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4、我们一起面对（二） 放

　　放寒假前一周的那个清晨，宿舍楼的起床铃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猝不及防地刺进程淼的耳膜，将她从温热的梦境中硬生生拽出来。

　　“烦死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刺耳的声响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身旁的沈书清被她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她炸毛的头发，指尖温柔地穿过那些翘起的发丝，俯身贴在她耳边，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我先起床去买早餐，所以你只有十分钟睡懒觉的时间哦。”

　　程淼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软绵绵地抗议：“二十分钟。”

　　沈书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只有十分钟。”

　　被窝里安静了两秒，那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又迅速缩回温暖的巢穴。沈书清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动作利索地换好衣服，推门出去时带进一缕走廊的冷风。

　　等她买完早饭回来，推开门一看——果然，程淼还埋在被子里的那团人影，连姿势都没变过。

　　沈书清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带着一身从外面带回的寒气爬上床。她轻轻掀开被角，把程淼的脚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动作熟稔地给她套上厚实的棉袜，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脚心时忍不住轻轻握了握，语气里全是纵容：“小懒虫，该起床了，不然真要迟到了。”

　　被窝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哼哼唧唧，像只不肯挪窝的小兽。沈书清干脆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半抱着，双手故意冰凉地贴上她的脸颊。

　　“啊！”程淼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瞪大，瞬间清醒过来，鼓着腮帮子瞪她。

　　沈书清笑着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快起床，起来吃早饭了。”

　　“嗯。”程淼揉着眼睛从床边摸出衣服往头上套，脑袋刚钻进毛衣领口，就听见沈书清在下面问：“淼淼，你就不怕真的睡过头？”

　　程淼抓住毛衣猛地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却带着笑意的脸，望着正在打开保温饭盒的沈书清，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依赖：“有你在，我就不怕。”

　　沈书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光。

　　每到冬天，起床就成了程淼最难熬的关卡。以前她害怕迟到，总要在手机上定好几个闹钟，可就算这样，偶尔还是会睡过头。但自从有了沈书清这个人肉闹钟，她竟然再也没有迟到过——也再也没有担心过自己会睡过头这件事。

　　她换好衣服爬下床，走进浴室刷牙时，透过门缝看见沈书清正坐在床边背单词，侧脸安静，唇齿间无声地翕动。程淼含着牙刷，目光黏在她身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依赖，好像变得越来越重了。

　　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她含着一嘴的泡沫，愣愣地想。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程淼最先察觉到异样——周围经过的人频频回头，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又迅速移开，交头接耳间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神色。

　　她轻轻碰了碰沈书清的手臂：“是我的错觉吗？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沈书清环顾四周，表情渐渐凝重：“不是错觉。”

　　话音未落，两人便被公告牌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吸引住目光。刚走近几步，周围的学生看见她们，竟像躲瘟疫般纷纷退开，让出一条清晰的路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看，就是她们俩……”

　　“天啊，竟然是同性恋，真看不出来。”

　　“好恶心啊。”

　　“两个女的怎么在一起谈恋爱？”

　　“这你就不懂了吧，两个女的也可以……嘿嘿。”

　　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句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程淼的耳膜。她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冷汗，和沈书清一起挤进人群中央。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最难以忘记的一幕。

　　公告牌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全是她们。有并肩走在路上的，有相视而笑的，有亲吻的，有拥抱的。每一张照片上都被用各色笔涂满了污言秽语：变态、恶心、不要脸、同性恋去死……

　　那一刻，程淼心里悬了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轰然坠落，砸得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瞳孔剧震，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像是隐藏多年的秘密终于被公之于众，释然与恐惧交织，不安与难过混杂，所有的负面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沈书清猛地冲上去，动作粗暴地撕下那些照片，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吼：“看什么看！都不用上课吗！”

　　那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锋利，人群终于作鸟兽散。

　　沈书清将公告牌清理干净，喘着粗气转过身，看见程淼还呆立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她轻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淼红着眼眶抬起头，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心酸，眼眶里还含着泪，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沈书清，还是被发现了……对不起。”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微微弓着背，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真的……对不起。”

　　那一刻，沈书清的心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眼眶泛红。她多想伸出手，像往常一样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说“别怕，有我在”。可周围那些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生生将她钉在原地。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程淼的喜欢，于她而言，也许真的是一种伤害。

　　沈书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塞进程淼手心，声音也哑了：“淼淼，或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程淼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却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

　　一瞬间，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涌上心头——梦里沈书清说她后悔了。此刻望着眼前人，程淼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害怕那个梦会在此刻成真。

　　沈书清深深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道：“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程淼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发抖：“你该不会……后悔了吧？”

　　话一出口，整颗心都悬在了半空。如果沈书清真的说后悔，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书清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会后悔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不会后悔喜欢你，不会后悔接近你，不会后悔对你好。永远，永远都不会。”

　　程淼愣了一瞬，随即破涕为笑。她扑进沈书清怀里，紧紧抱住她，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在她耳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时，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

　　她们的课桌被扔在走廊上，抽屉里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课桌上被人用各色笔涂满了侮辱性的字眼。

　　沈书清长舒一口气，双手叉腰，眼底阴沉得可怕。她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就要往教室里冲，却被程淼一把拉住。

　　“算了，”程淼声音疲惫，“就算知道是谁又能怎样？把人拖出来打一顿吗？”

　　“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我们？”

　　程淼无力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谁干的！”

　　杨菲菲冲进教室，怒气冲冲地质问。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菲菲站在讲台上，拿起教鞭狠狠往桌上一抽，发出巨大的声响：“我问你们，到底是谁干的！”

　　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我们可不想和变态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就是，就是。”几个声音跟着附和。

　　杨菲菲正要反驳，王岩中板着脸走了进来：“都在干什么！预备铃响了没听见？还在吵吵闹闹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转头看向杨菲菲，沉声道：“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要上课了不知道？”

　　杨菲菲咬着唇回到座位上。

　　王岩中走到教室外，看着程淼和沈书清，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课桌，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先把课桌搬进去，然后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程淼伸手去搬课桌，沈书清拦住她，声音温柔下来：“你去捡地上的课本，我来搬。”

　　程淼点点头，没有说话，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书本。沈书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

　　办公室里，两人并肩而立，都耷拉着脑袋。其他老师投来好奇的目光，王岩中冷着脸扫了一圈：“乔老师，你没课吗？”

　　乔老师讪讪地笑了笑：“有，有。”拿着课本匆匆离开，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岩中看着她们，长叹一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程淼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在一起。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温暖熟悉的触感传来，程淼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她在心里想：还好，我还有沈书清。

　　王岩中放下水杯，缓缓开口：“公告栏的事，政教处还在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是谁干的。”他顿了顿，续道，“所以……你们俩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日常生活。”

　　程淼微微抬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以为会被严厉批评，却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说。

　　沈书清也惊讶地抬起头，轻声说：“谢谢老师。”

　　“谢、谢谢。”程淼慢半拍地跟着说。

　　王岩中尴尬地咽了咽口水，握着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试探着开口：“你们两个……”

　　程淼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手又倏地握紧。她能感觉到，沈书清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王岩中看着她们，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允许三班出现校园霸凌这种事。”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两人走到门口时，王岩中忽然站起身，叫住她们。

　　“以后不管谁问，”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某种复杂的重量，“你们就说你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们。”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不解，有无奈，却也有真切的关心，“虽然老师……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事，但老师绝对不会让别人歧视你们、欺负你们的。”

　　程淼和沈书清对视一眼，同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冷。程淼握紧沈书清的手，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很难，但只要能和她一起走下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