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幽记》闲门清

2、神仙血（2） 掌灯时分，

　　掌灯时分，玉和潜入了怀王府邸。
　　一身夜行衣让她与黑夜融为一体，她身手极好，几次与巡逻的卫队几乎要碰上，却都未曾被发觉，只是玉和一提气，胸口处的旧伤便隐隐散着痛，那伤是数月前所受，虽不致命但却极折磨人。
　　玉和此番来这危机重重的王府，为的就是彻底治愈好这旧伤，玉和都想好了，伤好之后就彻底融刀弃剑，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只是现在玉和站于高处，看着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怀王府有些茫然，搔了搔头，随即从怀中拿出了一卷羊皮地图。几日前，玉和从鬼市之中，一个留着羊胡子的老头那里买得了那祛魂散的消息，那留着羊胡子的老头还分外贴心，随消息附赠的还有这祛魂散的所在地，怀王府的地图。
　　这羊皮图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焦黄色的表面点染上了大小不一的污渍，摸起来也黏黏糊糊的，玉和有些嫌弃，只用两根指头夹着翻看，不过绘图之人却像是个精细人，在巴掌大的羊皮上用纤细的笔触几乎将怀王府等比例缩小在这图上。
　　甚至玉和所在的院落之下的一丛竹林，在这图上都有一片竹叶图样作为提示。但正是这片竹林投下的竹影将淡色的月光遮掩，玉和原本就有些夜盲之症，如此一来更是瞧不清这图了，只好又将图收入怀中，抬眼朝着烛光最盛的地方掠去。
　　玉和提着气，小心在屋檐上行走，落在一处烛光泄处，方便看手中的图纸。玉和展望四周，再看几眼图纸，还没看上几眼，屋内的话音便从瓦片缝隙透了出来。
　　“王爷，集兵之事已筹备妥善，依属下所看只消将皇城中最难对付的吉成军击败，则万事不愁。”玉和拿着图纸的手一抖，集兵？何意，是要谋反吗？
　　玉和连忙将图纸重新团成一团，揣进怀里，压低了身形，将脚下一片瓦轻轻揭开，凑近看去。
　　这屋内烛光极盛，主位上坐的男人，一身低调私服，但腰间所配华贵龙形玉佩以及不凡气质，都彰显着其不凡的身份，这应当便是怀王。而在堂下还有一着银灰色长衫，蓄着胡须的人，这大约是怀王的谋士。
　　他们絮絮地说着，玉和只记住了他们起事的日子，有些惋惜既然起事这葫洲城自然不好待了，那么她找到祛魂散便带着药再去别处，只是要去哪里呢？她有些犯难。
　　正当她要将瓦片重新归位时，她看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亦或者其实是那男子先抬起了头，突然看向了她。
　　玉和心中一紧，只要这男子一喊，便能引来王府卫队，虽不至于丧命，但却是大麻烦。但他像是没发现似的，垂下了睫，目光一闪而过。
　　玉和松了一口气。
　　这男人衣着朴素，面容也寻常地紧，一副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书生模样，故而一直未被玉和所关注。
　　主位上的怀王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听这谋士说话，却对这衣着朴素的男人十分关心，“这是我特意寻来的祛魂散，或许对你的病有用。”怀王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素瓷瓶，递给那个男人。
　　书生微微一笑，面对权倾朝野的怀王也不卑不亢，只是点了点头便伸手接过了瓷瓶。
　　他们又交谈了一会儿，那谋士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那貌不惊人的书生也随之离开。暗夜之中，屋顶上的黑影一动，也跟随着他一同离开。
　　他走得不快，像一面走还在一面欣赏园中林景一般，这也让玉和跟踪地轻松了些。玉和想着果真是老天都在助她，如果按照原计划去找那祛魂散必然是寻不得的，看个地图却让她直接见到了祛魂散。
　　只是这书生究竟是何人，竟让这身份尊贵的怀王都如此用心地帮他寻药。
　　还不容玉和细想，暗处那一团暖黄色的光亮定在某处，原是为那书生引路的婢女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书生点点头，十分温和地同扎着团子头的小婢女道了谢，玉和尽管眼睛不好，但也大老远看到婢女顶了张大红脸低着头离开了。玉和摇摇头，啧啧，若是让她见着玉峰馆中的那些个俊秀伶人岂不是得鼻血横流？
　　随后照例在屋顶寻了块角落，静静地等房中熄了灯。
　　灯灭之前她瞧清楚了，那药瓶就被放在书桌案头之上。
　　灭了灯的王府极静，暗夜之中，浓烈馥郁的桂花香气似化了形一般萦绕在玉和身边，让人很自然地想起那藏在浓绿中的嫩黄细小的花朵。
　　玉和分了神，忽而犯了馋，想到了她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等拿到药疗了伤，定要采摘些新鲜桂花做桂花甜糕来吃，那全盛斋的师父最近手艺退步，玉和连买了几次都不如意。
　　厢房内一扇窗户轻轻启开，屋内虽熄了灯但幸而今夜月光尚好，何况玉和虽眼力不好，但记忆力却强，悄无声息地她便来到了书桌之前，那瓷瓶就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只是玉和几乎是在向那瓷瓶伸出手的一刻便察觉到危险，十分干脆地就向窗户的方向掠去，只是屋内那人早已有所防备，一下拦在她身前。玉和今夜本不想动手，只想悄悄取药，但情景如此，她一咬牙便抽出了佩剑。
　　从窗口泻出的月光，映在剑上，投出银白色的光，女子挥动剑炳，附在剑身上的月光恍若都有了形，她一出手便使出了杀招，为的是快些脱身。剑法凌烈，暗处的人即便武艺不弱，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过了数招之后，玉和发现她逐渐能看清与他过招之人的面容了，分神一瞧，难怪呢，那书生举着蜡烛寻过来了。“甬乐，别打了。”两人正斗得激烈，若是她不讲武德，大可以趁此机会偷袭，但暗处的男子还当真收起了剑。
　　书生转而将目光转向玉和，“这位，女侠？你也别打了，你手中那瓶药是假的，夺走也无用。”
　　玉和不相信，书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姑娘若是不信在下，可以打开药瓶，一看便知。”玉和将信将疑，捻出一丸，放入掌心。传说中真正的祛魂丸正常状态为青绿色，若是以热气覆之便会变为紫色。
　　再摊开，果真还是青绿色，可恶！玉和跺了跺脚，这细小的行为似乎被书生瞧了去，书生轻轻笑了，“姑娘别着急，假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那么真的祛魂丸即刻奉上。”玉和瞧着面前这位举着蜡烛的书生，他面容虽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极其地亮，如暗夜一般沉静地瞧着她。
　　她移开眼睛，玉和明白此人是真心实意同她谈生意，不然以怀王对他的重视程度，他大可唤来怀王府中的兵卫，她便一时难以脱身。
　　“若事成，还有黄金千两也一同奉上。”书生恍若能看破人心，适时地开了口。
　　玉和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之剑“给这么多金子，谁知你要我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若不应，你可知纵然你能唤来这满府的卫兵，我也能逃出这王府。”
　　眼前这姑娘话极冲，但这书生也并未动气，“我不是不相信姑娘的剑法，姑娘最近还是少用此剑，你可知这县衙中人，近日可是盯上你了，还不小心些？”
　　“你知道我是谁？”玉和一凛，这县衙中人，玉和一向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怎的近日来却发了颠，到处寻她的下落，真是烦人的紧。
　　她今夜分明蒙了面却不知眼前这人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姑娘若是同意做这桩生意，为表诚意我愿替姑娘查出真凶，还姑娘清白。”书生的声音如同鬼魅诱人心魄，听得人想立即应了他。
　　玉和正当犹豫之时，门外却有了声响。
　　“明日午时三刻竹箱楼见”玉和也不啰嗦，权衡之下从怀中掏出一物件便向书生抛去，随后利索翻窗而去。
　　夜过三更，葫洲城静静沉睡在暗夜之中，玉和行至狮子巷便慢下脚步，一面走一面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露出里面的月白色的衣裳来，头上紧扎着的发也披散一半下来，行至门口时全然变成了一副夜晚出行的寻常女子模样。
　　木门被反锁着，玉和想起来出门时走得急，直接翻了墙，于是也只好依靠原路而回。她扯了扯身上的衣裙和有些碍事的头发，于是这小家碧玉模样的女子又要十分干脆地翻墙而入。
　　玉和一路上越想越气，起初她只是本能觉得古怪，怎的她今晚要去找祛魂散，那药都不需找便直接出现在眼前，而她闯入那书生房中时，看似孱弱的书生分明又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她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一个专门给她设置的套啊。
　　玉和一屁股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顺手拈来一块盘中的糕点，恨恨地咬了一口，可她又想到，那人许给她药另外还有黄金千两，似乎也不算亏。单说那祛魂散都是有价无市的灵药了，不然也不会逼得她夜闯怀王府。
　　只是她平生最恨有人算计他。
　　书生站在窗前看着玉和的身影须臾便消失在暗影之中，“主子，您简直神了，今晚还真有人来”一直隐于暗处的护卫终于被灯光照亮了身影，“刚刚那姑娘还真有脾气，丢给您的是何物？”
　　张之臣垂眼看向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枚钱币，但不同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眼下这枚是用黄金制成的，烛光之下流动着独属于黄金的厚重与华贵。
　　“看不出来啊，这姑娘脾气挺大但出手怪阔绰的，她究竟是谁啊？”
　　“一个故人”
　　“故人？我怎么没见过。”
　　夜终于静了，张之臣不知怎的又梦见了些前尘往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玉和。
　　彼时她尚未出师，跟着上一代蝶剑传人荆鹘一起，明明干的是危险的事情，但平日里总爱着耀眼的红衣。
　　张之臣那时随一户人家出京，半程便有数队杀手拦道，且都为丧命之徒，非钱财可打动，他们先一刀杀了那车夫，雨夜之中那血腥气味混同这雨水特有的腥臊味道，那户人家的夫人先犯了呕，他们方知来者不善。不巧，那还是一雨夜，泥路泥泞，男主人见状想拉着夫人潜逃于树林中，只是才行几步便被匪徒的弓箭一下就射中大腿。
　　再看，他们那娇弱的女儿已经落入敌手，女郎纤细的脖子如同鹅颈一般脆弱易折，惨叫声和哭泣的声音都混在泥水之中，搅弄成浑浊闷声的一团。
　　也是张之臣正预备唤侍卫出现时，另一个身影先他一步，女子出剑极为迅速果决，暗色的夜里只有那红色的衣裙最为惹眼也最为危险。不过片刻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便都没了声息，太安静了，只那女子提着尚在滴血的剑，问了句，“不给钱吗？”
　　张之臣笑出声来，那男主人颤颤巍巍地捧了钱袋，但那姑娘却像是有标价一般，只拿了一部分，还说事出从急，这次就给你算便宜点。
　　说完，又仔细地将钱袋的带子束好，重新放在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男子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