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引》安第斯先生

56、天一日常 天一派

　　天一派的侧殿是给掌门人办公的，江湖盟主大会尘埃落定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叶九歌也正式接过了天一派的掌门之位。周流光更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以拜访的名义几乎天天赖在她天一派了，此刻叶九歌正端坐于侧殿主座之上，静心练字。周流光则在一旁自顾自地处理事务，那位置原本空无一物，自他来了之后，不知何时悄然添置了一张桌案与一把木椅，案头的文书也日渐堆积如山。反倒是叶九歌的桌上，只有象征性的笔墨纸砚，还睡了一只熊猫。即使两人不说话，殿内气氛也是恬静美好。
　　叶九歌忽然搁下笔，托腮笑道：“哎，周哥哥，其实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呢。”
　　周流光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什么？你能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说来听听。”
　　“其实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叶九歌眨眨眼，“你我都是灵珠的后人，所以我们的血才能打开尤栖谷那扇门。”
　　“这个啊，”周流光这才抬眼，语气平淡，“我早就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在尤栖谷，你触碰到小石头的时候，它也告诉了我。”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啦！”叶九歌道也是百无聊赖，突发奇想，“哈哈哈哈，不知到如今，你我是什么辈分了，咦，这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小石头。小石头小石头，我与周哥哥如今是什么辈分了？”
　　小石头跳出来，悬在半空，掐着手指算了算：“唔……按族谱辈分来论，到如今，你比周流光长一辈，他该叫你一声姑姑。”
　　“姑姑？”叶九歌惊讶道。
　　“对啊。”
　　“咳咳，周某人该叫我姑姑了奥！”叶九歌笑靥如花。
　　周流光翻了一个白眼：“你我既然先结拜为兄妹，便该按先来后到。再说我本就年长于你，那几百年前的辈分，早不作数了。”
　　“怎么不作数！当初结拜又未正式告祭天地，也没告玉皇大帝，阎王菩萨，自然该按血脉辈分来算！小石头，我是不是长他一辈？”
　　“是！”小石头中气十足回道。
　　“小侄子，快，叫姑姑！”
　　“你这辈子都别想！”
　　“我族向来以孝道为先，唉……不孝子孙啊——”
　　“叶九歌！”周流光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
　　“干什么！”
　　“我是不是治不了你？”
　　“略略略……”
　　……
　　正笑闹间，殿外传来脚步声，严九檀引着黑白双侠步入侧殿。
　　长夜上前一步，郑重一揖：“叶掌门救内子一命，恩同再造，真不知该如何言谢！今日特来拜谢，还望掌门受我等一礼。”
　　叶九歌忙起身虚扶：“前辈言重了，我也只是误打误撞。夫人如今身体可好？”
　　如雪含笑点头：“已与常人无异，从前日日夜夜纠缠的虚乏疼痛，如今皆已消散。”
　　长夜道：“叶掌门帮我们如此大忙，这是救命的恩情，实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不知叶掌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可回报万一。”
　　叶九歌与周流光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到什么需要黑白双侠做的。
　　“我……”叶九歌支吾道。
　　长夜道：“但说无妨。”
　　叶九歌道：“前辈，并非我不好意思，只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需要两位前辈做的。”
　　长夜道：“这……”
　　叶九歌道：“这样吧，我最看不过恶人行恶事啦！要不请两位前辈但行好事，不问前程，便是对我的回报。”
　　如雪笑道：“哈哈，叶掌门小小年纪，竟是菩萨心肠。”
　　“好！如此，雪既已痊愈，我二人也就不叨扰了！”长夜自琴身解下一枚乌木挂件，双手奉上：“此物赠予叶掌门。日后凡持此信物寻我夫妻者，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叶九歌接过，触手温润，隐有灵气流转。她轻声道：“那晚辈就收下了。二位这便要离开？”
　　“是呀！”黑白双侠相视一笑，齐齐拱手，“江湖路远，叶掌门、周报主，后会有期。”又向一旁的严九檀颔首致意。
　　“后会有期。”
　　————————
　　镇口茶馆里，盛银华独坐一隅，垂首默默饮茶。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绘声绘色地重现江湖盟主大会当日情景。
　　“……那甘墨多嚣张啊！连三元派的尚清长老都不是他的对手，诸位想想，能以一己之力铲除盘踞数百年的魔教，甘墨的功力怕是已臻传说中的境界了。当日天下英雄齐聚，竟无一人能奈他何！就在这时——你们猜谁来了？”说书先生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是他们天一派本门的弟子，叶九歌，你们还记得她是谁不？”
　　台下有人接口道：“是不是在除魔大会出风头那个？”
　　又有人应和：“对，我记得，那段时间都是她的新闻！”
　　提到叶九歌和魔教的时候，盛银华不自觉地收紧了握杯的手。
　　“正是她！”说书先生继续道：“她一来，居然一招打断了几位高手的对峙，称自己才是天一派的掌门人，并且拿出了掌门的传位扳指……当时甘墨真是气死了，说小丫头以下犯上，勾结魔教，两人当时就大打出手！……”
　　盛银华心道：看来古渊教的名头还是给九歌造成了困扰。
　　“他们在空中就打起来了，啧啧啧，我们每一个人看得真是大气不敢出……咳咳……”说到关键时刻，说书人故意停下呷了口茶。。
　　众人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谁能想到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甘墨的招式竟全被叶九歌接下！还说甘墨练的是假的功法，她练的才是真的，我们也不明所以……”
　　盛银华心中微动，想起叶九歌曾在古渊教中对甘墨说过类似的话，想来是有意激怒甘墨，看来这说书人所言非虚。
　　说书人说着说着眼神愈发迷离，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的场景：“……那甘墨的黑袍张扬飞舞，周遭如飞沙走石，气势骇人，那场面真是壮观，我们都担心那小姑娘招架不住，结果，就在我们以为甘墨要使杀招的时候，他就……”
　　说书先生说道精彩之处又停顿一下，惹得下面连连催促：“他就什么？他就怎么样了？”
　　“炸了？他就炸了！”说书先生续道。
　　“炸了？”
　　“对，就是炸了，自己炸了，像烟花一样，啊不，也不是像炮仗一样，就是哗啦，血溅当场，尸骨无存呐……啧啧啧”说书先生摇头唏嘘，随即拱手下台，“今日便到此，诸位慢用！”
　　盛银华迎上说书先生，抓住了他手臂：“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
　　“对！我是说，咳咳，”盛银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塞入其手中，“先生，后来叶九歌……叶掌门如何了？”
　　说书先生把银子又放回盛银华手里：“没了，讲完了。”
　　盛银华把银子又塞到说书先生手里：“麻烦您再说一些？”
　　说书先生狐疑地收下银子，思索了下道：“后来，后来就是天一派名声大振，现在好多人去拜师学艺呢，小兄弟若有心习武，不妨去试试，他们收徒门槛不算严。”他上下打量盛银华一番，“不过瞧你气色稍弱，去那儿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那……”盛银华还想问些什么说书先生已经走了。
　　邻桌几位江湖人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一矮个子压低嗓音：“圣灵珠原先在古渊教，是众所周知的，甘墨灭教后功力暴涨，必是得了珠子。后来，不知你们记得没有，在江湖盟主大会上他指认叶九歌窃珠，而叶九歌功力也突飞猛进，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怎会有如此功力，经此推论，圣灵珠如今定在天一派，叶九歌手中！”
　　断臂汉子叹道：“即便如此，如今谁又是叶九歌的对手呢？她那日气势，堪称当世第一。无人能敌！这说书先生所说当日场景，真是毫不夸张啊！”
　　一个胖子附和道：“看来圣灵珠确实蕴含着神奇而强大的力量！”
　　矮子又道：“更何况她与周流光交好，周流光亦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那又岂是好惹的？”
　　断臂道：“那么圣灵珠就没有指望了吗？”
　　胖子叹道：“唉！”
　　断臂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必泄气呢！”
　　另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壮汉一直吃着花生米，沉默。他突然开口道：“唉，众位弟兄，得到圣灵珠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圣灵珠的争夺，血雨腥风，何必掺和其中，安安稳稳一生，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我算是看开了，娶一贤妻，生一窝活泼可爱的孩子，和和美美平心静气地过一辈子，才是真福气。诸位，江湖不再见！”他说这段话时露出向往的笑容，遂向其他几人拱手告辞，洒然离去。
　　听这几人聊天，盛银华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手轻轻按在怀中那枚温凉的珠子上，思道：九歌……
　　————————
　　另一处，三元派角落，夜风微凉。
　　年轻的少男少女，传来这样的对话：
　　“楚罗希，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
　　“我觉得我还是与你说明白的比较好！”
　　“我不要听！”
　　“我不想欺骗你的感情，如果和你做朋友的话我很乐意，但是如果……”
　　“这一切都是我乐意的！”
　　“随便你！”
　　“那你为何又如此执着呢？”
　　“我就是喜欢他啊！”
　　“那，我也是啊！”

　　繁华的七仕路上，报童娴熟地叫卖，声音清脆：“卖报卖报！最新的各大门派武力值排行榜出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洛双双再次踏入江湖报业，径直问柜台后的掌柜：“周流光在吗？”
　　“不在。”掌柜的头也不抬。
　　“他去哪儿了？”
　　“天一派。”
　　“你确定？”
　　掌柜这才抬眼，突然结巴：“确……确定！”
　　————————
　　天一派的侧殿里，叶九歌斜倚掌门座，翻着新送来的江湖日报。周流光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批阅文书。
　　叶九歌托腮看他：“周哥哥，你天天待在我这儿，是要把江湖日报都搬到我天一派来吗？”
　　“怎么？天一派偌大门派，还容不下我一个周流光？”周流光笔下不停，淡淡回道。
　　“你那报业的小屋再不回去，该积灰啦。”
　　“它呀，越是积灰，我越不想回；越不回，灰越厚——这可如何是好？”周流光装出一副极其无奈的样子。
　　“周哥哥，你名为拜访，实则是为了蹭吃蹭喝对不对？”
　　“唉，小小心思被你识破了了。”
　　“算来本月你已在我派白吃白喝二十余日，是不是交点伙食费比较合适啊？”
　　“哎，我在报上给你美言几句！”
　　“别！你不写我是最好的！”
　　“那可不行，有人等着看呢！”
　　“哎呀不好了！”叶九歌忽然坐直，十分懊恼道。
　　“怎么了？”
　　“忘了一个人！”
　　“谁？”
　　“蒋三十，他暗算了我三次，三次啊！”
　　“三次？哈哈哈哈，被同一个人……”周流光笑得喘不过气来，“暗算了……三次！真够笨的！”
　　叶九歌跳下座位，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你，不，准，再，笑，了！”
　　“好好好，哈哈哈！对不住！”周流光看看她，努力咬住手指。
　　叶九歌脸越来越黑了。
　　周流光忙道：“九歌，我给你赔罪，我去给你找到他！找到他！”
　　笑意还是停不下来，周流光趴在桌子上掩饰自己，肩膀仍在发颤，抬头看见叶九歌还是一脸严肃地站在桌前，周流光捂住嘴。
　　叶九歌双手抱臂看着他，言外之意是你再笑一个试试。
　　“咳！”周流光收起笑脸，“这个，如果捉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叶九歌踢了一下他的桌脚：“那当然是把他扒皮抽筋、千刀万剐，让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此仇不报非君子！”
　　远方的蒋三十连打了三个喷嚏。

　　“哎，九歌，你们派的通画镜着实好用，如今掌柜汇报事务，再无需奔波。还能做镜子用。”周流光边照通画镜边道。
　　此时，镜面漾起波纹，现出掌柜面容，“报主，洛双双姑娘方才来找您了！”
　　“嗯，打发走了吗？”
　　“呃~我告诉她您在天一派……”
　　“什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居然犯这种错误，罚俸三日！”
　　“别啊报主，我也是为您着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就……”
　　周流光指尖一划，镜面恢复平静。
　　叶九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抚着桌上酣睡的熊猫，。
　　周流光问道：“小丫头，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今，天一派在武力榜上已跻身前三，可我为何不觉得欢喜呢？”
　　“是你不愿排第一，说太惹眼。若按真实实力，天一派如今应是榜首。”周流光搁下笔，“唉！我江湖日报头一回如此违心。”
　　叶九歌道：“如今天一派规模渐大，事务也越来越多，幸而有师哥打理，我在想，何时该找个合适的人来接这掌门之位。”
　　周流光放下书，略带喜色：“什么意思？你想撂挑子不干了？”
　　“嗯，我不是这块料啊！”
　　“那之后想去哪儿？”周流光也托起腮，眸光柔和，“带上我好不好？”
　　此时一名弟子入内禀报：“掌门、周报主，门外有人求见周报主。”
　　周流光淡淡回道：“知道了。”
　　天一派山门外，洛双双正不耐地踢着石子。见先前通报的弟子返回，她立刻问：“你们去通报了没？”
　　弟子回道：“通报了通报了！”
　　洛双双道：“那我可以进去了吧？”
　　“不，不成！”
　　洛双双叉起了腰：“那我就要进呢？”
　　“不，不行！”
　　“你除了会说不行还会说什么？姑奶奶脾气已经很好了！”洛双双柳眉一竖，她点了点弟子的胸膛，吼道，“那再去啊再去啊！”
　　阿成，也就是叶九歌推荐来的小男孩，钻出脑袋，睁着圆圆的大眼道：“漂亮姐姐，真的已经通传过啦，人家不想见你，你还是回去吧。”
　　洛双双叉腰看着他：“你！你胡说！你哪来的小孩！”
　　“我叫阿成，是天一派弟子哦。”
　　“那让我进去。”
　　阿成与那弟子齐声道：“不行！您不能进去！”
　　侧殿之内，以叶九歌与周流光的修为，门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周流光仍自顾自垂首阅卷，恍若未闻；叶九歌撸着熊猫，亦不知说什么。
　　楚罗希不知何时出现，拉过洛双双，道：“双双！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
　　洛双双疑惑道：“怎么教我的？”
　　阿成机灵地赶紧关门，不忘在闭合前再看一眼门外。
　　楚罗希道：“女孩子要矜持才行的呀！”
　　阿成在门缝里脆生生重复：“矜持！矜持！”
　　“可是……”洛双双缓缓蹲下，将脸埋入膝间，似自言自语：“周流光……我还是很喜欢你。”说着说着就哭了。
　　或许年少时那一眼心动，便是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楚罗希硬生生把她头掰起来，笨拙地帮她擦泪水，又牵起她的手腕：“走，带你去浪迹天涯，慢慢的就会忘记他啦，周流光哪有我俊？你要吃什么？要不要吃桂花糕啊、糯米糍啊、榴莲酥啊，叶九歌喜欢吃的，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吃……”
　　“叶九歌！叶九歌叶九歌！怎么在你眼里也都是她！”
　　“叶九歌——”楚罗希转移话锋，“那厮，在我眼里就是一男的，哪有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人见人爱啊！”
　　洛双双扑哧笑了，任由他牵着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巍峨山门。她在门口闹了那么久，那人始终未曾露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她吧。
　　她吸吸鼻子，闷声问：“吃什么？”
　　“阳春面怎么样？加牛肉片的那种……”楚罗希问道。

　　叶九歌和周流光也知道洛双双和楚罗希已经离开了。
　　叶九歌安慰道：“没关系的，小侄子，改日我给你办个超级大的相亲大会！”
　　周流光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想气死我！”他甩甩袖子也离开了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