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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都有迹可循(十)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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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老房子的灯光昏黄,像是笼着一层旧时光的薄纱。
沈书清一进门就缠上来,像只甩不掉的猫,非要看照片。程淼被她磨得没办法,嘴角带着无奈的笑,转身去翻衣柜——从最底下压着的那本英语书里,抽出几张洗好的相片。那是高一元宵晚会,沈书清跳舞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真是拿你没办法。”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
可一转身,人不见了。
“咦?”
马路边,沈书清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眉头拧得死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
“沈小姐,您要查的那位姓周的,有线索了。”
沈书清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查到什么了?”
“全名周游,五年前失踪,失踪那年刚满二十二。老家在北方,家里剩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父亲走得早。失踪后家里报了警,但人到现在也没找到。”
沈书清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最后出现的地方呢?”
“安平市,浅湾村。”
电话挂断。她站在夜风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蜂在飞。
“你干嘛呢?”
程淼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吓得她肩膀一抖。
“不是说好看照片的吗?”程淼笑嘻嘻地把照片藏在身后,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沈书清飞快地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骚扰电话。照片呢?给我看看。”
程淼举起照片,像献宝似的:“酱酱!”
“咦?这不是我?”
“对啊,我洗的就是你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吗?”
沈书清匆匆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洗得挺好的。”
程淼愣了一下,撇撇嘴:“嘁,你还真臭美。”她低头看着照片笑了笑,再抬头时,却看见沈书清眉头紧锁,眼神飘得老远。
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
“嗯?”沈书清回过神,“没事。就是……明天我可能要去趟外地。”
程淼眉头也皱起来:“去外地?去哪儿?干什么去?”
“呃……”
沈书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程淼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笑了笑:“不想说就算了。”
沈书清一把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有点疼。她盯着程淼的眼睛,一字一顿:“淼淼,我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办完了,我就全部告诉你,一字不落,好吗?”
程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明天到了地方给我回电话,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许关机,绝对不能失联。”
沈书清笑了,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好,一定随时报备。”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雾很大,把整个世界都泡在牛奶里。
沈书清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程淼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哼唧两声,像只小猫。她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动作轻得像怕惊落花瓣。
然后俯身,在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宝贝,拜拜。”
她起身,换上黑色的冲锋衣,戴上黑色棒球帽,整个人被夜色裹得严严实实。黑色背包背好,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轻轻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床上的程淼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赤着脚走到院子里。隔着门缝往外看,雾里,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浓雾彻底吞没。
昨天晚上沈书清说她会起早赶大巴,不让她送。程淼嘴上答应了,可一整夜都没睡踏实。沈书清一动,她就醒了。
她只是装睡。
程淼回去换了身衣服然后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跟着前面那辆自行车。”
司机师傅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突然亮了:“咦?你不是上次那个做秘密任务的小姑娘吗?今天又是什么任务?”
程淼定睛一看,竟然是上次跟踪余果时那个司机。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啊……对,秘密任务。麻烦您了。”
“得嘞,您坐稳!”
出租车一路跟着那辆自行车,穿过晨雾,穿过还没醒来的街道,最后停在了飞机场门口。
程淼站在大厅里,看着沈书清走进去,检票,消失在登机口的方向。
她在撒谎。
程淼想不通。沈书清为什么要骗她?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她?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广播一遍遍响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书清,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飞机上,沈书清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程淼:坐上大巴车了吗?
她秒回:坐上了。你怎么醒这么早?好不容易周末,多睡会儿。
程淼坐在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信息。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字:到地方报个平安。路上小心。
沈书清:好,明天见。
程淼:嗯,明天见。
空姐走过来:“小姐您好,飞机马上起飞,请您关机或开启飞行模式。”
沈书清点点头,给程淼发了最后一条信息:爱你。
然后关机,把手机塞进口袋。她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沉沉的,像装着一整个深不见底的夜。
程淼在机场大厅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久到浓雾渐渐散开,久到保洁阿姨过来扫了三遍地。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嘟了一声。
她没看。
飞机落地。沈书清拿着地图,一路摸到浅湾村。
那是一个靠海的渔村,偏僻,落后,空气里全是咸腥的味道。她七拐八绕,终于找到周游的家。
可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野草从门口长到屋顶,把整个院子都埋了。门窗破败,墙皮剥落,风一吹,嘎吱作响,像老人在咳嗽。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娘路过,停下来打量她:“小姑娘,你找谁?”
沈书清低下头,压了压帽檐:“大娘,我找这家的人。他们去哪儿了?”
大娘叹了口气,摇摇头:“周家可怜啊,命都不好。”
“这话怎么说?”
大娘说到这儿,突然不说了。嘴角噙着笑,眼神往她身上瞟。沈书清秒懂,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塞过去。大娘假意推脱了两下,美滋滋地揣进口袋。
然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五年前周游失踪,周妈妈带着女儿去报警。警察立了案,可一直没派人去找。周妈妈三天两头去警察局闹,闹了一年多。
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一群穿黑色西装的人,开着车到周家门口。不知道进去干了什么,反正从那以后,周妈妈和女儿就不见了。
一家三口,就这么消失了。
“小姑娘,你是这些年第一个来寻周家的。唉,你找他们干啥?”
沈书清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去了警察局,想查当年的案子。却被拦在门外。
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发呆。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找侦探查到的线索,现在又断了。
到底是谁在针对周家?周游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又能得罪什么人?
她心里隐隐发凉。她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局,可那个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着她,越缠越紧。
她在村子里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周家三口是失踪了,还是被掳走了,还是自己搬走了。
没人知道。
活生生的三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沈书清掏出手机,第一次主动打给白凝嫣。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干什么?”
“妈,您还记得哥哥的样子吗?”
白凝嫣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书清以为电话断了。
“你还在查他们的案子?”
“是。我现在就在浅湾村。你猜,我找到什么了?”沈书清攥紧拳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白凝嫣的声音冷得像冰:“沈书清,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了。
沈书清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嘴角扯了扯。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海面,眼神空茫。
后悔?
她才不会后悔。
饭桌上,外婆敲了敲程淼的碗。
程淼回过神,笑了笑:“外婆,怎么了?”
“外婆没怎么,是你怎么了?”外婆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一整天心不在焉的。小沈只是出门办事,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程淼耳朵尖都红了:“没、没有。外婆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她手忙脚乱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外婆碗里。
外婆环顾了一下屋子,叹了口气:“少一个人,屋里就冷清了。”
程淼也跟着看了一圈。她突然发现,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沈书清就这样一点一点融进了她的生活,融进了她的骨头里。
吃完饭,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到处都是沈书清的痕迹。
每个角落都放着蜡烛——那是沈书清怕停电买的。卧室的小夜灯一直是满电——那是沈书清每晚睡前都会检查的。
程淼看着这些细节,心里暖暖的,可一想到沈书清有事瞒着她,那点暖意又被不安冲得七零八落。
她想起昨天在奶茶店,沈书清说她从来没有骗过她。
不对。她骗过很多次。只是她从来没深究过。
三水迈着圆滚滚的步子走过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程淼蹲下身,摸着它软乎乎的肚皮,神情温柔。
“小咪,原来你就是当年那只瘦小的猫。不好意思,一开始没认出你。但还是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她。”
三水喵呜喵呜地叫,好像在说不客气。
浅湾村警察局门口,沈书清一动不动地坐着。
从白天坐到天黑。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都当她是空气。
终于,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走过来:“小姑娘,你是周游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执着找他?”
沈书清抬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刀子:“不管我是他什么人,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失踪了,你们警察不管?”
“谁说我们不管了?”女人急了,“我们找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可世界这么大,谁知道他们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小姑娘,话不能乱说。”
沈书清猛地站起来,像捕捉到什么:“躲?他们为什么要躲?”
女人眼神闪躲:“我、我说躲了吗?”
沈书清逼进一步:“他们到底怎么了?”
另一个警员走过来,一把拉开女人,对着沈书清板起脸:“你跟个丫头片子废什么话?这是案件保密,不是你一个小孩能问的。天黑了,赶紧回家,不然一会儿你家大人也得报警找失踪。”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转身走进警局,咔嚓一声锁了门。
沈书清盯着那扇门,目光沉沉的,像要把那铁皮烧出两个洞。
她走到一个无人的海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迟温哥,我有线索了。但我需要你帮忙。”
酒吧楼顶,迟温一下子从摇椅上弹起来,脸色骤变:“小不点儿,你现在在哪儿?”
“浅湾村。”
迟温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发紧:“现在回来。快。”
“为——”
“快回来!!!”
沈书清愣住了。电话那头,迟温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这儿了?”
迟温在楼顶来回踱步,像困兽:“书清,快回来。否则你会有危险。快!!!”
话没说完,沈书清听见身后传来引擎的轰鸣。
她转身——
刺眼的车灯,雪亮的光柱,一辆蓝色大货车直直朝她冲过来。
太快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大的车影。
嘭——
巨响,剧烈的,撕裂夜空的巨响。
“书清?!沈书清!!!”
迟温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他疯了一样对着手机大喊,喊到嗓子劈了,喊到眼泪砸下来。
那边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他一遍一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不通。
不通。
不通。
“靠!!!”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他眼眶血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疯了似的往楼下冲。
另一边,程淼坐在沙发上陪外婆看新闻联播。
突然,心脏猛地一缩。
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一只手伸进胸腔,死死攥住她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她喘不上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她慌忙站起来,找了个理由躲进卫生间。门一关,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眼皮跳得厉害。心慌得厉害。
那种没来由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给沈书清发信息:
沈书清,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她就握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时间好像被按了慢放键,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回复。
她安慰自己:可能在忙,可能在飞机上。
她就这样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守了一整夜。
十二个小时。
沈书清杳无音信。
这是第一次,沈书清这么久不回她的信息。
程淼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心慌了一整晚。手机屏幕上,一百通未接电话,全是拨给一个人的。
她把指甲咬得咯吱响。
突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食指被她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鲜红的一滴,顺着屏幕慢慢滑落,拖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滴答。
颜色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