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5、我们一起面对（三） 公

　　公布栏的事情爆出来后，程淼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程可月。

　　当天下午，她一个人憋着一股气冲到高三四班，却扑了个空。程可月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落了薄薄的灰。

　　“她三天没来上课了。”同桌的女孩探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

　　程淼皱起眉：“你确定吗？”

　　“当然，我是她同桌。”

　　“……好，谢谢，我知道了。”

　　“哎，你是不是那个……”

　　程淼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在逃。

　　不是程可月。

　　那会是谁呢？

　　她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胸口微微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公布栏的事，如果不是程可月干的，还能有谁？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沈书清，还是……针对她们？

　　想不通。

　　她咬着嘴唇，用力想，还是想不通。

　　很快，程淼和沈书清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三中。

　　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过来，像针，像刺，黏在背上甩不掉。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那个”“两个女生”“好恶心”。嘲讽，挖苦，嫌弃，厌恶……各种各样的表情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来，像是忽然之间，她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

　　程淼前十六年的人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程家，都活得像个透明人。她习惯了不被看见，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可十七岁这一年，她因为一场恋爱，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

　　用这样一种方式。

　　她第一次觉得命运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可笑。

　　她不明白，自己和沈书清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她们只是互相喜欢而已。她们只是刚好喜欢的人，和自己性别一样而已。她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妨碍任何人，她们悄悄地谈恋爱，悄悄地幸福着，像两只躲在角落里的小动物，小心翼翼。

　　可他们还是不放过她们。

　　程淼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这个世界对她们的偏见，讨厌对同性恋的偏见，讨厌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要指手画脚的人。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提示：你已被管理员移出群聊。

　　紧接着，沈书清的名字也消失了。

　　程淼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明明是一个班的同学，明明每天都要见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沈书清，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更不喜欢这个群。”

　　沈书清抬眼看她，眼神黯黯的，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因为程淼和沈书清的事，杨菲菲和赵熙澄也被卷了进去。

　　有人在传，说她们俩也是。

　　杨菲菲气得发抖，当天就找到那个造谣的人，两人在走廊里扭打起来，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校服扣子崩掉了两颗。最后双双被“请”进政教处，挨了一顿狠批，又各自叫了家长。

　　政教处门口，杨菲菲靠在墙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阴得像要下雨。旁边站着那个和她打架的女生，两个人都是同款狼狈。

　　不远处的拐角，赵熙澄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盒创可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杨菲菲身上，移不开。

　　政教处里，杨妈妈和对方的父亲正在交涉。主任的声音时高时低，调解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家长把孩子带回去，严肃教育。

　　杨妈妈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她看了一眼杨菲菲，伸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叹了口气：“回家吧，我有事要告诉你。”

　　杨菲菲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见妈妈露出过这种表情。

　　拐角处，赵熙澄看着她们走远，手里的创可贴始终没有送出去。

　　出租车上，母女俩一路无话。

　　杨菲菲偷偷观察妈妈的脸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到家后，妈妈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妈妈忽然拉起她的手，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杨菲菲愣住了。

　　“菲菲，淼淼的事，都传开了。”

　　杨菲菲瞪大眼睛。

　　明明昨天才发生的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出了学校？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什么……什么事啊？我听不懂。”

　　“你别替她打掩护了。”妈妈看着她，“你程阿姨和程叔叔，现在估计也知道了。”

　　杨菲菲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怎么会……这么快？”

　　“所以……”妈妈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丝惊慌，“你早就知道了？”

　　杨菲菲眼神闪了闪，躲开她的视线：“……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菲菲。”妈妈忽然攥紧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有些疼，“你可不能学她。”

　　杨菲菲的眉头原本皱着，听到这句话，忽然松开了。

　　她闭了闭眼，从嘴里硬生生挤出四个字：

　　“我不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松了一口气，“你要是也染上那个病，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后面的话，杨菲菲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如果她也喜欢女孩，这会直接毁了杨家。

　　而她，绝对不能毁了这个家。

　　那天之后，妈妈让她离程淼远一点。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有答应。

　　寒假很快就来了。

　　公布栏的“凶手”还是没有找到。

　　程淼第一次觉得，在学校里的日子原来可以这么难熬。每一天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她想逃离，想躲起来，想找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可她没有地方可去。

　　放假的当天下午，沈书清骑着自行车载她到外婆家。车刚停稳，沈书清的电话就响了。

　　程淼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挂掉电话后，沈书清说：“淼淼，我有点事，要回趟家。”

　　“怎么了？”程淼把书包从车把上拿下来，“是谁的电话？要不要我陪你？”

　　“是我妈妈。”沈书清顿了顿，“她要回来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

　　沈书清骑上车，在程淼看不见的拐角处，忽然站起来，用力蹬着踏板，自行车飞速向前冲去。

　　风在耳边呼啸，呼呼地响。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缠在一起的线，解不开，绕不开。

　　沈书清气喘吁吁地骑回沈家老宅。停下车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

　　她立刻给保姆打电话，让人来打扫卫生。

　　然后她把所有猫咪用的东西都收进箱子，搬到地下室藏好。

　　又给迟温打电话，让他过来把机车开走。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手表，手心全是汗。

　　门铃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真皮高跟鞋，深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皮草。头上戴着黑色的法式毛呢帽，脖颈间挂着白色的珍珠项链，耳垂上坠着同款的珍珠耳环。黑色的长发盘起，五官精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

　　沈书清生硬地开口：“妈。”

　　白凝嫣摘下墨镜，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也是刚回来吧？”

　　沈书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睛：“……我刚放学。”

　　“谁让你住校的？”

　　“住校……方便一点。”

　　“方便什么？”白凝嫣把手里的行李箱猛地朝她推过去，重重撞在她的膝盖上。

　　沈书清疼得皱起眉，揉了揉膝盖，轻声说：“方便学习。”

　　“是吗？”

　　白凝嫣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又说：“听说你保送考试交了白卷。这就是你所谓的‘学习’？”

　　沈书清心里一惊。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白凝嫣知道这些，一点也不奇怪。

　　“那次是意外。”她小声说。

　　“我还听说，”白凝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英语不好？”

　　沈书清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白凝嫣在说什么，她是拿过FCE国际英语证书的人，忽然说英语不好，谁信？

　　“沈书清。”白凝嫣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看着我。”

　　沈书清僵在原地。

　　“过来。”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白凝嫣面前，低着头。

　　“高中的英语和初中的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学的时候……确实有点吃力。”

　　白凝嫣冷笑：“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沈书清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保姆打扫完卫生已经离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白凝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学校搬回来。我已经找你们班主任，让他给你换座位……”

　　“为什么？！”

　　沈书清猛然抬头，语气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

　　白凝嫣愣了一下，慢慢坐直身体，双手抱在胸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问我为什么？你和那个死丫头的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我不知道？沈书清，你到底还要不要脸？你是真的不把沈家的脸面当回事吗？你是真想让我们沈家的这点丑事，搞得人尽皆知？你知道当年——”

　　她忽然停住了。

　　沈书清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慢慢抬起头，双目失神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当年怎么了？”

　　白凝嫣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当年的事，”她的语气缓了缓，“你知道给我、给沈家、给白家的生意，带来多大的影响吗？你知道我那时候损失有多惨重吗？”

　　沈书清看着她。

　　看着她一副生意人、利己主义者的嘴脸。

　　心很疼。

　　“难道哥哥的命，”她的声音在颤抖，“比您的生意和脸面还重要吗？”

　　白凝嫣愣了一下，不以为然地吐出三个字：

　　“不然呢？”

　　沈书清瞳孔猛然收缩。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胸口，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我呢？”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厉害，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如果有一天，我对您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了——那我的生死，对您来说，是不是也无所谓？”

　　白凝嫣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毫无波澜：

　　“如果我还有生育能力，”她说，“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你们沈家的基因，本来就有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基因干预，你以为，你会好到哪里去？”

　　“你的智商，会和你那个爸一样——是个低能儿。”

　　一滴眼泪从沈书清脸颊滑落。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她叫“妈妈”的人。

　　对她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最恶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