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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都有迹可循(六)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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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陈秀文那通电话打来,程淼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早就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盯着那块玻璃面板,眼神却是空的。其实她并不真的害怕程顺耀会把她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划掉——她只是……心里乱。
乱得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沈书清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抱臂,倚着门框,姿态慵懒,目光却一点都没懒。十分钟,她就这么看着程淼握着手机发呆,看着窗外天光在她脸上缓慢游移。
“想什么呢?”
程淼肩膀一抖,回过神来,扯出个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带三水洗澡去了吗?”
沈书清没答话,走过来,在书桌边沿轻轻一靠。手掌落下去,覆在程淼发顶,揉了揉。
“我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你都没发现。”
“……不好意思,发呆呢。”
“你好像很喜欢发呆。”
程淼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勾住沈书清垂下来的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指节玩。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一会儿又抽出来,再挤进去。乐此不疲。
“嗯,发呆能让大脑放空,”她说,“脑子空了,人也就跟着空了。”
沈书清低下头看她。那目光很软,软得像化开的奶油。
“淼淼。”
“嗯?”
“你可以告诉我的。”
程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书清没等她回应,十指一收,把那只还在作乱的手牢牢扣住。她微微弯下腰,俯身,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程淼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脸颊上,近到两个人的额头轻轻贴在一起。
“我希望我们能无话不谈。”沈书清的表情认真得有些严肃,“我希望我能成为你的依靠。我希望……我的存在,能帮到你。”
程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欣慰。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沈书清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有些话,不说,也懂。
半年后就要步入高三。
在孟家,孟子江的成绩,成了全家人头顶悬着的那把刀。
孟妈妈这天下午终于忍无可忍,杀进了儿子房间。窗帘被一把扯开,阳光像洪水决堤般涌进来,床上的那团人形物体发出一声垂死挣扎的哀嚎。
“孟子江!!”
魔音贯耳。
孟子江把脑袋死死埋进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没用。他妈的大嗓门自带扩音器,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你还睡!每天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这个点儿人家小述都写完几张卷子了!而你!还在!梦里!!”
下一秒,身上一凉。
孟子江猛地坐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妈把他被子抱走了。那动作,那眼神,活像收缴战利品的敌军。
孟子江欲哭无泪。
爬起来吧。
中午饭桌上。
孟子江正抱着一个猪蹄啃得美滋滋,啃着啃着,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他抬起头。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他咽下嘴里的肉,嗦了嗦手指,一脸茫然:“……怎么了?都看我干嘛?”
孟妈妈冷笑一声:“孟子江,你还有半年升高三了。对于你那惨不忍睹的成绩,有没有什么规划?”
孟子江笑了一下,摇头:“没有。”
“没——”孟妈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硬生生压下去,咬着后槽牙续道,“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这次期末三百二十分,这个成绩,连二本的边都摸不上。”
一提起成绩,孟子江嘴里的猪蹄都不香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所谓:“无所谓啊。反正我是体育生,高考分没那么高。”
孟妈妈冷笑更甚:“你就不想和小述考一个学校?你从小到大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和小述在一起吗?说什么长大结婚以后还要住一起做邻居,一辈子都不分开……”
孟子江的表情顿住了。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又擦手指。
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纸。
“……没想到,”他说,声音有点飘,“我以前还说过这种话。”
“可不是嘛。”孟妈妈回忆起来,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小时候可黏小述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还说过长大要娶他回家当老婆呢。当时我和你阿姨纠正你,说小述是男孩子,你不能娶他,就为这事你还哭了好几天。”
孟子江没说话。
这时十五岁的孟宁博冷不丁冒出一句:“国外两个男的不是也能结婚吗?对吧,哥哥?”
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孟子江身体一僵,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个小鬼。
下一秒,孟妈妈一巴掌干脆利落拍在孟宁博脑袋上:“再胡说八道,你今年的压岁钱就别想要了!”
孟宁博立刻换了副嘴脸,抱住妈妈的胳膊撒娇:“别啊亲爱的大美女!我错了,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饭后,孟子江逃也似的躲回房间。
门一关,世界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拨了视频过去。
铃响了几声。视频被掐了,转成了语音。
电话那头传来秦述冷冰冰的声音:“干什么?”
孟子江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在旋转椅上转来转去:“干嘛呢?”
“写作业。”
“要不要出来玩?”
“去哪儿?”
孟子江把篮球从地上捞起来,在手里转着:“网吧。”
“不去。”
“电玩城?”
“不去。”
孟子江停下转椅,把篮球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桌上,眼睛盯着桌上的手机。
“那你想去哪儿?”
那头嗯了一会儿。
“……去打篮球吧。”
孟子江眼睛一下子亮了:“嗯?你不是不喜欢打篮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打篮球了?”秦述语气里带了点疑惑。
孟子江想了想。
好像……是没说过。
可他为什么总觉得秦述不喜欢呢?为什么总觉得每次叫他打球,他都是勉为其难陪着?
这是什么情况?
孟子江试探着开口:“那你喜欢……”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他握着篮球的手暗暗用力,喉结动了动,声音轻下来。
“你喜欢我……”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孟子江心里一紧:“秦述?你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秦述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孟子江眨了眨眼,“你喜欢和我一起打篮球吗?”
那头又沉默了。
几秒后,孟子江听见一声长长的、像是憋了很久才呼出来的气。
“……就那样吧。”秦述说。
孟子江嘴角弯了弯:“行,一会儿去找你。”
“嗯。”
电话挂了。
孟子江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名——秦述。两个字,端端正正。
他盯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另一边的房间里。
秦述还坐在地上。
椅子倒在旁边,他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句话。那句被他自己打断的话。
“你喜欢我……”
如果没有后面那句“喜欢和我一起打篮球吗”,秦述真的会以为……会以为孟子江是在问他那个问题。
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问题。
他想,如果孟子江真的问了呢?
他会怎么回答?
不知道。
他不知道。
秦述抱着脑袋,把自己埋进膝盖里。
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篮球场上。
夕阳把场地染成暖橙色。
孟子江拍着篮球,几个跨步,动作轻盈,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哦呀!又中了!”孟子江笑着朝场边的秦述挥手。
秦述站在三分线外,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回应。
孟子江把篮球扔给他:“来一场?”
秦述接住球,低头看了看:“我不怎么会打,你得让着我。”
孟子江咧嘴笑,举起双手,像投降似的:“让你两只手。”
秦述“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站在线外,孟子江拦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目光相接。
秦述一下一下拍着球,身体往□□。孟子江跟着往左移。
忽然,秦述一个急停,身体往右一晃——假动作!孟子江被骗得重心偏移,秦述趁势起跳,手腕一抖——
球进了。
孟子江瞪大眼睛:“呦呵?技术见涨啊!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练的?”
秦述走过去捡起球,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猜。”
“猜不到,再来一次。”
“来。”
第二次。
秦述故技重施,但这次孟子江没上当。秦述往左的时候,孟子江纹丝不动;等秦述真正起跳的瞬间,他才猛地起跳——
“啪!”
球被拍掉了。
两个人落地时,胸膛撞在一起,身体几乎贴住。
距离太近了。
近到秦述能看见孟子江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孟子江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秦述的心跳却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加速。
他感觉耳垂在发烫。
连忙别开脸。
孟子江捡起球,秦述不悦地把球砸在他身上:“换位置。”
孟子江比了个OK的手势。
位置互换。
这次轮到秦述防守。
他打篮球的动作确实生疏,被孟子江的假动作晃了好几次。没一会儿,他就弯着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孟子江却像刚热身一样,抱着球,脸不红气不喘。
他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递过去:“还行吗?”
秦述接过,抽出一张擦汗,表情认真:“说谁不行呢,再来。”
“好,再来。”
孟子江拍着球,这次秦述学聪明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孟子江微微一笑。
忽然,他猛地凑近。
秦述瞳孔一缩,身体僵住。
就在这一瞬间,孟子江起跳——但秦述反应过来了,眼疾手快起跳伸手——
“啪!”
球被拍掉了。
可落地的时候,秦述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却没有摔在地上。
他睁开眼。
孟子江被他压在身下,龇牙咧嘴地“哎呦”了一声。
秦述心猛的一抖,想连忙爬起来,却被孟子江一把搂住了腰。
这个姿势……
太近了。
近到秦述能数清孟子江的睫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你没事吧?”秦述的声音都在抖。
孟子江龇着牙:“我没事。你没摔到吧?”
秦述摇摇头,身体动了动,想站起来。
但孟子江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腰,纹丝不动。
秦述喉结动了动:“你……手撒开。”
孟子江非但没松,反而还捏了捏,笑着说:“小述,你腰真细。”
秦述的脸“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对着孟子江胸口就是一拳。
“哎呦!”孟子江吃痛松手,秦述连忙爬起来,目光躲闪,不敢看他。
孟子江捂着胸口嗷嗷叫:“小述,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把我打坏了,你养我啊!”
秦述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嘴硬道:“再胡说八道,下次锤的就不一定是胸口了。”
“小述,你这是家暴,我要告你。”
秦述终于转过头看他,表情无奈:“孟子江,你是不是有病?”
孟子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得一脸灿烂:“对啊,我就是有病。”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冲秦述挑了挑眉。
“相思病。”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孟子江身上。
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秦述看得入了迷。
呼吸停滞。瞳孔微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神经病。”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慌慌张张转身就走。
孟子江捡起地上的球,连忙跟上去。
“你生气了?”
他围着秦述转,一会儿凑到左边问“是不是生气了”,一会儿又绕到右边问“真生气了?”
秦述不搭理他。
被问烦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孟子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秦述被迫停下来。
孟子江站在他面前,表情难得的认真。眼睛里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秦述心慌的东西。
“小述,”他说,“你到底要考哪个学校,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秦述张了张嘴。
没说话。
孟子江的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个学校了?”
秦述心里猛地一疼。
他看着孟子江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委屈的表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太疼了。
那天,秦述终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不是不能回答。
是不想回答。
他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不想让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害怕有一天会拔不出来,害怕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害怕自己的感情被人发现。被孟子江发现,或者被任何人发现。
那个后果……
他不敢想。
回家路上,孟子江一路沉默。
公交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秦述几次偷偷看向他。每次都只看见一个侧脸,被车窗外流过的路灯照得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个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我怎么可能不想和你一个学校?
我恨不得这辈子都能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害了你。
也不能……破坏我们十几年的友谊。
公交车到站。
孟子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跟在秦述身后。
秦述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你跟着我干嘛?”
孟子江抱着篮球,声音闷闷的:“送你回家。”
秦述哭笑不得:“我家就在你家对面楼,很近。不需要送。”
孟子江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抖,“已经不需要我了?”
秦述愣住。
“小时候,”孟子江说,“你需要我帮你吃不喜欢吃的青椒,需要我帮你教训欺负你的小朋友,需要我陪你运动,需要我陪你上下学,需要我陪你做很多很多事情。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长大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秦述的拳头紧紧攥起来。
咬紧牙关。
鼻头酸得厉害。
他强忍着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咬着唇,缓缓开口。
“对。”
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现在长大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已经不需要你帮我吃青椒,不需要你陪我上下学,也不需要你陪我运动锻炼身体了。”
他顿了一下。
根本不敢去看孟子江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子江才轻轻开口。
“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秦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