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6、我们一起面对（四） 沈

　　沈书清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阵锐利的疼——却远远比不上心里那份痛。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渗出殷红的血珠，才勉强把那汪泪水逼了回去。

　　另一边，程淼目送沈书清骑着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慢慢转过身。她在自家门口站了许久，仿佛那扇木门有千钧重，最后才抬起沉重的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程淼不知道此刻该如何面对外婆。也许现在学校外面还没人知道她和沈书清的事，可人言可畏，那些闲言碎语会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像疯长的藤蔓，四处缠绕、蔓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钻进外婆的耳朵里。到那时，外婆会不会像梦里那样，对她露出失望的眼神？会不会后悔这些年来对她那么好？

　　比起那对偏心的父母，程淼更怕外婆失望。因为外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亲人了。

　　走进院子，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滋啦作响。程淼站在院中那棵四季桂花树下，深深呼吸，又深呼吸，一点点整理着自己的表情，想让自己装得和平常一样。

　　等觉得准备妥当了，她才扬起笑脸，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语气轻快地喊：“外婆，我回来啦！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呀？”

　　外婆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有干锅大虾，还有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咦，小沈呢？”

　　程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像被冻住一样：“沈书清她……她妈妈今天回来了，她就回家了。”

　　外婆点点头，一边往盘里盛菜一边和她唠着家常：“小沈这孩子是真懂事，人又活泼开朗，嘴巴甜，什么活都会干，最重要的是脑子还灵光。”

　　程淼越听越糊涂，心里隐隐有些发慌：“外婆，您今天怎么啦？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夸沈书清啊？”

　　外婆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她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程淼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淼淼，小沈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但她值得你深交。所以外婆希望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再好好的。”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外婆的眼睛：“外婆，我……我饿了。”她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外婆看着她，慈祥地笑了笑，把手里那盘菜递给她：“开饭吧。”

　　程淼接过菜，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厨房往客厅跑。走得太慌张，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直觉告诉她，外婆可能是察觉了什么。可也许，只是她想太多了。程淼忽然觉得心好累，好累。她掏出手机给沈书清发信息，问她到家没有，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回音。

　　沈家老宅里，沈书清一刻也不想再和白凝嫣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否则她觉得自己会失控。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白凝嫣又开口了：“你养猫了？”

　　沈书清心里一惊，猛地转头？就看见白凝嫣手指间捻着一簇橘色的猫毛。她微微抬眼，那眼神让沈书清不寒而栗，像被蛇盯住的猎物。

　　她慌忙解释：“是……是迟温哥的猫，他偶尔会来家里玩。”

　　白凝嫣把猫毛嫌弃地丢进垃圾桶，又从茶几上抽出湿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擦着擦着，眼睛忽然一亮：“是迟家的那个独子？”

　　沈书清点头：“是。”

　　白凝嫣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沈书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下一秒，她听见了不可思议的话。

　　白凝嫣搓着手，一脸兴奋：“等你高中毕业，就把迟家那小子追到手。两家联姻，白家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更强了。”

　　沈书清皱起眉看着她，拼命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个母亲该有的影子——可是看了很久，却找不出一丝一毫。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心酸。

　　白凝嫣皱眉不解：“你笑什么？”

　　沈书清收了笑，眼里只剩下失望：“您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和哥哥？”

　　这一次，轮到白凝嫣沉默了。母女俩面面相觑，就那样看着彼此，许久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沈书清活了十七年，今天还是头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这个看起来优雅高贵的白家大小姐，沈家的沈夫人，她的亲生母亲。

　　可她越看，却越觉得陌生。白凝嫣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沈书清想：啊，原来她从来没爱过她的两个孩子。甚至在哥哥死后，从没去他的墓碑前看过一眼；连她已经离世的丈夫，也不曾去看过一次。

　　曾经，沈书清以为白凝嫣只是事业心太强，所以才会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要。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才慢慢看透——白凝嫣这个人，其实是真正的冷血，没有感情。她自私自利，爱的人只有她自己，她根本不爱任何人。

　　以前，沈书清觉得父母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反正她还有哥哥陪在身边。可后来哥哥和爸爸同时出事，她就只剩下白凝嫣这一个亲人了。

　　那年她十三岁，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突然离世。对当时天真懵懂的沈书清来说，那是无法承受的痛。

　　太平间门口，沈书清站在那里，死活不肯进去。她不敢相信那个从小陪着她长大，又当爹又当妈的哥哥，就这样离开了。就那样猝不及防地，离开了。那个寒冷的早上，她穿得单薄，鼻子冻得通红，眼泪在脸上流成冰凉的河。她手里紧紧攥着沈任逸亲手给她织的手套，哭得泣不成声。

　　白凝嫣配合警察处理完事故回来——认定沈家父子开车坠海是因为刹车失灵，是一场意外。她踩着高跟鞋，拎着昂贵的名牌包出现在太平间门口。瞥了沈书清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冷冷地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能把他们下葬？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书清哭得一抽一抽地走进去，走到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她伸出手要去掀白布，却被白凝嫣一把抓住手。

　　“别看。”白凝嫣说。

　　沈书清难过得站不住，哭着慢慢蹲在地上，从小声抽泣到嚎啕大哭。

　　那天，她哭到声音沙哑，哭到眼睛红肿，哭到没了力气，哭到头痛欲裂，哭到心脏一阵阵地疼。可她始终没看见白凝嫣掉过一滴眼泪——包括在后面的葬礼上。沈书清全程看着她，看她露出标准优雅的笑容，端着酒杯穿梭在各种成功人士中间。

　　就好像在这场葬礼上，死的两个人不是她的丈夫和儿子，而是陌生人。

　　葬礼结束时，沈书清拦住了白凝嫣去公司的车。司机差点撞到她，吓出一身冷汗。

　　沈书清一身黑色丧服，面如死灰。透过车窗玻璃，她死死盯着车里那个捧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女人。

　　车窗缓缓摇下。白凝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你干什么？”

　　沈书清仇视地盯着她：“哥哥和爸爸死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白凝嫣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她不解地看着沈书清：“我难过，他们会活过来吗？”

　　“什么？”沈书清没听懂。

　　白凝嫣续道：“不会。即使我在他们的尸体前哭到绝望，他们也不会活过来。所以眼泪没用——你也一样。”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白凝嫣对着司机说了句“开车”。

　　沈书清迷茫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她刚才说的话。她看着那辆白色商务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突然，沉默了许久的白凝嫣开口，把沈书清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现在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能在瑞士面对面探讨这个无聊的问题。”

　　沈书清别过脸：“我不会出国的。”

　　白凝嫣表情冷下来：“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为什么没有选择的权利？”沈书清提高了音量，大声反驳。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和你商量？”

　　沈书清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嘀咕着：“我不会去的。”

　　白凝嫣无视她的反抗，自顾自地说：“现在瑞士的公司遇到点问题，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帮我。”

　　沈书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还是个学生，而且我还没有成年！”

　　“所以我才会给你半年的时间。明年的今天，你就正式十八岁了，可以来帮我了。”

　　沈书清：“那我的学业怎么办？”

　　白凝嫣语气轻松：“在瑞士边读大学，边学着处理家里公司的业务。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冲突吗？”

　　沈书清强硬的拒绝：“我不会去的。公司的事情，你自己请人也好，交给别人也好，都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白凝嫣冷哼，“你浑身上下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能过上这种衣食无忧的千金大小姐的优渥生活吗？”

　　沈书清哑口无言。确实，这一点她承认，白凝嫣说的是对的，她无法反驳。

　　“关于这一点我承认——如果没有您和爸爸，我确实不会过上这样的好生活。从出生起我就赢过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普通人，不过是投胎投得好。但是，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有个人思想的人。您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尊重我一下呢？”

　　白凝嫣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高跟鞋后，她的身高与沈书清差不多。两人视线持平，她缓缓开口：“我认为我已经够尊重你了。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我没有给你？你知道你一个月的零花钱，就够一些穷苦人家生活一年了。无论你是出国玩，还是要换学校，我从来都没有拦过你，我给你完全的自由，可你有尊重过我吗？”

　　沈书清心里冷笑，没有说话。她想：你不是尊重我，你只是生完以后不想养而已。

　　白凝嫣看了一眼从进门开始就响个不停的手机，续道：“我一会儿就要飞回瑞士。在我下一次回来之前，你最好已经做好和我一起出国的准备。你的护照也赶紧去办，不要耽误时间。”

　　沈书清最讨厌白凝嫣这种独断专行，从不考虑别人意见和想法的做派。她不耐烦道：“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出国，不会去瑞士，更不会替你打理什么公司！”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白凝嫣脸色沉下来：“沈书清，你确定要违背我的安排吗？”

　　“是又怎样。”

　　“不会怎么样。我会直接切断你的所有经济来源。”

　　沈书清听见这话，表情毫无波澜。这让白凝嫣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沈书清淡淡地说：“随你便。”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白凝嫣见这招对她没用，又缓缓开口：“程淼，十七岁，身高一米六，家里排行老二……”

　　沈书清听见程淼的名字，脚步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立刻变得僵硬，一颗心高高悬起。她动作机械地转身，惊恐地看着白凝嫣。

　　白凝嫣表情淡漠：“这两年，你和她的事，我全都知道。我不是不管，只是时候还没到。你如果执意特立独行——那我就让程家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

　　沈书清绝望地闭了闭眼。

　　白凝嫣拉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屋子里又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沈书清靠在墙上，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地。她烦躁地抓着头发——白凝嫣拿程淼威胁她，这一招，百试百灵。

　　白凝嫣知道她的软肋，这可不是件好事。

　　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沈书清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