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会痛的十八岁(一) 沈 ...
-
沈书清失联的第十五个小时,程淼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冲进酒吧,没有迟温。跑出来失魂落魄的站在马路边,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抓着,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眼前的街景在旋转,车灯拉成模糊的光带,人群的喧哗像隔着一层水。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发抖。
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马路中间的。等她回过神来,身边全是呼啸而过的车,带起的风刮得她衣服猎猎作响。喇叭声、刹车声、有人在骂“找死啊”,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太吵了,太疼了,她只想蹲下来捂住耳朵。
然后一阵剧痛。
她被一辆车的后视镜刮倒在地,掌心蹭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火辣辣的疼。那种疼从手掌一路窜到心脏,把她从混沌中硬生生拽回来。
她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愣住。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几乎要把耳膜撕裂。她猛一转头,一辆车停在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车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黑色刹车印。
她的呼吸停了。
感觉心脏也跟着停了。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血肉模糊地躺在这儿,再也见不到外婆,再也见不到——
沈书清。
时间像被冻住,直到司机的怒吼劈开一切:“你他妈找死啊!!红灯看不见吗!!!”
程淼慢慢爬起来,弯着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然后眼泪又下来了,从小声的抽泣,到捂着脸撕心裂肺地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对着司机指指点点。司机被看得发毛,掏出两百块钱塞进程淼手里,让她去医院看看,然后逃似的开车跑了。
程淼攥着那两张钞票,站在人群中间,茫然得像一张白纸。
后来是交警把她带到路边。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一遍遍打沈书清的电话——关机。打迟温的电话——没人接。这座城市那么大,人那么多,可她唯一能联系上沈书清的人,也消失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掌心还有血,黏腻腻的。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没用。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沈书清都在。沈书清会替她解决那些麻烦,大的,小的,只要沈书清在,天就不会塌。可现在沈书清不在了,她竟然连怎么思考都不会了。
突然面前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程淼慢慢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淼淼。”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沈书清?”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站起来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所有的光又灭了。
是余果。
戴着口罩,瘦了一大圈,手里拎着药袋。
程淼拼命压下那股翻涌的失望:“余果?你怎么……生病了吗?”
余果把药袋往身后藏了藏,眼神躲闪:“没事,就感冒。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手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程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公交车来了。余果上了车,隔着车窗给她挥了挥手。
二十分钟后,杨菲菲和赵熙澄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程淼面前。
程淼愣住:“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熙澄先掏出纸巾,动作熟练地给杨菲菲擦汗。杨菲菲接过纸巾,说了句“我自己来”,赵熙澄眼底的失落浓得化不开,但还是把纸巾递给她,然后自己擦自己的汗。
杨菲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头问程淼:“小班长给我发信息,说你一个人坐这儿,手还伤了,整个人不对劲。所以你怎么了?”
程淼瘪着嘴,眼泪又涌出来:“菲菲,她不见了,我联系不到她……我好害怕,心里好慌,总觉得她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杨菲菲第一次看见程淼这么慌乱,愣了两秒:“等一下,你说的她是谁?”
赵熙澄淡淡开口:“沈书清。”
程淼拼命点头。
杨菲菲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轻声哄着:“沈书清怎么了?你们俩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吗?”
程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昨天早上去外地,说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是什么。但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联系不上她了……迟温哥也联系不上……菲菲,你说她会不会……”
“不会。”赵熙澄打断她,表情严肃,“别乱想。她可能在回来的飞机上,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对对对,”杨菲菲连忙附和,“沈书清那么聪明,又是年级第一,而且智商还那么高,肯定没事的。”
程淼如坐针毡:“可是,可是……”
赵熙澄无奈叹口气:“你还记得她坐的是哪个航班吗?”
程淼茫然地看着她。
十分钟后,飞机场VIP等候室。
杨菲菲环顾四周装修豪华的房间,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喃喃道:“有钱真好。”
程淼根本没心思看这些,抓着赵熙澄的胳膊:“熙澄,他们能查到沈书清的航班吗?”
赵熙澄拍拍她的手:“放心,这里的负责人是我妈妈的朋友,会帮我们的。查到航班号,就知道她去了哪儿。”
“那这样就能找到她了吗?”程淼眼睛亮起来。
杨菲菲走过来搂住她:“会的,别担心。”
程淼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捂住脸。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从认识沈书清到现在,从朋友到恋人,她一直隐隐感觉到沈书清在瞒着她一些事。很多,很深。她以为只要等,等她们的关系足够牢固,沈书清就会对她敞开心扉。
所以她一直在等。
她比沈书清更希望,她们能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可现在呢?
沈书清并没有想依靠她。甚至从来没有觉得,她是可以和她一起承担什么的人。
这个认知,比联系不上更让她难过。
航班号很快查到了。程淼看着上面的目的地,皱起眉:“安平市?她去那儿干什么?”
杨菲菲:“那就得问她自己了。”
赵熙澄问:“现在去吗?”
程淼急不可耐:“去,但是……”
杨菲菲秒懂,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我们俩是穷鬼,没钱坐飞机。”
赵熙澄扶额:“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等着。”
没一会儿,三张头等舱机票递到手里。
程淼接过:“谢谢,我会还你的。”
赵熙澄摆摆手:“这个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人。”
杨菲菲朝赵熙澄伸出手,赵熙澄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把手搭上去。杨菲菲愣了一下,原本想松开,但却鬼使神差地握紧了。
飞机上,程淼第一次坐飞机,本该兴奋,本该激动,可她满脑子都是沈书清。
害怕她出事。
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滴答。滴答。滴答。
沈书清耳边是机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天花板,墙壁,床单,都是白的。鼻尖动了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医院。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久,才慢慢转头环顾四周。单人病房,空无一人。
大脑一阵刺痛,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电话里迟温说有危险,让她赶紧离开。她一转头,就看见一辆大货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直直朝她撞过来——
她跳进草丛,一路翻滚,然后掉进海里。
初春的海水冷得刺骨。海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沈书清第一次那么害怕。她突然想起当年哥哥掉进海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绝望,这么无助?
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护士推门进来检查病房:“小姑娘,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书清猛地坐起来:“护士小姐,请问我睡了多久?又是谁送我来的?”
“你睡了十五个小时。是昨晚捕鱼的渔民发现你,然后送过来的。”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
等护士走了,沈书清从湿透的背包里翻出手机——已经泡坏了,屏幕都亮不起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突然瞪大眼睛,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冲出病房,冲到护士台借座机。
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她一遍一遍地拨。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无人接听。第三遍,第四遍,十几遍——还是无人接听。
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又拨迟温的电话。响了几声,铃声好像就在附近。她一转头,就看见迟温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那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向精致潮流的他,此刻穿着黑色人字拖、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外套,狼狈得不成样子。
“迟……”
话没说完,迟温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
“沈书清,我快被你吓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书清愣了一下,拍拍他的背:“迟温哥,我没事了。”
迟温还是不肯松手。两个颜值太高的人,在人来人往的护士台抱着,很快引来一片注目礼。沈书清赶紧把他拉进病房。
一进去,沈书清就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借我用一下。”
“好。”迟温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沈书清一边解锁一边摇头:“没事。”当她看见迟温的未接来电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连忙回拨过去。
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沈书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迟温看了眼那个陌生号码:“谁啊?怎么打给我了?”
沈书清颓然坐在床上,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是她。她把电话打到你那儿,肯定是联系不上我,急坏了。”
“是那个小丫头?”
“嗯。”
迟温皱眉:“你来查你哥当年的案子,她不知道?”
沈书清摇头,表情凝重:“没告诉她。现在看来……没告诉是对的。否则,她也会置身危险。”
迟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我在电话里听见货车鸣笛,然后是撞击声,我还以为……”
后来的话他说不下去,光是回想,心里就一阵后怕。
“差点被撞。我跳进草丛滚到海里,被渔民救了。”
迟温松了口气,下一秒表情又变得阴沉狠厉:“那辆货车得查。本来我不想再管这些破事,但对方想要你的命——那就是找死。我不会放过他的。”
那个表情,沈书清从没见过。
她看了眼柜子上湿透的衣服,转头看他:“迟温哥,帮我去买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我们去趟警察局。”
她语气平静,眉眼却锋利如刀。
四个小时后。
安平市飞机场。
程淼刚下飞机就开机,满屏的未接来电。她看见迟温的号码,连忙回拨过去,咬着指甲,满脸紧张。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迟温哥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她做梦都在想的声音响起:“淼淼,是我。”
程淼眼皮狠狠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握紧手机,喉咙发紧,声音发抖:“沈、沈书清?你在哪儿?”
一旁的杨菲菲和赵熙澄齐刷刷看过来。杨菲菲瞪大眼睛:“找到了?!”赵熙澄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别出声。杨菲菲看着她,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淼淼,我现在很安全,你别担心。”
程淼吸了吸鼻子:“你在哪儿?”
“我……”
“我现在在安平市飞机场门口。”
“什么?!”
电话那头一声惊叫,程淼把手机拿远了点。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警察局门口。程淼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车门还没开稳就冲了下去。
她扑进沈书清怀里,闻到她身上陌生的消毒水味,感觉到她比平时更瘦的脊背。然后她抬起头,看见她额头上的伤。
程淼伸手,手指悬在那道伤口上,不敢碰:“沈书清……你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联系不到你,有多害怕,多绝望?我不敢想……不敢想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话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沈书清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
程淼埋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杨菲菲和赵熙澄站在旁边,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
沈书清抬眼,和迟温对视。
迟温点点头,无声地说:放心回去,这儿交给我。
沈书清也无声地回:注意安全。
出租车上,程淼、杨菲菲、赵熙澄已经坐好。沈书清和迟温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面对面。
迟温看了眼车里的程淼,又看回沈书清:“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吗?她为了你,都敢跑到这儿来。”
沈书清没有回头。她垂着眼,神情落寞:“我本来想找到周游再告诉她。但现在不行了,太危险了。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迟温皱眉:“别说这种话。除了我,你还能靠谁?”
沈书清淡淡笑了笑。他说得对,她现在除了他,确实没人可以依靠。
“那你注意安全。”她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你。”
迟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沈书清上了出租车,朝窗外挥手。
程淼问:“迟温哥不回去吗?”
“他还有事,办完就回。”
迟温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他转身。
看着身后的警察局,表情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