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神仙血(4) ...
-
午后,暮秋的日光透过了窗,无形的光似载着惫懒的气息。于是这光照拂得县令大人的眼皮一开一合地,纵使猛灌了数杯浓茶,张明松也熬不住了,睡意如泄洪之水岂是一杯浓茶抵挡得住的。
赵如亭就在不远处,张明松十分看重他,干脆给他在自己书房又放了一张书桌,只用一道墨色山水屏风另隔出一道空间。那一张书桌之上近乎堆满了古籍,近半是被翻开看过的,实在放不下的只好堆在了地上,临窗透进的风吹得泛黄的纸张发出微响。
这凶手行端太过古怪,杀人只取头颅的做法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杀了人,但却分文不取,甚至这次甚富的张员外嫁女,境况所迫那一行人虽颇低调,但别的不消说,只那新娘发冠上的那一枚硕大的明珠便是一无价之宝,但匪徒竟也没有带走,原本就是顺手牵羊之事,更何况新娘盘发那发冠还被牢牢固定在发髻之上,取下还需时间。
如此不为财的匪徒反而是更难办。
赵如亭站起身来,抚了抚身上因久坐而起的褶,双手一抖,背过身后,转过那道屏风。那张不大的书桌上,只留出了一小块可供书写之地,微微卷曲的纸张上墨迹都还未干,赫然写着神仙血三个字。
赵如亭一过屏风便看见张明松靠在红木椅上熟睡的模样,跳跃的日光将张明松所留的一把美须染成金黄色,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只熟睡的年老狮子。赵如亭脸上闪过厉色,阴郁之色覆满周身,他袖中的利刃近乎要出鞘。
他慢慢靠近,熟睡的张明松全然不知,那道匕首虽小巧但一看就便知极其锋利,怕是日日夜夜都被人打磨着,此时只需赵如亭稍稍用力朝着张明松脖颈上一割,那么他便顷刻便会失了性命。
只是他轻笑了一声,那刀便如道流光一闪而归。他唤来了仆从拿来了一件长袍,亲自给张明松披上,又细致地将领口也系上,才又缓缓回到屏风之后。
日光依旧很好,只是陡然刮起了风。
玉和走着突然打了个喷嚏,嘴里嘟囔着才秋天,这风怎的这么凉。张之臣走在前面,玉和气不打一出来,说是帮她洗清冤屈,只是忙活了半日都没什么收获,现下又将她带到这地,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他能帮自己洗清冤屈。
午后悠暖的日光映在那高高翘起的檐下,玉和不免眯着眼仔细瞧去。只是看着不远处的道观,她猛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单说神仙血之名,怕是葫洲城内人人皆知,只因这是城内一道有名的小吃,虽看起来鲜红剔透,如同人血一般,但其实是用红色的果子捣汁而成。故而昨日张之臣一说,她便想到的是那甜水,直到她看到这道观,才想起师父早年同她讲过的一则事。
那事正正好好便与眼前的仙姑庙有关。
葫洲位于京都之南,城中人口虽不比京都多,但也算繁茂之地,此地人人都爱荷,即便是那不爱花之人,家中也要供奉一支莲花,只因数百年前,传说有一女道在此地修行,忽而一日夜里趁着月色,得道成仙,那女道生平便最爱手持一荷。
这故事的前一截并不稀奇,每个地方都有类似的事迹,或是前人编撰或是后人讹传,只是师父同她讲的后半段却令她印象深刻。
传说中那女道是一朝得道成了仙,但谁人知这女道在这世上竟还有一子,毕竟为人父母,毕竟爱子深切,于是她便留下了一瓶不知为何物的东西,那稚子一饮而尽,入夜之后竟也如女道一样飘然而去也。
便有流传,这瓶其实装着的女道的脖颈血,常人割破脖颈便会血尽而亡,可女道已然为仙,于是便只有仙可做此事,可留此药,此物自然可称得上一句神仙血了。
这故事虽离奇,但一与如今的案子相连却如同一道丝线,将此案许多可疑之处都连到一处。故事中神仙血取自女道之脖颈,而眼下这几桩案子却都失了头,难道就是为了取血?
可是新娘并非仙人,如此得来的血会有用吗?
玉和一下所思颇多,只是眼前这神仙血的事情她至少已经想到了大半。她瞧着前面的张之臣,心中冒出些得意,昨日张之臣竟忍心只讲完神仙血三字便只字不提了,她原本就对此案有些兴趣,张之臣此举让她硬生生抓心挠肺一夜,难怪师父总说最毒书生心,那看似人畜无害的书生肚里坏水却是最多,玉和近几日可算领会到了。
她要告诉张之臣都被她猜到了,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是些道啊仙啊的故事,也值得他如此端着守着。
玉和跟着张之臣一路进了道观,此时天色已不算早,观中人仍旧不少,城中不论是求财求子亦或是那久久不中的读书人都愿意来这观中拜一拜,他们相信这女仙既生自这里,飞升也从这里,自然会更加庇佑这里,关照这里一些。
这仙姑观年年香火旺盛,故这观修缮地乍一看如同哪家富贵人家的园林一般。一进门便是两排用水缸精心养护着的红莲,正中便是主殿,里面供奉的便是那女道,主殿两侧有两株百年桂,树荫茂密香气竟比寻常桂树馥郁数倍。
只是人们大多都不往那主殿去,而绕开了主殿,纷纷穿过一片瘦高的柿子林,玉和目力不好,只隐隐约约瞧见了那主殿之后,似是一小楼。
玉和正要过去,张之臣却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一处。玉和走过去想要催促他去那小楼看看,却也顺着他的目光,张之臣看的是一个黄铜摆件。
就立在主殿之外,或许是因女道爱荷,那摆件自然也就做成根茎纤细的荷花形状,周围还有几朵荷叶和一只饱满的莲蓬作为点缀,玉和左瞧瞧右瞧瞧这摆件也未见得有精巧稀奇,唯一特别的是这摆件不知用什么法子连了水源,于是水便会缓缓地从荷叶里流出,如晨间之露珠,供香客净手,倒也别致。
玉和瞧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了意思,只是张之臣却站定在此处,眉头难下,玉和其实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一问岂不是显得有些蠢笨,她便更加仔细地瞧着那摆件。
甚至还取出了自制的眼药,往眼睛里滴了几滴。
这摆件有五支错落有致、大小不一的叶,三朵盛放的花,仅一只硕大的莲蓬,玉和发现了,这摆件虽别致,但那花和叶却都不如这莲蓬子塑得精巧,不,何止是精巧,几乎算是巧夺天工了,塑得就连莲蓬子与莲藕本体周边的缝隙都能瞧见,只是这莲蓬子并非完满,突兀地竟少了五个。
“玉和姑娘,你也发现了?”张之臣不知何时,没再瞧那摆件,转而看着她。
“是,是啊,这有何难,我看这莲蓬古怪得很,不如找来观中的师父问问。”玉和被这汤圆书生这么瞧着总有些不自在。
“姑娘慧眼如炬,我也正有此意。”张之臣此时虽在夸她,她总觉得那并不是什么好话。她总觉得张之臣像一颗汤圆,还得是她最讨厌的黑芝麻馅,看起来温和秀气,人畜无害的,咬开来可是一团糟糟的黑心!
只是还不等玉和去寻人,便来了一位着水衫的秀气姑娘,“二位可是也对着仙莲子感兴趣?”
此话何意?
那姑娘说,这庙里每十日便会由这黄铜莲花选出一人,莲心出有签,此人可拿着这莲子去寻此观观主亲解签,据说吉便能更吉,厄能转吉,数十年了,一向灵验,于是人人都愿为这铜莲选中。
这求签之法倒是颇为稀奇。
那姑娘见二人感兴趣,便说,“今日便又是一十日,二位不如一试。”
“姑娘,只是我们还不知如何去求。”
这有何难,正巧我也要来求一求,不如我先给二位做个样。姑娘长相秀气,但性格确是干脆利落很对玉和的胃口,只见那姑娘先用荷叶滴落的水净了手,便用手拨弄那莲蓬上的莲子,二人这才知道,愿来莲子竟然是能转动的。
姑娘将每一个都拨弄地转了起来,而后双手合十,玉和瞧见莲子先是纷纷转动,而后大多转地慢下来,玉和瞧了半天没看出这签如何求,不曾想在其他莲子停止转动后,唯有一颗还在转,不只还在旋转而且越转越快,最后竟脱出了莲蓬,掉入了下方的一支莲叶之中。
霎时两人都安静极了,姑娘还没睁开眼,虽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总归反常。
“你睁开眼瞧瞧?”玉和轻声道,
“我有些紧张,姑娘你帮我看看”
如何算是中选,莲蓬子会掉下来吗?
姑娘霎时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却瞧见那落入莲叶的莲子,脸激动地如春桃,“我被选中了!”
那姑娘兴奋地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嘴里念叨着一定是仙人知晓自己诚心,兴冲冲地便想跟着道士师父入了后殿。
张之臣二人看着这姑娘的背影,“看来这姑娘手气不错”
“自然不错,哎呀我怎么每次手气都这么臭。”
“有时,手气好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张之臣留下这话便转身又飘飘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