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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苕梗 你不是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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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壹捂着双颊,疑心自己肯定是睡傻了,不然怎么会出现幻听的状况。
那个男的竟然叫她“耳耳”?
上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十多年前,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这么叫她?
许壹没工夫去猜怎么回事,撒腿就跑,回到卧室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她又给江芬打了个电话,这次十分紧急:“妈,有个男的在我们后院洗澡!你快点回来,我好害怕!”
江芬咯吱咯吱地笑:“什么男的啊,那是你凡凡哥哥!你现在连他都认不出来啦?”
“什么?”
“你凡凡哥哥啊,你小时候还跟着他玩,你不记得了哟?”
不能一下想到他,她试着回忆片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位叫凡凡的哥哥,但那都多久了,她上次和他一起玩儿还是小学四年级呢。
“我想起来了。”
“记得就行,你跟人家打声招呼啊。”
许壹汗颜:“他洗澡我打什么招呼?”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是,他怎么在我们家洗澡啊?”
江芬说:“他们屋头在抽水,好像把水管挖到了,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的。”
“那你就同意了?”
“同意了啊。”
许壹沉默,搞不懂这两人什么脑回路。
江芬女士也懒得跟她解释,只说:“你凡凡哥哥又不是别人,洗个澡咋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买菜呢。”
电话“嘟嘟”几声,挂得非常果断。
许壹握着手机陷入长久的沉思,她翻开多年以前的记忆,试图回想那个叫岳凡的人。
许壹小时候,整个石桥村都找不出几个同龄人,只有邻居岳家有个哥哥,比她大五岁,也算是同个时代的人。
夏天活动多,许壹最爱跟着岳凡去挖地果、摸螃蟹,因为他超强的田园技能,许壹一度认为他是石桥村最帅的男人。
这个帅男总是逗她,一开始说:“你叫‘许壹’,小名叫‘小一’,可是我看你二二的,叫二二怎么样?”
许壹说好难听呀,于是他说那就叫耳耳吧,因为耳耳读快了像是在狗叫。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满意地说:“耳耳好听,凡凡哥哥,你以后就叫我耳耳吧。”
后来岳凡总是带着她漫山遍野地玩,走哪儿都能都能听见他呼唤“耳耳”的声音。
只不过好景不长,终于到了他要去镇上读高中的时候,许壹为此大喊大闹,抓着岳凡的手臂不松开,“凡凡哥哥,你读高中了就不能带我抓螃蟹了是不是?你别走啊!没有你我还怎么下水啊!”
岳凡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放假就回来了呗,耳耳在家还不是要读书,哪有那么多时间抓螃蟹。”
许壹一把鼻涕一把泪,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然而事实证明,人活一世千万不能相信男人的鬼话,特别是长得帅的。
岳凡去读了高中之后,竟然直接从柳亚镇去了临昌,途中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的许壹盼星星盼月亮,从小孩长成了大姑娘,久了不见自然是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想想,当年还真是遗憾,最后竟然连个道别也没有。不过现在又重逢,相见的场面还挺让人印象深刻。
许壹躺在床上摆了个大字,暗自赞许他模模糊糊的身材。要是眼睛不瞎,应该能积累不少素材。
室内空调运转,扇页因为老旧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很安静,再没有水声和人声。
许壹这下肯定岳凡走了,于是拉开一条窗帘缝,再次往外探究。
刚才他洗澡的位置留下一片水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呼——”她松了口气,空气还没吐完,忽然听到窗户传来敲击声,声音清脆,像是什么砸在上面。
她将窗帘全部拉开,看到几块石子被掷在空中,正好砸向她的窗户。
“耳耳,耳耳。”
一道男声从楼下飘来,语调和刚才听过的一样懒散。
许壹的目光钉在一楼的小黑点上,猜测来者就是刚才的岳凡。
“岳凡……?”
她朝下叫了一声。
岳凡抬起头,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容,“走,去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
许壹狐疑地看着他,眼前一片朦胧。
“我不去。”
“你妈叫我来叫的。”
“可是她刚才说她在买菜。”
“是啊。这不买菜的时候遇到我妈了,我妈喊你们晚上过来吃。”
许壹还是不动,这么多年没见,谁会那么熟练地喊人吃饭?他这人可真是自来熟。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吃就好了。”说着就要拉上窗帘,楼下的男人却又扔了一块石子上来。
“走啊,你现在是干嘛?不认识我了?小时候不经常来我们家吃饭?你连你凡凡哥哥都忘了?”
许壹在楼上扭扭捏捏,听着“凡凡哥哥”四个字就头大,那都是小时候的称呼了,现在还这么叫,就显得有点别扭了。
“快下来啊,都等着呢,你不来我没法交差。”
“……知道了。”
她认命地拉上窗帘,给自己鼓气:就是一个熟人饭局罢了,小意思。
*
下了一楼,岳凡斜靠在许家门框,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他穿着一件纯黑的T恤,款式和中午的时候大差不差。许久未见,当年的少年长得更高,后背笔挺,多了一丝魁梧的味道。
许壹站在他身边,默不作响。
光线打在他脸上,阴影落在她身上,她略微偏头,好奇地打量他的侧脸。角度不够,她只看见他的鼻梁高挺,还有他轻抿着唇线。
“你又看什么?”岳凡收了手机,突然低头看她,“怎么?这么多年没见,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倏然放大,他眉尾一挑,眼皮和眉毛之间的黑色小痣异常清晰。
许壹不说话,向后退了一步。
他“啧”了一声,“也是,耳耳长大了,都跟我不亲了。”
她一听这话又朝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提防。
岳凡跟着向前一步,弯腰和她保持平视。
许壹的头发刚到锁骨,慵懒地垂在空中,头顶几根碎发,像呆毛一样乱飞。一双圆眼和她紧绷的气质不搭,还是小时候更可爱。
“不说了,走吧。”他指了指门外,是他家的方向,“去你凡哥家吃饭了。”
“哦,走吧。”许壹将头发理好,换上认真的神情,“我们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岳凡回头瞥她一眼,“那你刚才麻溜儿下来不就得了?非要我三催四请。”
“我不是有意的。”
“你是故意的。”
许壹没回这话,跟在他身后保持缄默。
她不说话,他也没再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拖长脚步。
夏夜蝉鸣依旧,草地里似乎还有蟾蜍鸣叫。一阵热风吹过,轻轻抚过男人的身躯,他的T恤多了几道皱纹。
许壹闻到风里有丝瓜的气味,还混着一点沐浴露的清香,她悄悄吸了几口,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都没变,还是舒肤佳的纯白。
*
岳家院子里缠了几圈小串灯,瓦数很亮,照得来人无所遁形。
岳凡领着许壹走到院子里的圆桌前,给她端了个板凳,“你自己坐啊,我去里面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
她点头,还没来得及坐下,一只大狗就从堂屋跑出来,站在她身边好奇地打量她。
黄狗白面,四肢修长,标准的中华田园犬。
“小狗狗?”许壹伸手在它鼻子前停了一刹,大黄狗摇着尾巴闻了闻她的手腕,“我能摸你吗?”
大黄狗朝她吐舌头,尾巴一直在空中打旋。
“你要摸就摸呗。”岳凡端着两盘菜走出来,路过她俩的时候调侃一句:“人家是狗,又听不懂你说什么。”
许壹说:“我只是怕它觉得唐突。”
岳凡放下菜盘子,指了指黄狗,“你说它?你还挺有意思。”
“万一它不高兴,有可能会咬我。”
大黄歪头,在她腿上蹭了一下。
“它性格很好,不至于。”岳凡在狗头上摸了摸,看向许壹,“倒是你,上来就污蔑人家,说不定它就不给你摸了。”
许壹置若罔闻,弯腰看向大黄,“你好,我摸下你。”
像是报备一样,率先惹笑的是岳凡。
他捂着嘴巴沉沉地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多可爱,怎么长大了这么一板一眼?我都怀疑当年扯着我袖子哭的小孩是鬼。”
“哦。”淡淡的一句,她的注意力全在大黄身上。
她轻轻给它顺了毛,又揉了揉它的耳朵,大黄觉得不满意,顶着她的手要她再摸一下。
许壹弯弯唇,问岳凡:“它叫什么名字?”
“小鱼。”
“什么?”
“小鱼。”
她怀疑他在开玩笑,“它不是小狗吗?为什么叫小鱼?”
他却无所谓地说:“它喜欢吃鱼,就叫小鱼呗。”
“小鱼。”他接着摸了它一下,小鱼闭上双眼,看上去很享受。
真是神奇。
竟然是一只叫小鱼的狗。
“小鱼,小鱼。”
许壹叫它的名字,小鱼高兴地把头伸过来,甚至想伸舌头舔她,但是立马被岳凡制止了。
他指着厨房的方向,对她说:“要吃饭了,你先去洗手。”
许壹说好,径直走进厨房,里面人多,岳凡父母和她爸妈都在里头,一见了她特别热情。
岳凡的妈妈谭黎先招呼她:“小一来啦!马上吃饭了,你在外面坐啊,这里马上上菜了。”
“谭阿姨好,岳叔叔好,爸妈。”她向所有人问好,然后才说:“我刚才摸狗了,进来洗个手。”
江芬啧啧两声:“都吃饭了还摸狗哦,快去洗,洗完端俩菜出去。”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端就行。”谭黎把她拉到洗手台,指着洗碗液说:“你用这个凑合一下。”
“好的,谢谢。”
洗完手,许壹还是端了一盆炖鸡出去。
农家土鸡炖出来汤底浓厚,虽然肉质过于紧实,但闻起来汤味鲜美,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
七八个菜全部上桌,谭黎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大人和大人挨着坐,小孩和小孩挨着坐,这是聚餐的规矩,但许壹和岳凡已经不是小孩了,还是得这么挨着坐。
这让她坐立难安,连面前的鸡汤都不香了。
岳凡却不在意,他在她身边大剌剌地坐下,还给她带了一瓶AD钙,“喝吧,刚拿的。”
许壹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渴,暂时不需要。”
他一勾嘴角,低声说:“是吗?我以为你爱喝。”
“一般,没有很喜欢。”
他作出沉思的样子,“也对。毕竟下午偷看我洗澡,连奶都不要了。”
“嗯?”她一阵头晕目眩,“我没有偷看你洗澡。”
“你没有还站那么久?想看就直接承认呗,你又不是别人,给你看无所谓。”
“你别乱说,我真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那把奶喝了,家里没别的饮料。”
“哦。”
许壹不情不愿地吸了几口AD钙,伸手去夹桌子边上的折耳根。
凉拌折耳根,她都好久没有吃过了。
夹了几筷子,盘子空了三分之一,她止住手,觉得不礼貌,转手去夹别的菜。
岳凡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折耳根移到她面前,又移了一道凉拌猪耳朵过来,很善解人意似的说:“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不用的,我夹得到。”她打算将盘子移回原位,却听见谭黎说:“没事啊,小一你想吃啥自己夹,夹不到就让你哥给你端过来。”
她的手指僵在空中,端也不是,停也不是。
他跟着附和:“行了,自家人整那一套虚的,想吃什么我给你端。”
“没了。”她收回手指,认命地吃起面前的菜。
中途岳凡又凑过来问她:“那个贡菜吃不吃?你小时候喜欢的。”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有些发痒,她微微后退,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夹贡菜精准地放在她碗里,她说:“谢谢。”
“不谢。”他回得自然。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全是关于“那个吃不吃?”。
谭黎和江芬看着他们的动作,闲聊了几句,江女士率先笑了出来。
接着,她们单独看向许壹,谭黎眼睛笑眯眯的。她说:“小一啊,这么多年没见,你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呢。”
许壹糊弄地笑笑。
“看你们还那么熟,我就想起你小时候天天跟在这小子后面,还非说长大了就嫁给你凡凡哥哥呢。”
岳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壹的筷子顿住,尴尬地说:“哈哈,是么?”
“是啊。”岳凡主动接过这个话题,说:“你高高兴兴向我求婚的样子,就忘了?”
“我没有,没有求婚。”许壹脸颊两片红晕,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我不记得了,肯定没有的。”
“我可记得。”他贴着她悄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哈,毕竟是独一份。”
许壹接连后退,磕磕绊绊地说:“我……那肯定是我童言无忌,你,你不能当真。”
“那不行。”他理好坐姿,嚼了一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忘不了。”
谭黎和江芬咧嘴笑了起来,岳平和许世国同志碰了个杯,跟着一起笑。
许壹羞得无地自容,懊恼之中努力回忆,难道自己真的做过这种事?
夏天,红薯地,用苕梗做的戒指。
女孩天真地递给少年,她说:“凡凡哥哥,等我长大,你能跟我结婚吗?”
少年接过戒指套在手上,脸上一个雅痞的笑:“行啊,那等小耳耳长大再说喽。”
“好。”
一高一矮笑声回荡,田里的稚鸡受惊飞翔,从天边飘下一片羽毛,又是记忆里的时节。
“想起来了?”岳凡撑着脸颊看她,筷子还在右手上。
“没有。”许壹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
他根本不管她,继续说:“你那时候用什么求婚的来着?苕尖编的戒指?不对,是苕梗,编得还挺好看。你说不是说让我等你长大,然后要我和你结婚吗?这你都能忘?”
她猛地摇头,“你记错了,没有的。”
“哦,我记错了啊。”
岳凡夹了块鸡肉喂给小鱼,又抬头朝她一笑:“那怎么?现在耳耳长大了,要不要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