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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属于她们的考验(六)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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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灯晕开一团暖黄,孟子江跟着秦述踏进秦家时,沙发上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秦明同与秦母依偎在一处,正低声说笑着看电视,眉眼间流转着经年未褪的柔情。
秦述脚步微顿,侧过脸瞥了孟子江一眼,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不自在。孟子江却恍若未见,唇角一弯,清朗的声音便荡开满室温馨:“秦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真叫人羡慕。”
两人闻声慌忙分开,秦母脸上飞起红晕,轻捶了丈夫一下,起身时连声音都带着赧然:“你们回来啦……我去做饭。”说着便低头匆匆进了厨房。
秦明同倒是坦然,乐呵呵地起身,大手在孟子江肩上一拍:“小江又窜个子了不是?帅得这么扎眼,学校里得有多少小姑娘追着跑?”他促狭地凑近些,压低声音,“跟叔叔透个底,谈女朋友没?”
秦述无奈地扶了扶额:“爸,校规明令禁止早恋。”
“哎,规矩是死的嘛。”秦明同挤挤眼。
孟子江笑意加深,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秦述:“我哪儿比得上小述受欢迎,他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
秦明同立刻调转矛头,揽过儿子的肩膀,悄声问:“臭小子,老实交代?”
秦述被他揽得晃了晃,语气是惯常的淡然:“没影的事。我现在没想这些。”
“你们这年纪,正是春心……咳,正是该体验美好感情的时候!想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话音未落,厨房里传来秦母的呼唤。
“老秦!别净缠着孩子说些没边儿的,快来搭把手!”
“来喽——”秦明同应得清脆,趿拉着拖鞋便往厨房小跑而去。
孟子江望着他的背影,笑叹:“秦叔叔还是这么有趣。”
秦述摇摇头:“他就是爱闹。”
“所以,”孟子江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秦述眼底,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述一怔。
四目相对的一刹,心跳猛地失了序。他仓促地挪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孟子江眼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我有。”
秦述心头重重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倏然抬眼看向孟子江,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舌尖发僵。而孟子江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思绪,偏又在此刻停住,只静静望着他,眼角眉梢悬着一个未尽的疑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秦述抿紧唇,硬邦邦地别开脸:“不关心。”
孟子江眸光黯了黯,那抹明亮的笑意像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嘴角一丝勉强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秦述朝卧室走了两步,脚步却黏在地上。他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周身弥漫着浓稠的犹豫。终于,他叹了口气,骤然转身——却几乎撞进孟子江怀里。那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怎么了?”孟子江问。
秦述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硬邦邦的“没事”二字。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进卧室,耳根烧得厉害。
孟子江看着他近乎慌乱的背影,眼底漫开一片柔软的笑意。他慢步跟进去,随手拖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秦述坐在床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着最新的科幻大片,光影变幻,机甲轰鸣,他却一个字也入不了耳,一个画面也进不了眼。全部心思都被那个名字钩住了——孟子江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过去,孟子江也常这样卖关子。那时秦述只消故作冷淡,不出片刻,对方便会自己急巴巴地全盘托出。可这一次,孟子江的沉默却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越是平静,秦述心里那簇火苗就越是焦灼地窜动。
如坐针毡。
孟子江虽低着头,余光却将秦述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飘忽的眼神,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在膝盖上焦躁叩动的手指……他终究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逸出。
“看什么呢?这么好笑。”秦述终于按捺不住,啪地合上电脑,几步跨到他面前。
孟子江抬头,脸上已收拾得波澜不惊:“小说而已。”
“哦。”秦述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双手又搁回膝盖上,指尖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孟子江侧过脸,眼底含着细碎的光:“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秦述答得飞快,欲盖弥彰。
孟子江点点头,不再说话。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秒针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秦述胸腔里那股气越堵越满,终于,他眼一闭,心一横,语速快得像扫射:“是谁?”
“什么?”孟子江装作没听清。
秦述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含在嘴里:“你喜欢的人……是谁?”
孟子江深深地望着他,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流连过他的眉宇、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眸上。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温缓:“是……”
“帅哥们——开饭啦!快来尝尝老爹的手艺!”秦明同洪亮的嗓门伴着敲门声劈了进来。
“好,来了。”孟子江应声起身,笑意重新染上眼角。经过秦述身边时,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秦述仰着脸,眼神执拗:“说完。”
孟子江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个秘密:“吃完饭,就告诉你。”
餐桌上,秦明同正得意地展示他的“招牌大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来来,都尝尝!你爸我闭关修炼的成果!”
秦母在一旁拆台:“是个人都会炒的菜,也值得显摆。”
“夫人这话不对,”秦明同摇头晃脑,“你瞧瞧咱家这聪明儿子,他会吗?他可不傻吧?”
秦述无语,筷子尖上那块西红柿顿了顿,赌气似的夹进孟子江碗里。孟子江从善如流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真诚赞叹:“酸甜适中,火候正好,叔叔手艺确实厉害。”
秦明同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小江识货!多吃点!”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秦母也忍俊不禁。
秦述扒拉着米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爸,你们厂里这次怎么突然放这么长的假?”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秦明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秦母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秦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秦明同挠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咳,就是……厂里出了点事儿。大老板的儿子,跟咱们一个供货商家的儿子……好上了。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厂子里议论纷纷,干脆就给大伙儿放了假,清清场。”他搜刮着词句,“说他们那叫什么……同、同性……”
“同性恋。”秦母低声接上,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对对,就这个……病。”秦明同说完,赶忙喝了口水。
秦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泛起白。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蛋,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一股冰冷的慌乱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同性恋不是病。”
孟子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像冰凌敲击。桌上三人都看向他。
秦父秦母愣住,面上同时浮起疑惑:“……什么?”
孟子江抬起眼,方才一瞬的冷峻已敛去,换上惯常温和的神色,只是语气依旧坚定:“叔叔,阿姨,同性恋不是疾病。它只是一种性取向,和异性恋一样,只是喜欢的是同性而已。”
秦述的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两个字:完了。
秦明同与秦母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哦……这样啊。”秦明同干咳两声,迅速岔开话题,“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哎对了,我们车间老刘他闺女最近……”
话题被生硬地扭转,滑向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这顿饭的后半程,秦述吃得味同嚼蜡。父母偶尔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深夜,秦述房门被轻轻叩响。秦明同端着一杯牛奶进来,脸上是少见的踌躇。
“爸?”秦述放下笔。
秦明同把牛奶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在床边坐下。“小述啊……”他开了口,又停住,目光在儿子脸上游移,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秦述静静等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不需要父亲明说,某种冰冷的预感已攥紧了他的呼吸。他无意识地绞紧手指,喉结上下滑动。
“你……”秦明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对吧?”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某种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秦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灰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爸,您指什么?”
“秦家就你一个孩子,”秦明同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却像背一篇陈旧的文稿,“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男人顶门立户,将来娶妻生子,这才是正路……那些歪的邪的,沾都不能沾,那是有违天理人伦,是病,得治……”
那个夜晚,秦明同说了许多。关于责任,关于家族,关于“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垒在秦述心头,最后筑成一座透不过气的囚牢。
秦述一夜未眠。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他睁着眼,看着那道光线随着时间缓缓移动,直至东方既白。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孟子江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他也已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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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冰场的霓虹在身后渐次熄灭,程淼一行四人裹着外套走出来,寒气扑面。余果提议去附近的麦当劳,热饮和汉堡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寒冷。吃到一半,余果起身说去洗手间,却在几分钟后,只在她们四人的小群里留下一句“有事先走”,便再无踪影。
“我去!小班长溜了!”杨菲菲瞪着手机低呼。
赵熙澄皱眉:“怎么也不说一声?”
程淼望向洗手间方向:“她不是说去厕所……”
刚从那边回来的沈书清摇摇头:“里面没人。”
杨菲菲立刻把剩下的汉堡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道:“快,跟上!有情况!”
几人冲出门外,正好看见余果钻进一辆出租车。杨菲菲眼疾手快拦下另一辆,四人挤进去,她指着前方:“师傅,麻烦跟紧前面那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闻言立刻兴奋起来,一脚油门:“好嘞!你们这是在执行啥任务?便衣?卧底?”
程淼哑然失笑,透过后视镜与沈书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唇角同时弯起,默契尽在不言中。
杨菲菲却来了劲,顺着话头开始胡诌:“对对,秘密任务!特别重要!关乎世界和平!”
她与司机大叔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离谱,俨然一部街头追击大戏。赵熙澄在一旁悄悄用手肘碰了她好几次,杨菲菲却浑然不觉,只当是自己挤到她了,拼命往旁边缩,几乎要贴在车窗上。赵熙澄无奈,以手扶额,不忍再看。
前车在一处灯红酒绿的街角停下。余果下车,径直走向一家招牌闪烁的酒吧。四个女孩站在街对面,全都愣住了。
杨菲菲嘴巴张成“O”型:“小班长她……来这种地方?!”
赵熙澄眉头紧锁,盯着那扇吞没了余果身影的门。
程淼心头一紧:“肯定是她那个男朋友带她来的。”
沈书清相对冷静:“别急着下结论。我们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余果可能只是……想看看。”
她话音未落,酒吧的门再次打开。余果和一个染着醒目红发的男生相偕而出。两人在门口站定,甚至没有多看周围一眼,便拥抱在一起,热烈地接吻。
杨菲菲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赵熙澄迅速闭眼,同时伸手捂住了杨菲菲的眼睛。
沈书清表情一言难尽,也抬手遮住程淼的视线,在她耳边低声说:“少儿不宜。”
程淼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睫毛刷过沈书清的掌心:“你就不是少儿了?”
“当然不是,”沈书清的声音带着笑意,凑得更近,“我现在是……成熟的大女人了。”
“哦?”程淼拉下她的手,狡黠的目光故意在她胸前扫过,“哪儿大?”
沈书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佯怒去捏她的脸:“程淼淼!你学坏了!”
两人笑闹着扭到一处。
另一边,杨菲菲悄悄将赵熙澄覆在她眼上的手拉下来,却没有松开。她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赵熙澄柔软的手背,脸颊泛起薄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手好软。”
赵熙澄心脏猛地一跳,耳尖瞬间烧起来。她想抽回手,却被杨菲菲更紧地握住。
此时,余果已被那红发男生牵着走向远处。杨菲菲问:“还跟吗?”
沈书清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认真起来:“记住那男生的长相就行。万一以后余果有什么事,至少知道该找谁。”
杨菲菲不解:“找他干嘛?”
沈书清转头,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冷冽:“算账。”
程淼心头一凛。她第一次在沈书清脸上看到如此清晰而笃定的肃然,那不是玩笑。
杨菲菲也愣了愣,眨眨眼:“沈书清,你刚才说‘算账’的语气,好像□□老大哦。”
沈书清神色瞬间软化,望向程淼时,眼底冰雪消融,只剩暖融融的笑意:“像吗?”
程淼点头,由衷道:“挺像的。”
沈书清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帅吗?”
“帅。”程淼笑着,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杨菲菲做了个夸张的抖鸡皮疙瘩动作,拉起赵熙澄:“受不了了,走,我送你回家!”
与杨菲菲她们分开后,程淼和沈书清并肩走在回外婆家的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临近巷口,一个身影斜倚在电线杆旁,让程淼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是程可月。
沈书清敏锐地察觉到程淼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瞬间绷紧的戒备与冰冷。
程可月直起身,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恶意的笑。她朝程淼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妹妹,还剩三天哦。”
程淼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锐利的弧度,死死瞪着她。
沈书清上前半步,将程淼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冷然扫过程可月:“什么三天?”
程可月夸张地挑眉,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咦?我亲爱的妹妹还没告诉你呀?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多牢靠嘛!”
“程可月!你闭嘴!”程淼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沈书清眉头紧蹙,眼神如冰锥般刺向程可月,直到对方讪讪地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她才收回视线,转向程淼时,眼底已盛满担忧与急切:“淼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淼垂下眼睫,连日积压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声音干涩:“沈书清,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担心。”
“淼淼,”沈书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在你心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同学,还是室友?”
程淼喉头一哽。她当然明白沈书清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是如此珍视的关系,她才更不能将她拖入这潭浑水。程可月是什么人?虚荣、贪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无法预料程可月会做到哪一步,更不敢拿沈书清去冒险。
沈书清伸出手,轻轻捧起程淼的脸,迫使她抬起眼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沈书清的眸光清澈而坚定,盛着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我,淼淼。我们是恋人,是彼此可以依靠、可以分担一切的人。你可以依靠我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程淼眼圈倏地红了。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她将脸深深埋进沈书清的肩窝,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她能感觉到沈书清身上熟悉的淡香,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她当然想依靠,想将所有的脆弱和盘托出。
可她怕。
怕自己的依靠会成为沈书清的负担,怕自己终究会成为被嫌弃的累赘。她曾被至亲“抛弃”,那种蚀骨的恐惧深植骨髓。她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尤其不能承受失去沈书清。那会让她彻底疯掉。
无论沈书清如何柔声询问,程淼只是摇头,紧紧抱着她,不肯吐露半个字。沈书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太了解程淼了,如果是小事,她绝不会如此讳莫如深,更不会拖到如今神色憔悴。
一定是遇到了她难以解决、甚至难以启齿的困境。
夜风渐凉。沈书清将程淼送回外婆家楼下,目送她房间的灯亮起,又在楼下站了许久。最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迟温哥,帮我查个人。”
听筒里传来对方沉稳的回应。沈书清抬眸,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月光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有些风雨,她不会让程淼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