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78、截杀 还一场真情

　　谢不辞在漫长川水中静静趟渡。

　　往回溯游，记忆纷乱显现，无数昔年的虚影在她眼前或走或停，或迷惘或坚定。身影层层叠叠，将盛姝尊主这一生的抉择铺展，淋漓尽显。

　　模糊声音在魔宫响彻，传入寂寞的盛姝尊主耳中。

　　“谢不辞。”

　　面对尊位上盛姝尊主仍然无悲无喜眉目，那道声音缥缈近乎引诱，“你可愿飞升仙君，襄助洛平生洗濯人世恶念，平定仙都内乱，令她重获仙格？”

　　盛姝尊主眼睫轻轻颤动。

　　前生恶念斑驳，恶德横行，致使世间业火暴乱，促成她的诞生。

　　魔修自从接受业力开始，便等待着吞噬心性那一日到来，灵魂在沾染业力的那一刻已被污染，从此遗忘自己的来路归途，堕落业海之中再难脱身。

　　这是一条没有办法回头的路，魔修惶惶不可终日，而竟有前生的沧灵仙君向天道发愿，散尽功德，净化世间业孽，也给予了魔修可以回头的选择。

　　她也由此脱离无穷尽的业孽，成为了谢不辞。

　　盛姝尊主注视了虚空许久。

　　她道，“好。”

　　所谓走火入魔，本源清净，一朝业火反噬却成就仙君之位。

　　便是如此。

　　天道以清净阁将她引诱，令她心甘情愿投入罗网。即便知晓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却仍然萌生攒下功德为洛平生修补仙格之愿。

　　是为报恩。

　　是为还一场真情与爱慕。

　　是为光明正大，与值得相爱者相爱。

　　清陵仙君捏了捏眉心。

　　也不知道这溯洄阵法是从何时在忘川布下，布阵者想必是为了将这千年的因果逆转，摧毁天道秩序，才选择了这道没有挽回余地的阵法。

　　陆明惑再也没能等到游岁昀转世轮回，概因游星楼不能明白也不能接受与陆珠泪的相爱为何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惩罚，因此加入反抗天道的观星台，被天道除名抹去一切存在痕迹。

　　谢不辞轻声道，“麻烦。”

　　魔域尊主一脉不屑天道掌控，因此因无数欲念而异化的天道对她们恨之入骨，自然不愿仙都仙君与之有所牵扯。

　　洛平生又欲收回昔年散布四海的扶桑木，摧毁天道半身所化的清净阁，更是令天道对她们二人难以继续忍受。

　　仙都之中新飞升的仙君们依赖于清净阁的存在，隐约知晓沧灵仙君将行之事，将洛平生敌视，甚至恨不得除之后快。

　　因此教魔域尊主成为仙君一事，也不过是一场无法抗拒的陷阱，将盛姝尊主网入其中。

　　盛姝尊主轻轻挥散了这些回忆，并不因此停滞，仍然自若向前走。

　　一道鲜红若血的结界正自毗邻魔域业海的忘川边缘万煞崖升起，好似下一刻便要彻底破碎。

　　若是这道隔开魔域业海与忘川的护佑结界消失，业火便会从中反扑而出，无论仙君魔修，坠入万煞崖中，皆只有尸骨无存下场。

　　她要去往那里，那是一场针对洛平生的截杀。

　　从临近结界之处，她感应到了周九易的气息。

　　这位青云仙君周九易的存在，对于盛姝尊主而言也十分头痛。

　　常理来说，谁捡回来的孩子就归谁养、或是谁养大了就归谁。

　　然而周青云先是带着仙君记忆转世，又是被她捡回来后扔给了温若无作幕僚。

　　现下这以身诱敌的计策想必也是周九易同温若无提起、而温若无与洛平生通过气后愉快地通过了提案。

　　左看右看，也轮不到她插手来管这件事。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但谁叫周青云是她捡回来的。

　　周九易前生便是纯粹的沧灵仙君追随者，因此新代仙君在这位青云仙君再次现世后将人盯得十分紧。

　　这位青云仙君上一世便殒身于反对清净阁与仙君存在的观星台修士设局围剿，她将人拎入魔域之后，那小混球总是叫魔修在侧随行这位前生的青云仙君，只为用业力为周九易遮掩，防止被旁人发觉，让观星台和清净阁两方放心认为周九易正常转世，与洛平生再没什么关联。

　　但周九易仍然不够安全。

　　温若无将周九易在这个节骨眼下放忘川，是要周青云做众矢之的。

　　谢不辞轻轻蹙眉。

　　她跃身而出，千年记忆无法令她停留。盛姝尊主奔赴向仙君们所在之处，万煞崖上仙君们修补结界，已近力竭，隐约可见火海在血红结界外具象滔天，光是望上一眼便令人胆寒。

　　少女身影在不远处显现，谢不辞当即看清何人飞身而来，只见周九易眼瞳亮起淡蓝光晕，翡青飓风在周身升腾。

　　如今她并非仙君之身，对付几位修士亦然算不上游刃有余，姿容略有狼狈，却仍然不慌不忙。

　　余光瞧见了尊主的身影，周九易也不禁松了口气。

　　只见谢不辞随手挥开观星台的修士，几道符印将人牢牢封入其中，而后一把抓住她，语速飞快，“阿无也在那边？”

　　周九易点了点头，“阿无没有下场，只是让我调开观星台，好给仙都那些站队天道的仙君对沧灵仙君动手的机会。”

　　谢不辞沉吟片刻，将腕上的木镯拨了下来，强硬地抓住周九易手腕替她戴上。

　　“别弄丢了。”清陵仙君道，“这东西是生生给的，等回去之后得还我。”

　　周九易再次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并不阻止谢不辞的动作，目送盛姝尊主远去的背影。

　　她们忧心于洛平生身旁四伏的杀机将尊主牵连，将魔域数百数千年的繁华昌盛付之一炬，因此与仙君们合作，主动参与其中，也正好一石二鸟，揪出观星台埋伏在魔域与忘川的奸细。

　　而最重要的，就要看尊主能不能从那群新代仙君手下，将结界修补，阻止业火侵袭凡世带来又一场毁灭与动乱。

　　此刻尊主能够从记忆中脱身，能够赶往万煞崖，一切便皆不成问题。

　　但即便尊主被困溯洄阵法之中，支援不及，沧灵仙君身陨万煞崖，阿无也亦有所后手，因此鬼市众人并不将这事看得十分严峻。

　　在她们的计划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尊主出事。

　　谢不辞踏入万煞崖，此处正是热闹非凡，仙君们倾尽全力修补结界，但效果看上去并不尽如人意。

　　谢尊主默默扶了扶额头。

　　并非是仙君们能力不够，而是这祸闯得也太大了点。

　　当年青帝等几位久远存在的神灵因此接连陨落，这东西的可怖可见一斑。

　　稍不留神倒霉的可不止她们这些仙君修士，整个尘世都会被囊括在内，任由业火肆虐。

　　她一眼扫了过去，在无数白衣之中轻而易举找到了沧灵仙君。

　　洛平生升在半空，几乎被抽空全身仙力，见她来了，倏然放松许多，对她笑了笑，遥遥指明，“阿辞，结界那一处。”

　　无数裂痕自沧灵仙君指向的地方蔓延而开，谢不辞掐诀几变，咒印在她掌心绽开，层层叠叠宛若昙华摇曳，在接触到结界的那一刻迅速伸展，将裂缝层层抹去。

　　谢不辞道，“还好么？”

　　她曾以一瓣灵魄附着在落平生腕上的墨发手环中，如今能够感觉得到这位沧灵仙君体内仙力近乎一空，灵魄碎裂的疼痛随之传来，叫她心中发疼。

　　洛平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仙君们身上，眉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阿辞，若是一会我无力出手阻止……拜托你了。”

　　谢不辞点头应允。

　　结界很快稳定下来，却容不得仙君们放松一刻。

　　不远处已有人踏空而来，眉目熟悉到令人恍惚。

　　游岁昀轻轻眨眼，她的衣襟血色斑驳，是染上了旁人的鲜血，却并不被她在意。

　　谢不辞眉目蹙起，眸光微凝。

　　岁昀仙君遥遥望着故友，神情复杂至极，既似哭又像笑。

　　她说，“不辞，我很抱歉。”

　　她说，“不辞，快离开吧。”

　　她说，“……不辞。”

　　她不再说了。

　　一截扶桑枯木在她身后显现，直指洛平生。

　　谢不辞猛然间这东西认了出来。

　　那是她与洛平生来到鬼市那一日，「秉烛游」压轴拍卖的长枪。

　　扶桑枯木所化的长枪锐利惊人，却好似触动了什么一般，当即便看洛平生面色一白，一手捂在脸前，鲜血从指尖黏腻垂落，淋漓艳色几乎刺目难忍。

　　血色缓缓爬满衣袖，谢不辞感觉到从那瓣灵魄之中蔓延而来的灵魄撕裂的疼痛。

　　倏然如同断了风筝的线，洛平生的身形晃了晃，强忍几番，却还是再也支撑不住，从半空垂坠而下，宛若皎月跌落。

　　这番变故来不及权衡，谢不辞飞身扑向洛平生所在，凝聚了半数仙力的素扇率先脱手，将洛平生轻轻一带，平稳落地，与一众仙君推向一旁。

　　素扇落在洛平生怀中，为沧灵仙君渡去稳定灵魄所需要的力量。

　　洛平生下意识上前几步，又是一阵咳血，硬撑着抬起的眼帘之中，谢不辞已接替了方才她所处位置，一手按在结界处，瞬息注入另一半仙力将结界稳固，同时猝然拔出发上长簪掷出。

　　长簪深深钉入大地，断成两截，隔绝众人靠近，咒印以扶桑长簪为中心扩向八方，将洛平生与仙君们一并护住。

　　失去了木簪的长发散开，扶桑枯木做的长枪倏然贯穿心腔。

　　在最后一刻，魔域尊主抽空仙力封印结界，而后被巨大的力道带入结界之后，轻飘飘跌落业海。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截杀，被截杀者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天地好似随之一静。

　　腕上墨发飘落，洛平生脑中的那根弦也随之崩断。

　　一切声音都已在耳中失真，万般朦胧寂静之中，沧灵仙君听到一道声音，尖锐教她轻轻恍惚片刻。

　　“——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