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3、我们一起面对（一） 程

　　程淼在程家等了很久。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程可月拎着满满一大袋化妆品慢悠悠地晃进来，脸上还带着逛街后的餍足。她抬眼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短暂，却足够被程淼捕捉到。

　　程可月别开眼，声音里透着虚张声势的不耐烦：“你来干什么？”

　　程淼站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我们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程可月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我不是都已经答应那个姓沈的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姓沈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程淼心里最敏感的地方。她眉心一蹙，情绪瞬间翻涌上来：“你去找沈书清了？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去招惹她。”

　　程可月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厨房方向喊：“妈！！”

　　陈秀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程可月立刻躲到她身后，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又没有去找她，是她主动来找的我。”

　　“我们进去说。”程淼沉声道。

　　程可月死死抓着陈秀文的衣角：“我不去，就在这儿说。”她知道程淼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接下来多半是免不了一顿互殴。

　　陈秀文把女儿护在身后，看着程淼的眼神复杂，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淼……程淼，你不要每次都怒气冲冲地回来。你姐姐她又怎么惹到你了？”

　　程淼看着陈秀文那个下意识护犊子的姿势，心里那点刚进门时残存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步，劈手夺过程可月手里的购物袋，扬手就往屋里扔。她知道程可月最宝贝什么，那些瓶瓶罐罐，比命还重要。

　　“我的宝贝！！”程可月一声哀嚎，顾不得害怕，跟着袋子就往屋里冲。程淼顺势跟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下一秒，陈秀文的拍门声和呼喊声同时响起：“你们别打架！程淼，别打你姐姐……”

　　程可月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乳霜、精华、口红……她一件件捡起来检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瓶限量版的乳霜，碎了。

　　透明的玻璃碎片里，乳白色的膏体洇得到处都是。程可月颤抖着捡起一片碎片，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抬头，瞪着程淼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你他妈的！！你知道我这瓶乳霜有多贵多难抢吗！？”

　　程淼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着她：“别废话。沈书清什么时候找的你，你们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给我复述出来。”

　　“我复述你妈！！”

　　“我妈不是你妈？”程淼面无表情，“程可月，把嘴放干净点。”

　　程可月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嚣张的气焰矮了半截。她心疼地捧着那堆碎片，悻悻道：“你想知道就去问那个姓沈的啊。你们不是一对吗？怎么，她还瞒着你？看来你们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程淼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散落的化妆品。

　　程可月彻底炸了。她猛地站起来，狠狠推了程淼一把。程淼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程可月指着她骂：“程淼！你别给脸不要脸！”

　　程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低沉得可怕：“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程可月，我的耐心有限。”

　　程可月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论力气，她们不相上下。但程可月比程淼阴，她又挠又抓又咬，指甲往脸上招呼，牙齿往肉里陷。

　　“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程淼揪着她的衣领吼。

　　“什么都没说！是那个贱人在威胁我！！”程可月反手扯住程淼的头发。

　　门外，陈秀文的拍门声和喊声一刻没停：“程淼！你别打你姐姐，程淼！”

　　程淼听见这话，怒火烧得更旺，一把薅住程可月的头发：“程可月！你才是个贱人！”

　　混乱中，程可月的手不知摸到了什么，一把剪刀。她一只手死死抓住程淼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那头枯黄的头发被剪得七零八落。

　　程淼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截一截落在地上的头发，黄的，碎的，乱成一团。

　　心里的怒火，终于烧到了顶点。

　　她大吼一声，劈手夺过剪刀。程可月还想抢回来，却被程淼一把推倒在地。程淼握着剪刀，整个人骑在她身上。

　　门被推开了。

　　陈秀文拿着备用钥匙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她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把程淼推开，嘴里骂着：“你这死丫头是不是疯了！！这是要杀了你姐姐吗？！”

　　然后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程可月从地上扶起来，上下检查：“伤着哪儿了没有？让妈看看。”

　　程淼瘫坐在地上，机械地抬起头。

　　她看着陈秀文，那个正温柔地替程可月拍打身上灰尘的女人，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没有眼睛吗？”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是她要杀了我！！”

　　陈秀文愣住了。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只有程可月低低的抽泣声。良久，陈秀文别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后还是不要回来了。每次回来，就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程淼心口。

　　很重。

　　很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眶却先不争气地红了，热流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陈秀文，看着躲在陈秀文身后的程可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程淼跑出楼道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拼命仰起头，想让它们倒流回去，可没用。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骂自己：“不许哭！不准哭！”

　　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可眼泪还是停不下来。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揣测。

　　程淼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她跑进附近的一个公共厕所，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女孩头发被剪得狗啃一样，长短不一，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上有指甲划过的血痕，眼眶红得像兔子。

　　程淼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眼睛没那么肿了，她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水。然后走出公厕，找到最近的一家理发店，推门进去。

　　“剪短。”她说。

　　理发师看着她的头发，欲言又止。程淼对着镜子里的他笑笑：“剪短就行，越短越好。”

　　二十分钟后，她从理发店出来。

　　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整个人看起来凌厉又倔强。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往外婆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书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紧锁，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

　　程淼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用力扯出一个笑，小跑着过去，故意躲着她的目光，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大厨，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沈书清没接话。

　　她看着程淼跑过来，看着她低着头想往屋里钻，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红肿的眼眶。勉强的笑容。还有——

　　“你哭过了？”沈书清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

　　“没有，就是风……”

　　“别和我说是风太大迷了眼睛这种烂借口。”沈书清打断她，表情严肃得有些吓人。

　　程淼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父母偏心而已，反正我也早就习惯了。”

　　沈书清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程淼，看着这个明明委屈得要命却还要假装没事的女孩。然后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程淼的头发——刚剪的，短得扎手。

　　“怎么又把头发剪短了？”她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程淼红着眼眶抬起头，用手比了个八，挤出笑：“路过美发店，发现打八折哦。”

　　那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得沈书清心里一疼。

　　她又摸了摸程淼的头发，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淼淼，你长发的样子是怎样的呢？我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程淼看着她：“你想看吗？”

　　“嗯。”

　　“好。”程淼的声音轻轻的，却莫名认真，“我留给你看。”

　　沈书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轻轻抱住程淼，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好。”

　　那天晚上，程淼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程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床头的灯亮了。

　　“我吵到你了？”沈书清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程淼坐起身，摇了摇头。

　　“沈书清。”她喊她的名字，顿了顿。

　　沈书清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抱住她：“怎么了？”

　　“程可月的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身后的人僵了一瞬。

　　“你都知道了？”沈书清的声音有点紧。

　　“嗯。程可月说是你威胁她。”程淼转过身，看着她，“我不信，所以我来问问你。”

　　沈书清垂下眼：“我抓住了她的一点小把柄。”

　　“什么把柄？”

　　沈书清抿了抿唇，犹豫着该不该说。程淼轻轻推开她，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沈书清，我讨厌你有事瞒着我。尤其是关于我家人的事。你不知道程可月究竟有多无耻多贪婪——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是程家人。可我不能选择。”

　　沈书清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想。我可能比你还要了解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前段时间，我让迟温哥帮我查了程可月。发现她在赌马。”

　　程淼的脸唰地白了。

　　“什么？”

　　“就是赌博的一种。”沈书清的声音很轻，“她输了不少。”

　　程淼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都有了答案——程可月为什么突然缺钱，为什么要勒索她三十六万。她一把抓住沈书清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你不会……帮她还了那些钱吧？”

　　“怎么可能？”沈书清失笑，“你当我冤大头啊？”

　　程淼半信半疑地盯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沈书清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

　　程淼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又追问：“那你是怎么解决的？程可月那个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迟温哥拿到那个赌马窝点的证据，警告他们——不管是欠债的还是被欠的，全部一笔勾销。否则就把证据交给警察，送他们进去吃牢饭。”

　　程淼眉头紧锁，还是不太放心。

　　沈书清搂住她，轻声安抚：“你放心，迟温哥家里有后台，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的。”

　　程淼靠在她怀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喃喃道：“我没想到程可月敢去赌博。她也就比我大一岁，才刚成年……怎么能虚荣到这种程度。”

　　“人是种很复杂的生物。”沈书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每个人都有很多个面。”

　　程淼抬头看她：“那你呢？你也有很多个面吗？”

　　沈书清狡黠地眨眨眼：“当然了。我有无数个面。”

　　“是吗？都有什么啊？展示给我看看。”

　　沈书清咧嘴一笑，一只手忽然伸进程淼的衣服里，冰凉的指尖贴上温热的皮肤：“我还有——色欲熏心的一面。”

　　“啊！好冰！”程淼大叫着往后缩，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笑声从被窝里溢出来，把那些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暂时隔绝在外。

　　那之后的日子，程淼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食欲都跟着好了起来。

　　“沈书清，我还要一碗！”程淼腮帮子鼓鼓的，把空碗递过去。

　　沈书清看着她的碗，又看看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失笑：“淼淼，你都吃两碗了，确定还要吗？”

　　程淼一边嚼一边用力点头。

　　沈书清无奈地接过碗，去给她盛饭，嘴里念叨着：“少吃一点，不然胃会撑得不舒服。”

　　“嗯。”程淼点头点得乖巧，筷子已经伸向下一个菜。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滑过去，直到那天课间。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倒下一大片补觉的学生。程淼趴在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杨菲菲拿着她和赵熙澄的水杯出去接水，没一会儿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一巴掌拍在程淼桌上。

　　“淼淼！”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你猜我刚才去开水房看见谁了？”

　　程淼费力地睁开一只眼：“谁啊？”

　　“你姐——呸，程可月。”

　　程淼闭眼，有气无力：“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在一个学校。”

　　“这个我当然知道！你听我说完。”杨菲菲拽着她的胳膊晃，“程可月手上那条手链，卡地亚新款，少说也要这个数！”她比了五根手指。

　　程淼的瞌睡瞬间醒了。

　　她坐直身子：“你确定？”

　　杨菲菲把赵熙澄拉过来：“我可能会看错，但熙澄不会看错。对吧？”

　　赵熙澄点点头：“确实是卡地亚的手链。我就有一条。”

　　程淼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课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是沈书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杨菲菲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还在追问：“淼淼，程可月零花钱这么多的吗？”

　　程淼扯了扯嘴角：“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杨菲菲见她不想多说，识趣地转回身去。

　　晚上下晚自习，程淼和沈书清并肩往宿舍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一起。

　　“你说，”程淼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会不会又去赌了？”

　　沈书清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吧。赌博这种事，一旦沾上就很难戒掉——尤其是尝过甜头以后。”

　　程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书清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好了，别想这些了。她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了。你整天忧心忡忡的，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把自己搞得不开心。何必呢？”

　　程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何必多管闲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吐出去，“对了，又快放寒假了。这个假期你有什么打算？”

　　沈书清弯起眼睛，握紧了她的手：“嗯……打算和你一起过。”

　　程淼嘴角轻轻扬起。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她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可以一直延伸到未来。

　　只是她们不知道——

　　程可月的事，才刚刚翻篇。

　　新的麻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