眼弯弯，“为了我那不省心的冤家能够放下心来，当初我可是狂翻三生石的信息，告诉她我们注定修成正果。”

　　“但是既然翻都翻了，那我就顺手把谢不辞的信息也翻了呗。”

　　洛平生失笑。

　　这位岁昀仙君的性子，果真如她所听闻那般随心所欲。

　　“那么岁昀仙君那时候看到了什么呢？”

　　游星楼的口气变得郑重，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看到你和她的缘分深深纠缠，这一世注定会走到一起，并肩同路。”

　　洛平生眉目之间的笑意淡了下去。

　　霜月般姣丽面容因此竟叫人下意识惊惧，好似风雪扑面，窒息气腔。

　　“岁昀仙君是想提醒我什么呢？”在场诸位仙君显然都没能预料到竟是向来温和柔软的沧灵仙君率先发难，在怔然目光中，洛平生直视游星楼的双眼，一步不退，“想必忘川异动、明惑尊主的异常，也是与岁昀仙君有关？”

　　沧灵仙君音腔娓娓，“我收到的消息称，在忘川深潭昏沉千百年的明惑尊主不知为何而彻底苏醒，概因她那早已被天道除名，从世上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仙君道侣。”

　　这般说着，她一步步向前走，手中长枝隐现，脚下亮起的禁锢阵法被她生生踩得黯淡下去，难以加诸其身。

　　游星楼冷冷望着她。

　　“明惑尊主在这一世再也没有见过她曾经的道侣自忘川轮回转世，当做她的道侣修成正果，再次成为仙君。却有过路的灵魄告诉她，这世上从未听闻过有这样一位仙君，因此教她陷入痴狂嗔怨。”

　　洛平生声音冷淡，“有人想要引起忘川大乱，将仙都魔域一并牵连其中，岁昀仙君，你可知她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呢？”

　　既撕破了脸，游星楼自然也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情脉脉模样，溯洄阵法倏然大亮，即便谢不辞与柳知真已做足了准备，也仍一瞬消失在原地，被传送进忘川深处。

　　“如今只剩我们二人了。”游星楼侧了侧脸，估算距离后转回头，不紧不慢道，“既如此，沧灵仙君，我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岁昀仙君唇角弧度冰冷，笑意不达眼底，“你知晓我与明惑之间的旧事，想必心里同明镜并无区别。”

　　她的声音锋锐，带着些许冷笑意味，“既然明白最后将会发生什么样的结局，却一直藏着掖着，当做不知道，哄骗不辞来与你相爱么？洛沧灵？”

　　洛平生并不将她回答，已当即抬手，长枝杀气直指这位前生早已陨落的岁昀仙君。

　　漫天汤海浩荡奔流，杀机毕现，再无留手。

　　游星楼如今不过一届平凡修士，自知不敌沧灵仙君，手中掐诀，身形暴退，却有一道姝丽身影已至近前，眉目千年未见，以至记忆中的爱怨欢喜也有些模糊了。

　　游星楼怔怔瞧着这张熟悉面容。

　　她已许久不曾好好瞧过这张眉目，她已快要忘记这人的模样。

　　眼周酸软发红。

　　她轻声喊，“陆珠泪。”

　　好似隔了千世万年之远。

　　那道姝丽身影踏着漫天风雪而来，顶着满身伤痕，为游星楼挡下了沧灵仙君这挟滔天气焰而来、足以致命的一击。

　　二人皆受到剧烈反噬，洛平生一手挡在唇前，猛然咳血，再难以调动仙力。本就虚弱的灵魄缓缓现出裂缝，层层叠叠，怵目惊心。

　　她心中苦笑一声。

　　已是虚弱至此……今日必然留不下游星楼。

　　沧灵仙君艰难抬起眼帘，那道姝丽身影已软倒下去，浑身血痕如同永盛不败的业火，几乎随与游岁昀自纠缠的衣尾而上，将她们二人一并焚烧殆尽。

　　那是陆珠泪，是明惑尊主。

　　是岁昀仙君传闻中的道侣。

　　游星楼将明惑尊主打横抱起，如雪白衣飞舞，怀中女子面颊苍白，无力倚靠在岁昀仙君肩头，气息清浅，好似将要永不醒来。

　　她眷恋般轻轻蹭了蹭对方的面颊。

　　冰冷、死寂，可无论如何，能够再次相逢，已是大幸。

　　游星楼幽幽垂下眼眸，望向那即便受了伤也仍然出尘物外的沧灵仙君。

　　……好似永远不会为什么停留，永远将人留在身后，令被留下的人嗔恨、不舍、流泪。

　　岁昀仙君的眸光静而冷，居高临下。

　　在洛平生震颤视线中，她毫无感情，陈述即将到来的命运。

　　“沧灵，你也要眼睁睁看着盛姝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