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2、属于她们的考验（七） 深

　　深夜，沈书清是被一通电话从浅眠里拽出来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接听，而是侧头看向身边——程淼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很轻。沈书清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撑起身子，把滑到程淼腰间的被子拉上来，掖进她肩窝，动作很轻。

　　然后她才起身，赤脚踩过地板，摸到门边。

　　院子里冷得猝不及防。冬天的风像细密的针脚，从毛衣缝隙里钻进来。沈书清拢紧外套，站在大门口接通电话。

　　那头迟温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凝重：“小不点儿，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是个学生吧？”

　　“嗯，是高三生。”沈书清声音压低。

　　“现在的学生，”迟温叹了口气，尾音拖得很长，“胆子比我们那时候大多了。”

　　沈书清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

　　“程可月不会是程淼的姐姐吧？”

　　夜色里，沈书清闭了闭眼：“……是。”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迟温的声音沉下来：“那程家可能要惹麻烦了。”

　　挂断后，沈书清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探进去，触到的却是空的。

　　她愣了下。

　　烟是什么时候戒的？好像是某个寻常午后，程淼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皱了皱鼻子，什么都没说。可她看见了。后来那包烟就再没拆过，放在抽屉角落里，渐渐落了一层薄灰。

　　沈书清把捏瘪的空烟盒丢进垃圾桶。凌晨一点，整座城市都睡得正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风灌进领口，她却不想回屋。

　　她只是想站一会儿。

　　程淼醒来时，身侧的凹陷还残留着余温。

　　她伸手摸了摸，空的。被子掀开的弧度还保持着原样。她赤脚踩下床，卫生间灯暗着，客厅也没人。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她拨出电话。

　　那头秒接。程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道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那端传来：“欢迎光临。”

　　“你在便利店？”

　　“嗯。”沈书清的声音里有种被撞破的心虚，“买点东西。”

　　程淼一边套毛衣一边往门口走：“你怎么不叫我？”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在哪儿等我。”程淼把脚塞进靴子里，“我马上到。”

　　“没事，我……”

　　电话挂了。

　　便利店的灯光白惨惨的，沈书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饮。程淼推门进来时，她正要站起来，程淼解下围巾来，一圈圈绕上她的脖颈。

　　“你穿这么少就出门。”程淼低着头，把围巾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进她冰凉的指尖。

　　沈书清任由她摆布，忽然笑了：“怎么，怕我跟人跑了？”

　　她弯着眉眼，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程淼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笑意后面藏着的东西——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冰层底下是暗涌的水流。

　　“你怎么了？”

　　沈书清垂眸，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有时真的怕程淼这种敏锐，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她无处遁形。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可能生理期快到了。”

　　“你生理期还有半个多月。”

　　沈书清没说话。片刻后，她抬起头，眼底那点勉强的笑意淡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倦。

　　“淼淼，是我家里的一点事。”她的拇指轻轻蹭过程淼的颧骨，“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程淼看着她。便利店的灯光太白了，白到能看清沈书清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看清她嘴角笑纹里藏着的牵强。

　　“是你家里的私事，”程淼说，“我不该多问。”

　　沈书清正要开口，程淼的声音又响起：“可我希望你也能依靠我，就像你希望我依靠你那样。”

　　沈书清怔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把脑袋搁进程淼的肩窝，手臂穿过她的臂弯，紧紧抱住。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块浮木。

　　“我可依靠你了，”她闷闷地说，“我是没你不行的。”

　　程淼低头看她。沈书清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软软的，带着便利店窗外带进来的寒气。她没再追问，只是收紧手臂。

　　可她心里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沈书清，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累赘。

　　第二天一早，沈书清说要回沈家拿东西。

　　程淼想陪她去。沈书清说太冷了，让她在家等着，于是自己骑车走了。程淼站在院门口，看她跨上变速车，背影在晨雾里渐渐缩小，拐过巷口时她忽然加速——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像逃跑。

　　程淼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隐瞒，讨厌被隔在一扇看不见的门外面。更讨厌自己，讨厌这份无时无刻不在疯长的胡思乱想。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沈书清不是那种人。沈书清爱她，这份爱她有无数个瞬间可以确认。可她还是怕。

　　怕是因为太在乎。怕是因为她从未拥有过这样好的东西，好到让她患得患失，好到让她在每个沈书清睡着的深夜偷偷看着她的脸，确认她还在。

　　有很多次，她从噩梦里哭醒，梦里沈书清越走越远，她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沈书清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她会轻轻靠过去，把额头抵在沈书清的肩胛骨上，听着她心跳的声音，一点点把那个梦从脑海里赶走。

　　遇见沈书清之前，程淼不知道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原来有人会把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不知道原来天冷了会有人提醒她加衣，不知道原来“回家”这件事可以让人生出期待。

　　她从前觉得活着是熬日子，现在是过日子。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落点。

　　沈书清在程淼看不见的地方拐了弯，她没有回沈家。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风灌进领口，她脚下速度很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程可月等在楼下车棚里。

　　她看见沈书清时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志在必得的笑：“怎么，来给我封口费了？”

　　沈书清冷着脸。

　　“什么封口费？”

　　程可月歪着头，一脸意外：“程淼没和你说？”

　　沈书清没说话。她的沉默让程可月更笃定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也没什么，”程可月轻飘飘地说，“就是你和程淼的事，我知道了。”她顿了顿，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做了个全世界都看得懂的手势。

　　“我这个当姐姐的，肯定要给妹妹保密。但也不是白帮忙，对吧？”

　　沈书清看着她。

　　程可月还在笑，那种贪婪的笑意从眼底溢到嘴角，让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变得面目可憎。

　　“多少？”沈书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的天空。

　　“不多。”程可月眨眨眼，“四十万。”

　　她看着沈书清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对沈家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吧？就程淼脖子上那条项链，手工款，少说也要十个吧。”

　　四十万。

　　沈书清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程淼最近茶饭不思的样子，想起她深夜翻来覆去的动静，想起她眼底那层越来越重的青。

　　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竟然打算一个人扛。

　　“……未成年赌马，”沈书清一字一顿，“是犯法的。”

　　程可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要钱的手势，指尖却开始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

　　“欠的钱我会替你还上。”沈书清没有看她，“但只此一次。”

　　她转过身，声音像淬过火的刀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打扰程淼。否则……”

　　她没说完，可程可月却已经听懂了。

　　迟温在酒吧办公室里打游戏，看见沈书清进来时头都没抬：“稀客啊。”

　　沈书清站在她面前，没有坐。

　　“我账上还有多少？”

　　迟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游戏里的人物站在原地被人连砍三刀，血条掉了一半。

　　“五十多。”她把手机放下，“怎么了？”

　　“帮我取四十万出来。”

　　“现在？”

　　“现在。”

　　迟温没动。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沈书清，像看一个明明很聪明却忽然犯傻的人。

　　“你要帮程可月还债？”

　　沈书清没说话。她坐到沙发上，疲惫地靠进靠背里，抬手揉着眉心。

　　“我不能让她拿我们的事，去威胁淼淼。”

　　“那下次呢？”迟温的声音很轻，“下次她又去赌呢？”

　　沈书清睁开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那就送她进监狱。”

　　迟温愣了愣，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站起身，“你不至于那么傻。”

　　沈书清没接话。

　　迟温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书清还坐在那里，灯影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

　　迟温没再说什么。他推门出去，脚步轻轻。

　　约定给程可月答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程淼想了很多办法。每一个都在脑海里成形，又被她自己亲手推翻。三十六万，她去哪里找三十六万。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字。

　　她不敢跟沈书清说。那是她自己的烂摊子，不该把沈书清也拽进来。

　　深夜，程淼又失眠了。

　　她盯着天花板，身侧的沈书清呼吸平稳。她尽量不翻身，怕吵醒她。可越是这样，脑子越清醒。

　　“睡不着？”

　　沈书清的声音忽然响起。程淼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沈书清正侧身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睡意。

　　“……我吵醒你了？”

　　“没有。”沈书清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跟我说说，”沈书清看着她，“你在焦虑什么。”

　　程淼也坐起来。她靠进沈书清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这个姿势让她安心，像躲进一处风雨不侵的屋檐。

　　“沈书清。”

　　“嗯。”

　　“如果，”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被人发现了。”

　　沈书清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

　　“你就说，是我死缠烂打追的你。你没同意，是我……”

　　“程淼淼。”

　　沈书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程淼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严肃，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太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淼的眼圈红了。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书清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有一天被所有人知道，那也是我先喜欢的你。是我处心积虑去追的你。是我离不开你。”

　　程淼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一滴泪从睫毛上滚落，无声地没进被子里。

　　“……嗯。”

　　她应得很轻，像怕惊破这一刻的温柔。

　　可沈书清看见了。

　　她看见那滴泪，看见程淼拼命克制却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口时那一点极力压抑的委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

　　这个傻子。

　　想了这么多天，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约定的日子到了。

　　程淼等了一整天，手机安安静静。程可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在学校走廊里迎面碰见了程可月。还没开口，程可月的目光与她一触，竟然躲开了，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程淼站在原地，眉头慢慢蹙起。

　　她不相信程可月突然良心发现。她那个姐姐，字典里根本没有这四个字。

　　这里面一定有事。

　　周五放学。

　　程淼和沈书清在宿舍收拾东西。沈书清先收拾完，就靠在衣柜边安静地等她，目光跟过来，像一只温驯的家犬。

　　“沈书清，”程淼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我一会儿要回趟程家。”

　　“好，我陪你。”

　　“你先帮我把东西带回外婆家吧。”程淼垂着眼睛叠衣服，没看她，“我自己回去就行，拿个东西，很快。”

　　沈书清顿了一下。

　　“……好。”

　　自行车停在程家门口。程淼跳下车，沈书清还坐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

　　“一会儿见。”沈书清朝她挥挥手。

　　“一会儿见。”程淼抿了抿嘴唇，补了一句，“回家做大餐等我，我要吃干锅大虾。”

　　“得嘞。”

　　程淼站在原地，目送沈书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她从小住到大的楼。天色灰蒙蒙的，墙壁上爬满陈年的水渍。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每一扇窗户，最后停在三楼左边那扇。

　　然后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程淼愣了一下。她拔出钥匙看了看，没错，是这把。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锁芯纹丝不动。

　　她靠在门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换锁了。

　　为了不让她回家，他们把锁换了。

　　她没走。就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那头响起脚步声。陈秀文拎着菜篮子上来，看见程淼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程淼看着她的菜篮子。里面有程可月爱吃的糖醋排骨，程启源爱吃的红烧肉。她扫了一眼，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其实陈秀文从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找程可月有事。”程淼的声音很平，“但门打不开了。”

　　她举起钥匙晃了晃。

　　陈秀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前段时间小区里招贼，居委会组织换锁……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时候换的？”

　　“就……前段时间。”

　　程淼没再问。她垂下眼睛，把钥匙收回口袋。

　　“程可月什么时候回来？”

　　“月月和同学去书店买复习资料了，应该快回了。”陈秀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要不，你先进来等？”

　　她开了门，余光扫过程淼，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不情不愿地问：“要不要给你一把备用钥匙？以后回来也方便。”

　　“不用了。”

　　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她迈进门槛。屋子里变了样。墙壁是新刷的，沙发换了款式，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塑料花瓣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像一个陌生的访客，在这个曾经是她家的地方四处看着。

　　陈秀文把菜放进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你喝点热水。最近天干，我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程淼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水面轻微的晃动。

　　她八岁那年高烧到四十度，陈秀文说“小孩子发发烧长个子”，连体温计都没给她量。是外婆冒雨赶来，把她背去了镇医院。

　　十岁那年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家不敢说，陈秀文嫌她整天哭丧着脸，说“看你那个倒霉样子，难怪别人欺负你”。

　　十二岁那年她考了英语年级第一，陈秀文说“又不是高考，有什么好得意的”。

　　现在她十七岁了。

　　这些年来第一次，陈秀文对她说：你嘴唇起皮了。

　　程淼把杯子放下，没有喝。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曾经的房间。门关着。她轻轻推开。

　　然后她怔住了。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不是堆满程可月杂物的储藏间，不是落满灰尘的空屋。

　　是一间干净的、崭新的卧室。

　　淡蓝色的墙，淡蓝色的窗帘，带蕾丝边的款式。窗边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品是素净的灰蓝色。靠墙是新书桌，桌上甚至摆了一盏台灯。

　　程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给谁的？”

　　“是你的房间。”陈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让你爸买的蓝色涂料。妈知道你喜欢蓝色。”

　　程淼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扇窗。窗帘被风吹起一个角，蕾丝边轻轻晃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

　　程淼忽然转过身。

　　她的眼圈是红的，可眼底没有泪。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陈秀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可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陈秀文张了张嘴。

　　“淼……”

　　“够了。”

　　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晚上她靠在沈书清耳边说“如果”。

　　“别这样叫我。”

　　陈秀文愣愣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淼没有再说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淡蓝色的房间，转过身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家是棉袄，穿上暖，脱下冷。

　　可她觉得不是。

　　她的家是一件潮湿的棉袄。

　　穿上冷。脱下，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