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幽记》闲门清

5、神仙血（5）

　　玉和坐在樊楼雅间，瞧着那雕花桌上放着洗手蟹、荔枝腰子、葱泼兔等樊楼名菜，放在正中心的却是一道刚做的桂花糕。玉和一路上都在想着观中之事，先是神仙血的传说，再然后又是仙姑观中那副奇怪的摆件，乍一看都与他们所寻之事无关，但却又缕缕相扣。

　　但具体的联系在哪里，却又再想不出来了。

　　这张之臣倒是大手笔一下将她带入了樊楼中，樊楼一桌菜便需数金，果真是有钱人家的谋士。玉和原本又许多话想问的，只是见了那盘桂花糕，都暂时抛将脑后了，动筷之前她看了眼张之臣，张之臣笑笑，微微点头她才拈了两块桂花糕。

　　这桂花糕不愧是樊楼厨子所制，但就玉和这个阅糕无数的人来看便知这桂花糕定是难吃不了，糕体洁白，造型工整，中心还有桂花蜜作为点缀，糕体放凉已经回软变韧，一口咬下去米糕的甜软连同桂花的芬芳都入了嘴中，玉和幸福地眯上了眼睛。

　　玉和虽吃得快，但举止却端正。

　　张之臣瞧着玉和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几口饭菜，饭饱之时，张之臣将雅间的窗开了一扇，将将看到樊楼中入了一行贵妇，大约都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只是中间有一位却格外吸引人的目光，她在一行人中看起来年纪最轻，但衣着却是最为贵重，一身洒金长衫配有纯金锻造的头面，上面还点缀着硕大如婴儿拳头的红宝石。

　　“这女子打扮的好生华贵，饶是王妃也只如此了。”玉和唏嘘了一声。一旁的张之臣却没有回答，只笑着看着她。这书生一笑，她便觉得没有好事发生，“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在下原以为姑娘目力不佳，却是不知原姑娘如此慧眼。”

　　“她当真是王妃？”玉和瞪大了眼睛，“哎，不对，你说谁眼神不好呢？”玉和才回过味来。

　　在这葫洲城中仅有且有王妃一位，便是怀王之妻，叶长慧，只是怀王如今已经四十有二，这怀王妃同怀王乃是患难夫妻，如今怎么也有四十了，可如今看来最多三十出头，还是那一身太过华贵的衣裳显得，若是换上鲜嫩些的衣服，说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怕是也有人相信。

　　“这，我是眼花了吗？这王妃怎么变得如此年轻？”

　　“哦，姑娘曾见过以前的王妃不长这样？”张之臣闲适地拿了杯茶随口问她。

　　玉和摇摇头，她一年前来此地，那时城中正好闹即饥荒，怀王妃还设了粥铺亲自施粥，玉和记得那就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贵妇模样，后来玉荷便听说怀王妃身染重疾，已经下不了床还颇为惋惜，那么好的一位夫人。怀王也曾寻名医想要为自己的妻治病，后来便逐渐没了王妃的消息，玉和还猜测过缘由，想着要么是病愈了，要么就是已经离世，只是不曾想这王妃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玉和瞧着一旁着月白衫子的书生，忽而想到此人是否早已知晓这消息，才至此地，守株待兔，真是黑心书生。

　　“姑娘这么瞧着我作甚？”

　　你怎知我在看你。

　　姑娘不知，做我们这行，若不多双眼睛，纵使有多少条命也不够丢的。张之臣虽说得如此危险，但脸上却并无惧色。

　　如此危险，如虎口夺食，看你也不似不惜命之人怎的还干此行当。

　　姑娘，你难道不知，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爱干些危险但收益大的事吗？譬如中午我们所点的那桌菜，于我来说不过是怀王所给的零头，日日吃得也可，但于一个普通谋士来讲，怕是已经吃去了一月的口粮钱。

　　普通人安全但过着普通拮据生活，而我选择了危险却也获得了银钱上的自由，此为有舍有得，这与姑娘做这剑客想必是相同的道理。

　　这话说得玉和一哽，嘴里的桂花糕也没了滋味。

　　城中贵妇人平日来樊楼无非是来吃些精致菜食，作为消遣之地，玉和瞧着她们一行人，正由掌柜亲自带着一行人上了楼，在她们经过房门之前，张之臣将窗关上。

　　这会儿，张之臣再度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酱鸭，还用筷子细致地蘸了红油。“你怀疑她？”

　　玉和说完，从窗边踱步到桌边，而后又回来。单就容颜返春这事，其实并不算多稀奇，就玉和所知高门大户总有些秘方，听说前代有位夫人八十，头发已经斑白，但那张脸却少有岁月之痕。

　　玉和心念一转明白了，如今城中人提及怀王妃多数会谈及其陡然的美貌，而自然地忽视其原本枯草的身体陡然还春的事情，果真是好手段，她瞧着面前的正襟危坐的书生。

　　想起那晚他在怀王那副受器重的模样，她来这葫洲城这么久，还当真没有见过那怀王对谁，有过这等态度，那么如此计策很难说不是眼前之人献上的。

　　玉和有些想不明白了，王妃的事情如果与无头新娘案有关，那张之臣究竟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他会全然不知吗？如果这主意其实就是他出的，那么此时她来帮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玉和一直盯着张之臣看，“姑娘若是再盯着在下这么看，在下是当真姑娘喜在下这皮相了。

　　就你？玉和闻之立即移开了眼睛。

　　饭吃得有些油腻，秋日的日光一照，玉和便犯了困，玉和原本打算吃完饭回自己的小院休憩，却未曾想，刚吃完饭张之臣便将交于她一包衣衫，玉和打开一看，是一身侍女衣服，“我们午后仍有事情吗？我困了，想回去小憩”

　　其实玉和还想说，区区县衙中那几个捕快的三脚猫功夫还拦不住她，困意如今如同一只缠绵在耳畔的妖精，唤着她早日去寻她的床。

　　“哦。玉和女侠这是嫌麻烦了？我原以为女侠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如此积极去查明此案，一定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姑娘们......”

　　“你别说了，我这就去换衣服，还不成吗？”

　　玉和不情不愿换上衣服，从屏风之后出来时，张之臣有些讶异，玉和乃习武之人，日常爱穿一些方便行动的衣衫，而这套衣服虽简单，却因是淡淡的青色，倒衬的玉和天然的英气，只不过如此就太不像一个普通侍女了。

　　张之臣左右瞧着，教玉和将头发放了些下来，多少遮掩住了一些。

　　玉和穿着这烦琐的还带着飘带的衣衫哪里都不舒坦。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葫洲城，县衙。”

　　葫洲县衙地处狮子巷北段的通义街中，玉和抬头看向眼前的府邸，青黑色的砖石上边缘还生了写苔藓，高大的府门屹立在那里自有威严。张之臣在前面走着，玉和扮成侍女紧随其后，眼睛却好奇地瞧着，怀王府她倒是几次探过，这县衙倒是第一次来。一路过了仪门、戒石亭，马上要进正堂时，一位着短褐的仆从带着他们去了大堂侧边。

　　那是颁春亭，亭边还依傍着一棵柳树，只是已至晚秋，这柳树叶子也都点染上了黄，再被那早霜一打，都是一幅蔫巴模样。

　　亭中的人见他们来了，便立即起了身，匆匆来迎他们，“辛劳怀王还记得县衙这点事，还专门派公子你来助我。”玉和抬眼悄悄观察那县令大人，玉和至这葫洲城快一年，却不曾见过这县令，眼前这人着一身寻常便服，须一把美髯，乍一看像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只是一讲话便知其为人之圆滑。

　　“哪里，哪里，是我听说了此事颇感兴趣，张大人不怪我多管闲事才好。”张之臣这厮此刻倒是礼数周到，彬彬有礼。

　　玉和心里这么想着，却感觉有一道目光瞧着自己，抬头一瞧，正对上了一个蓝衫书生。书生见玉和已经发现自己，朝玉和点了点头。张明松此时也正好介绍到了这书生。

　　“这是我的私人谋士，名为赵如亭。现如今那几桩案子大多也是由他替我分担，张公子如若有什么疑问不妨去问问他。”张明松按了按紧绷的眉心，“二位，如若无事，就让如亭带你们先去停尸房，看看能否有新的线索。”

　　玉和看出来了，这张明松实为县令，其实大多数还是交由这赵如亭来管，自己也乐得做甩手掌柜。

　　张之臣同赵如亭在前方并排走着，玉和忽而有一种感觉，她觉得眼前的两个人其实是一种人，师父说过她直觉一向很准。

　　两个人身上或许都背负着什么不可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