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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都有迹可循(七)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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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的寒假,余果有二十八天都躺在医院里挂水。
发烧跟捉迷藏似的,好不容易退下去,第二天又卷土重来。余妈妈被折腾得够呛,这个年,余家上上下下四口人,心全悬在嗓子眼儿,谁也没过踏实。
说起来也怪,余果打小就跟棵野草似的,瘦归瘦,但皮实得很。长这么大几乎没进过医院,感冒都稀罕,真赶上了也就吃两粒药片的事儿,睡一觉第二天照常活蹦乱跳。
那天从医院回来,余果钻进浴室洗澡。脱衣服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身上起了几块红斑。不多,淡淡的,她压根没往心里去——想着可能是换季,身上痒两下、起几个小红点,老毛病了,过两天自己就消。
可她不知道,这烧反反复复地烧,把余妈妈的心都快烧焦了。
这天,房门被敲响。
余果正埋在一堆寒假作业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妈妈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果果,”妈妈开口,声音有点轻,但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咱们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余果愣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好好的,体检干嘛?”
妈妈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死紧:“放假到现在,你这烧就没消停过,退了烧,烧了退。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打小你就是你姐你哥三个里身体最好的,今年突然这样,妈这心里……不踏实。咱们查查,查完了妈才放心。”
余果抿了抿嘴,下意识想糊弄过去:“没事儿,就普通感冒,我今天感觉挺好的,不烧了,真不用——”
“不行。”余妈妈打断她,语气软下来,但话里全是执拗,“你下半年就升高三了,高三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身子骨垮了,拿什么拼?”
余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点了头。
换了衣服走到门口,她一抬眼,愣住了。
爸爸,妈妈,姐姐,哥哥。
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八只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余果心口猛地一撞,眼眶倏地就热了。
她有点手足无措,红着眼圈笑:“干嘛呀……就一个体检,怎么还全家出动了?”
姐姐走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温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家待着不如陪你。”
哥哥在旁边接腔,语气吊儿郎当的,但话里全是真心:“就是,咱们家老幺,可不能有事。不然我们得活活担心死。”
余果咬着嘴唇,拼命把眼泪憋回去,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扯东扯西,她坐在后座,听着他们说笑,心口慢慢暖了起来。
体检做完,临走的时候,余果远远看见妈妈拉着医生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见妈妈嘴唇翕动,表情绷得紧紧的。
“结果……大概半个月能出来。”医生说。
“应该没事吧?”余果看见妈妈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肯定没事的吧?”
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鼻子酸得厉害。
过去这些年,她总觉着妈妈没那么爱她。总觉着妈妈偏心,对她太严,管得太多。可这段时间,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
那些深夜里,每隔两个小时,妈妈就会轻手轻脚摸到她床边,用额头一遍遍探她的体温,生怕烧又起来。
那些白天,妈妈变着法儿地熬汤、炖补品,什么贵买什么,眼都不眨。
她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忘了,妈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那些关心,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每天早上温在桌上的牛奶,是天气冷了衣柜里多出来的那条围巾和那副手套。
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照顾,一边又因为妈妈在学习上管得严,偷偷抱怨,不满。
人都是多面的。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想:不能只记得妈妈的不好,却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那边,医生说了句“应该没什么大事”,余果看见妈妈的肩膀一瞬间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重担,弯着腰一个劲儿冲医生说谢谢。
余果死死咬住嘴唇,眼圈红透,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听见没事,全家心情都松快了。爸爸带头,说下馆子庆祝。哥哥姐姐在旁边起哄,争着抢着说去哪家吃。
余果坐在后排角落里,安安静静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家吧。
就是你害怕的时候,心里知道,还有那么一个地方,有那么几个人,永远是你的。
假期到底还是过完了。
那点破事在学校里热了一个寒假,居然还没凉透。程淼头一回这么怕开学,怕到恨不得这学永远别开。
她怕那些人投过来的眼神,怕背后的指指戳戳,怕那些阴阳怪气的嘲讽和根本没来由的恶意。
但她最怕的,还是沈书清。
怕她先扛不住,怕她先放手。如果连她都退了,那自己就真的成了悬崖边上的人,无依无靠。
开学那天早上,程淼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故意放慢动作,能拖一秒是一秒。
沈书清靠在门框上,敲了敲:“大小姐,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程淼苦着脸,一屁股坐回床上:“沈书清,咱俩能不能直接跳到毕业啊?”
沈书清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宠得不像话:“怎么了?不想上学?”
程淼把脸埋进她肚子上,声音闷闷的:“嗯……突然觉得学校真讨厌。要是大将在就好了。”
“大将?”沈书清一愣,“谁?”
程淼抬起头,一脸认真:“你不知道大将?奥特曼里那只怪兽啊,专门砸学校那只。”
沈书清迷茫地摇头。
“这么好用的怪兽你都不知道?”程淼瞪大眼睛,“就那种,嗷一嗓子,一脚下去,学校没了的那种。”
沈书清没绷住,噗嗤笑出来:“哎哟,我们家淼淼小朋友这是厌学了?”
程淼脑袋耷拉下去:“不是厌学,我就是……”
她没说完。
“你只是害怕。”沈书清接过话。
程淼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
沉默了一会儿,沈书清挨着她坐下,声音轻而稳:“没关系,淼淼。我们没做错什么。所以……没关系的。”
程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着抖:“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凭什么那么对咱们?凭什么?这公平吗?”
沈书清没说话,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本来就比公平的事多得多。”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程淼:“改变不了别人的偏见,就改变自己的心态。无视他们,无视那些恶意、指责、不满。他们对咱们不重要,所以他们怎么想,也不重要。如果一直把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放在心上,那对真正爱我们的人,才是不公平。”
程淼怔怔地看着她。
沈书清垂下眼,声音轻下去:“就像外婆。如果她知道,她最疼的宝贝孙女,现在因为一群不相干的人,郁郁寡欢,连学校都不想去了,差点把自己的前途扔了——那她得多难过啊。”
程淼愣住。
过了几秒,她猛地抓住沈书清的手:“沈书清,你太厉害了!几句话给我说清醒了!”
“真的?”
程淼拼命点头:“真的!太牛了!你说得对,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关我屁事!我的人生里又用不着他们!”
她一骨碌站起来,三下五除二把书包收拾利落,然后朝沈书清伸出手:
“走!上学去!为了前途,努力!奋斗!”
最后俩字儿喊得贼大声,沈书清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底全是温柔。
自行车后座,风呼呼吹着。
路过那家照相馆的时候,程淼忽然拍了拍沈书清的背:“停停停!”
沈书清捏住刹车,脚撑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程淼跳下车,朝那家店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才几天工夫,那个复古照相馆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家老式奶茶店。
店面不大,装修走九十年代怀旧风,老式收音机、搪瓷杯、绿墙裙,味儿挺正。
程淼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沈书清走到她旁边,轻声问:“想喝奶茶?我去买,什么口味?”
说着她掏出钱包就要往里走,程淼一把拉住她:“不是不是,现在不喝——下次,下次咱俩来喝。”
沈书清把钱包塞回去,笑了:“行,下次。”
程淼跳上后座,搂紧她的腰,随口聊起来:“你知道吗,之前这儿是个照相馆。”
“是吗?那怎么变奶茶店了?”
程淼把之前来这儿洗照片、遇见那个穿着讲究的顾老太太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最后,她歪着脑袋问:“怎么样?是不是挺浪漫的?”
沈书清点头:“嗯,是挺浪漫的。一见钟情,确实挺少见。”
程淼“啧啧”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所谓一见钟情,其实全是见色起意。”
沈书清笑了:“是嘛。”
“当然啦!你想啊,两个陌生人,话都没说过,看一眼就爱上了,不是颜控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沈书清若有所思,轻声呢喃了一句:“其实……还有第二种。”
“什么?”程淼把脑袋往前凑。
沈书清笑着摇摇头,扬声说:“你说得对。”
程淼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学校门口,赵熙澄刚从车上下来,一抬眼就看见杨菲菲低着头往这边走,手里攥着个单词本,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杨菲菲这才从单词本里抬起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呼吸一滞。
“早、早上好。”她结结巴巴。
赵熙澄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单词本,眉头皱起来:“刚才看得那么入迷,是在背单词?”
杨菲菲看了眼手里的本子,笑得有点累:“嗯,我妈让我考一本。”
“一本?”
“嗯。”
赵熙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眼底划过心疼:“那你自己……想考吗?”
杨菲菲顿了一下:“应该……想吧。”
赵熙澄沉默了两秒,忽然说:“可我考不上,怎么办?”
杨菲菲愣住了,盯着她:“什么意思?”
赵熙澄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是说,我想……”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
杨妈妈从后面走过来。
赵熙澄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点头:“阿姨好。”
杨菲菲回头,一愣:“妈?你怎么还没走?”
杨妈妈板着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冲赵熙澄笑了笑,语气倒还客气:“小赵啊,还记得你答应阿姨的事儿吗?”
杨菲菲来回看着她们俩,满脑子问号:“什么事儿?妈,你让她答应你什么了?”
赵熙澄垂着眼,抓着书包带的手指暗暗收紧。她点点头:“记得。”
杨妈妈笑了:“记得就好。”
杨菲菲看见赵熙澄的反应,又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急了:“妈!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杨妈妈脸一板:“不该你问的别瞎问。进学校好好上课,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杨菲菲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答应过她妈——开学后第一次大考,成绩提高不了五十分,就乖乖转学。
她回过神来,一转头,发现赵熙澄已经走出去老远。
她追上去,一把拽住她:“我妈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赵熙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阿姨让我看着你,别早恋。”
杨菲菲愣了:“啊?为什么让你看着?”
赵熙澄:“我怎么知道。”
杨菲菲咬住嘴唇,纠结了半天,才问出口:“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赵熙澄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那是你妈妈。”
杨菲菲怔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这算什么理由?
校门口,沈书清的自行车刚停下,程淼拉着她的胳膊跳下车。
沈书清回头看她。
程淼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程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校门。
还是有人看过来,还是有人窃窃私语。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沈书清握得更紧了。
她挣了几下,没挣开。
然后,她反握回去。
她想,她们一没偷二没抢,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
“走吧。”她笑起来。
沈书清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并肩,大摇大摆走进去。
在宿舍放好行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倏地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程淼下意识想躲,沈书清却扣住她的手腕,握得紧紧的。
程淼偏头看她。
沈书清目光平直,声音很稳:“别怕。”
然后,她抬起头,冲教室里的人笑了笑:“怎么了?一个寒假不见,不认识了?”
有人低头,有人收回目光,有人咳嗽两声,教室里的吵闹声慢慢恢复。
沈书清拉着程淼找到座位坐下。程淼一坐下,就把书包里的书全掏出来,高高摞在桌上,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进去。
开学第一节课,照例是班主任的开学训话。老王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底下一片昏昏欲睡。
四十分钟好不容易熬过去。
程淼下意识想回头找杨菲菲,一转头,愣住了。
杨菲菲坐在那儿,低头在做卷子——数学卷子。
程淼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菲菲?”
杨菲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这是在干嘛?”
“做卷子。”杨菲菲又低下头,皱着眉研究一道函数题。
程淼目瞪口呆:“你受什么刺激了?一个寒假瘦这么多,话也不爱说了,居然——居然开始主动学习了?这太恐怖了。”
杨菲菲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我没事。就是……”她顿了顿,“想让爸妈为我骄傲一次。就一次。”
程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儿不对。
她拉着赵熙澄走到走廊上,压低声音:“熙澄,寒假你跟菲菲有联系吧?她到底怎么了?”
赵熙澄没回答,反问:“怎么了?”
程淼抿了抿唇:“我觉得她怪怪的。我跟她认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一次都没有。”
赵熙澄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长大了。”
程淼皱眉:“长大了?什么意思?”
赵熙澄看着她:“人有时候,是在一个瞬间里长大的。”
程淼还是一脸懵:“不懂。”
赵熙澄拍拍她肩膀:“没事儿,以后就懂了。”
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沈书清走到程淼身边:“聊什么呢?”
程淼偏头看她:“沈书清,你说,人真的能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长大吗?”
沈书清想了想,认真点头:“会的。”
“为什么?”
“嗯……”沈书清也答不上来,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程淼耸耸肩,也笑了:“好吧。”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校园里的树,看远处的教学楼,看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点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