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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会痛的十八岁(二)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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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三万英尺的高空,阳光被舷窗切割成一道斜长的光带,落在十指相扣的手上。
程淼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沈书清胳膊上,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凭空消失。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沈书清的手背。
“淼淼。”沈书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你放心,我不会走了。”
程淼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不行,我还是害怕。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半步。”
“嗯。”
沈书清应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落在舷窗外棉絮般的云层上。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
她想起浅湾村那条窄巷,想起那辆失控的货车朝自己冲来的瞬间——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恐怕已经……
也不知道现在迟温怎么样了。
按事情的走向推算,周游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去了浅湾村,谁都没告诉。到了之后行事低调,四处打听周家人的下落,可对方却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的行踪,甚至试图置她于死地。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一直潜伏在那村子里,守株待兔。
沈书清望着云层下若隐若现的山川河流,眼底的光沉了沉。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
安宁市,警察局接待室。
迟温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他特意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面前那杯茶冒着袅袅热气,他一口没动。
“叮——”
手机屏幕亮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沈书清发来的登机信息,配着一张窗外的云层照片,两个字:平安。
他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警局负责人赵鹏趁机开口:“迟先生,您先喝点水,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迟温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抬眼。
那眼神让赵鹏心里咯噔一下。
“赵局。”迟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周游的案子。”
赵鹏一愣,随即松了口气:“那您来是……?”
迟温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昨天,我妹妹差点死在你们这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赵鹏脸色骤变,蹭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什么?!”
迟温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赵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机场外。
杨菲菲站在马路边,刚抬起手准备拦出租车,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握住。
她转头,对上赵熙澄那双温柔得像含着春水的眼睛。
“我们走走吧。”赵熙澄说,声音很轻,“你陪我散散步,好吗?”
那语气里几乎带着恳求。
杨菲菲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疼。
她扯出一个笑:“好。”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边的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春天真的来了。
杨菲菲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吸进肺里:“真快啊,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
她余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有多久没这样并肩走过了?
记不清了。
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拉开,她伸出手,够不到,抓不住。
“杨菲菲。”
赵熙澄突然停下脚步。
杨菲菲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赵熙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要出国了。”
杨菲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赵熙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然后她鼓起掌。
一下,两下。
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挺,挺好的啊,恭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那,那你要去哪个国家?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巴黎吗?听说加拿大也不错,可以看枫叶,还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赵熙澄。
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到尝到血腥味,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赵熙澄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你也希望我出国吗?”
杨菲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
“哪怕我的未来里没有你,也可以吗?”
杨菲菲的嘴唇在抖。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然后转身,看着赵熙澄,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以的。”
赵熙澄的眼睛倏地睁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说什么?”
杨菲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重复:“我说,可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远。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一米的距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长了,拉成一道银河,横亘在她们中间,怎么也跨不过去。
起风了。
赵熙澄的长发被吹乱,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杨菲菲的心也跟着乱了。
“我知道了。”
赵熙澄说完,转身离开。
杨菲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她想追上去,想抓住她的手,想大声告诉她:对不起,我撒谎了,我不希望你出国,也不想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她不能。
她不能耽误她的人生。
杨菲菲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走着走着,赵熙澄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杨菲菲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几乎是在逃。
赵熙澄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夜晚。
妈妈问她:“想好了吗?”
她说:“想好了。我想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听你们的话,出国留学。”
妈妈问她,要试什么?
她没回答。
现在她试过了。
结果还是一样。
可是好奇怪——她明明能感觉到,杨菲菲对她是不一样的。那眼神,那语气,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偷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咬死不肯答应她?
她想不通。
怎么也想不通。
想到头痛,想到失眠,想到茶不思饭不想。
现在她终于不用再想了。
也许就像杨菲菲说的那样,她的未来里,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她认了。
十八岁的春天,赵熙澄终于决定,要放弃喜欢杨菲菲了。
杨菲菲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妈……”
“出来吧。”
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走出来。她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和杨菲菲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怎么知道……”
杨菲菲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失望。
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失望。
“您刚才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她不久以后就会出国,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她顿了顿。
“您不用再这么辛苦地跟着我了。”
杨妈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菲菲,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妈妈的一番苦心。”
杨菲菲点头。
“我理解。特别理解。一直都很理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鲠在喉。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
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
小院门口。
程淼盯着沈书清额头上的纱布,愁眉苦脸:“一会儿外婆肯定要盘问你额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你编好借口了吗?”
沈书清一本正经:“早就编好了。”
程淼眯起眼睛:“是嘛——”
“快走啦,不然外婆要担心了。”沈书清心虚地往里溜。
“沈书清,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还不快如实交代!”程淼追上去。
深夜。
程淼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蹭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扒开沈书清的眼睛。
“沈书清,我问了你一天,你也糊弄了我一天。现在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否则今天晚上咱俩谁都别想睡!”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死过去了。
程淼凑到她耳边:“别装死,我知道你没睡着。”
还是没动静。
程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伸出一双邪恶的手,慢慢摸到沈书清的睡衣扣子上,然后整个人骑到她身上——
“睡不醒是吧?行,那我就趁机把你给办了。”
话音未落,一双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沈书清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胆子不小,”她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敢办我?”
程淼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沈书清压在了身下。
沈书清抓着她的手腕,两个人四目相对。
床头灯的光晕染出一片暧昧的暖色。
沈书清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在程淼脸上,痒痒的。程淼盯着她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咽了咽口水,脸腾地烧起来,浑身发烫。
她连忙把脸别到一旁,结结巴巴:“沈,沈书清,你别乱来……外婆还在家呢。”
下一秒,她听见沈书清笑了。
越笑越嚣张。
“淼淼,”沈书清慢慢凑近,气息喷在她耳畔,“你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难道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也很期待?”
程淼瞪大眼睛,脸更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沈书清!你你你——不知羞耻!”她一把推开沈书清,蹭地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沈书清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她伸手拉了拉程淼的衣角,“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诉你。”
程淼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沈书清把她拉进被窝,程淼顺势靠进她臂弯里。
“说吧,你去安宁市干什么?”
“找人。”
“什么人?”
沈书清沉默了一下。
“我哥哥以前的……恋人。”
程淼怔了怔:“为什么要找她?”
“嗯……”沈书清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想知道我哥哥以前的事情。他大学时候的事情。我想更加了解他一点。”
她顿了顿。
“我突然很想他。”
程淼听出她声音里那一丝颤抖,眼眶泛红时拼命压制的哽咽。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胳膊。
“那你知道她在哪儿了吗?”
“没有。她好像搬走了。”
“那你怎么会受伤?”
“意外。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差点撞到我。我为了躲闪,掉到海里,被当地渔民救了。”
“真的吗?”
沈书清眨了眨眼:“嗯。”
程淼沉默了几秒。
“行,问完了。睡觉吧。”她翻了个身,侧对着沈书清。
沈书清关掉床头灯,从背后抱住她。
黑暗里,程淼缓缓睁开眼睛。
直觉告诉她,沈书清没有说实话。
可她好像也不能再问了。
算了,就这样吧。至少沈书清现在重新回到她身边了,这就够了。其他的,她不愿再去想。
太累。太倦。
凌晨一点。
沈书清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掏出新买的手机。
迟温发来一连串信息:
「货车查到了。□□。司机下落不明。」
沈书清眉头一皱,立刻把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
“迟温哥,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安宁。”迟温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了?”
沈书清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线索,你就回来吧。你一个人在那儿,我心里总是不安。”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书清皱眉:“你笑什么?”
“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吧?”迟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这种担心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感觉。”
沈书清愣了愣,随即嘴角弯了弯。
“不好意思,之前是我太鲁莽、太天真,让你担心了。”
“没事,你知道就好。”迟温顿了顿,“放心,我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明天下午见。”
“明天下午可见不了。”
“为什么?”
“我明天开学。”
迟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害,我给忘了。那就下周末见。”
“好。周末见。”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沈书清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她攥紧手机,眼底的光暗了暗。
第二天一早。
闹钟刚响,程淼就醒了。她关掉闹钟,下意识往身边一摸——
空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蹭地坐起来,朝门口大喊:“沈书清?”
没人应。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床,一抬头,看见沈书清端着托盘站在门框边。
托盘上是热牛奶和三明治。
她笑眯眯地看着程淼:“早安。”
程淼松了口气,坐回去,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你怎么起这么早?”
“生物钟。”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逝着。
像一杯温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味道。
程淼发现,杨菲菲和赵熙澄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了。
有时候一整天,两个人说不上两句话。
杨菲菲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孩,像是一夜之间被谁偷走了。
她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发呆。
书包里的漫画书、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换成了学习资料和卷子。
开学第一场大考来临。
杨菲菲没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祈求考试大神保佑,也没再借口用沈书清的笔借借运气。以前考试前她做的那些没用的小动作,现在都没了。
程淼发现,杨菲菲真的像赵熙澄说的那样,一夕之间长大了。
只是这种长大,换来的代价是——她再也不爱说笑了。
周末。
奶茶店。
程淼咬着一颗珍珠,慢慢嚼着。
“你说菲菲这段时间这么拼命,成绩一定会很好吧?”
沈书清点点头:“努力总会有回报的。”
“也不知道她和熙澄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了。”程淼叹了口气,“我发现最近她们俩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书清看着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感情这种事情,”她轻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面对的。”
程淼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菲菲小时候是我们几个孩子里胆子最大的。”她也望着窗外,思绪飘回过去,“比同岁的男孩子胆子还大。她不怕黑,不怕小虫,也不怕老鼠。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就没有能让她害怕的东西。”
沈书清转过头,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是有害怕的。”程淼也看向沈书清,眼底有光闪了闪,“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书清摇摇头:“不知道。”
“你猜猜。”
“嗯……怕蛇?”
“不对。”
“怕上学?”
“也不对。”
“那到底怕什么?”
程淼弯起眼睛笑了:“怕她妈拿鸡毛掸子揍她。”
沈书清也跟着笑了。
但她的笑容很短暂,像蜻蜓点水,很快就消失不见。
程淼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
她想起过去那些年。
那时她在程家感受不到爱,唯一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就是杨家。
杨妈妈每次见她都心疼得差点掉眼泪,说她太瘦了,要好好补补。然后想方设法地给她和杨菲菲做各种好吃的,看见好看的发绳和衣服,也会给她们买两份一模一样的。
那时的程淼真的很感激杨妈妈。
是她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母爱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
时过境迁。
她没想到,一段感情能让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杨妈妈避她如蛇蝎。
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被逼着和她渐行渐远。
程顺耀甚至因为这事,把她的户口从程家的户口本上迁了出去。
学校的同学们对她指指点点。
昨天在厕所,她听见重点班那四朵姐妹花女生扯着嗓子,蛐蛐她和沈书清这一对令人“恶心”的同性恋。
换作以前,她会冲出去给她们一脚。
但昨天,她退缩了。
她躲在隔间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厕所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
却像个欠了高利贷、然后到处东躲西藏的欠债人。
这种生活,真的好累。
很多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当她转身,看见身边那个人——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好像都算不了什么。
就像此刻。
她看着沈书清望向窗外的侧脸,树荫的斑驳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脸上。她望着天空的神情,温柔又美丽。
程淼想:
如果能和这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就好了。
她第一次觉得,人只能活短短几十年,太短了。
她想和这个人活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
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