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0、属于她们的考验（五） 夜

　　夜深了，程淼在梦中沉浮。

　　校园的林荫道扭曲成巨大的漩涡，她和沈书清被困在中央。人群层层叠叠围拢过来——笑着的，骂着的，看热闹的，无数张面孔在眼前晃动、重叠。程可月高举着照片，声音尖锐如刀：“看啊！她们是同性恋，是变态——”

　　“真恶心。”四个声音齐刷刷响起，像四把冰锥。

　　然后是更多不堪入耳的话，密密麻麻，扎进皮肤，刺入骨髓。程淼看见王老师失望地摇头叹息，看见外婆眼中深深的失望。她慌得手脚冰凉，一转头，却见沈书清在哭——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肩膀颤抖，哭得那样委屈。

　　“沈书清，你为什么要哭？”程淼的声音在发抖。

　　泪眼模糊的人望着她，沙哑地开口：“程淼，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在一起。”

　　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程淼直直向后倒去，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要！！”

　　她猛然坐起，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是梦，只是梦。可那个“后悔”还在耳边回荡，真实得让人窒息。

　　程淼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小声啜泣起来。

　　“淼淼？”

　　不知过去多久熟悉的声音如晨光破晓。程淼抬头，看见沈书清系着红色围裙走进来，手里端着早餐——三明治边缘烤得微焦，牛奶冒着热气。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程淼慌忙抹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做噩梦了。”

　　餐盘被轻轻放下。沈书清走过来，掌心温暖地覆上她的发顶：“梦见什么了？”

　　额头抵上那人的肩，程淼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书清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紧紧将她拥住：“不会。永远都不会。”

　　“真的？”

　　“嗯。”

　　程淼伸出小指：“拉钩。”

　　沈书清笑了，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就是……大笨蛋。”程淼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好，谁变就是大笨蛋。”

　　三明治递到嘴边，程淼咬了一口，忽然愣住：“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沈书清的语气宠溺得像在哄孩子。

　　门口传来轻咳。外婆背着手站在那儿，无奈地摇头：“小沈，你就是太宠她了。”

　　程淼触电般从沈书清身边弹开——梦里那个失望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沈书清却神色如常：“不会宠坏的。”

　　“下午出去玩注意安全。”外婆叹了口气，转身时低声嘀咕，“两个小姑娘家家的，以后可怎么过……”

　　脚步声渐远。程淼压低声音：“外婆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

　　“你怎么不怕呢？”程淼攥紧衣角，“上次姜年那事，我吓得几天睡不着，总怕他哪天把事情捅出去……”

　　沈书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她牵过程淼的手，指尖温凉：“淼淼，你怕吗？”

　　“……你呢？”

　　对视的瞬间，空气静默。谁都没说“怕”，可谁也没说“不怕”。

　　沈书清的沉默让程淼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想，沈书清是该怕的——那样优秀、明媚的人，人生本该璀璨如星河。而这段恋情，或许会成为那片星河里唯一的、致命的暗斑。

　　后悔忽然漫上来，程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冲动告白？这段感情是不是不该开始？

　　溜冰场门口，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余果。

　　杨菲菲咽了咽口水：“小班长，你不冷吗？今天才十度。”她比出“十”的手势。

　　余果冻得脸颊通红，吸了吸鼻子：“不冷啊——”话音未落，一个喷嚏先逃了出来。

　　黑色短裙下是光裸的腿，黑色小皮鞋在寒风里显得单薄。大波浪卷发，浓妆，唇色红得像要滴血。这不像余果——或者说，不像从前的余果。

　　赵熙澄解下围巾，轻轻绕在她颈间：“果果，你最近……还好吗？”

　　余果怔住了。酸涩涌上鼻尖——最近？最近她和吴忘总在争吵。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多疑、不安。吴忘晚归五分钟，她就像丢了魂；他手机一响，她就心跳加速。她甚至试过偷看他手机，却被当场撞见。

　　大吵。冷战。服软。循环往复。

　　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这样——为爱患得患失，为情画上浓妆，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我很好。”余果挤出一个笑，声音却越来越轻，“真的……很好。”

　　程淼搓着手招呼大家：“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人群往里移动。沈书清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轻轻塞进程淼手心。

　　“谢谢。”程淼微笑。

　　两人落在最后。沈书清忽然停下：“我不会怕。”

　　“什么？”

　　“我说，我不会怕。”沈书清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誓言。

　　程淼的瞳孔轻轻颤动。半晌，她哑声说：“你不怕……那我也不怕了。”

　　温热的唇落在手背。沈书清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只这一句，动荡的心忽然就安定了。程淼眼圈泛红，用力点头。

　　换鞋区，秦述和溜冰鞋较着劲。孟子江滑完一圈回来，他还蹲在那儿。

　　“需要帮忙吗？”孟子江稳稳刹住。

　　秦述抬头，惊讶：“你会滑？”

　　“天赋型选手。”孟子江咧嘴笑，又在对方怀疑的眼神里投降，“好吧……小时候滑过一次。”

　　他单膝跪下，伸手去帮忙系鞋带。秦述忽然慌慌张张看向四周——没人注意他们。可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

　　看着单膝下跪在自己面前的孟子江，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秦述的脑海里冒出来，脱口而出：“孟子江，你在……向我求婚吗？”

　　孟子江动作顿住。四目相对，空气凝固。秦述的脸“唰”的红到脖子，就在气氛快要尴尬住时杨菲菲歪歪扭扭的冲了过来。

　　“让开让开！刹不住了！！”杨菲菲歪歪扭扭冲过来，整个人扑进秦述怀里。两人摔作一团。

　　“没事吧？”秦述顾不上疼，先问身上的人。

　　杨菲菲龇牙咧嘴爬起来：“皮实，没事。”

　　赵熙澄滑过来扶她，眉头微蹙。孟子江伸手想拉秦述，秦述却自己撑着站起，轻声道：“我没事。”

　　悬空的手缓缓落下。孟子江看着秦述小心翼翼扶着栏杆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冰场上，沈书清整个人挂在程淼胳膊上。

　　“原来还有你不会的。”程淼忍不住笑，“我以为你万能呢。”

　　“这玩意儿太可怕了……”沈书清声音发颤。

　　“我要松手喽——”

　　“不行！别！”她抓得更紧了。

　　程淼笑弯了腰。可抬头瞬间，笑容僵在脸上——不远处，程可月正朝她挥手，笑容里淬着不怀好意。

　　沈书清侧身挡住那道视线：“她是不是又欺负你？”

　　“没有。我去趟卫生间。”程淼勉强笑笑，“你先坐会儿。”

　　转身的刹那，笑意彻底消失。

　　后门。程可月靠在墙上抽烟，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你妈知道你还抽烟吗？”程淼冷声问。

　　“难道不是‘咱妈’？”程可月弹了弹烟灰。

　　“我真希望不是，可我命不好，没投好胎。”程淼站远两步。

　　“但你命好——傍上大款了不是？”程可月笑容一僵：“一个星期，三十六万现金。准备好封口费。”

　　“为什么是三十六万？”程淼忽然逼近一步。

　　拿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程可月别开眼：“关你屁事！你只管给钱——”

　　“到底为什么？”程淼紧盯她的眼睛。

　　“少废话！”程可月掐灭烟头，转身就走。

　　程淼推门回到场内，却见沈书清抱臂靠在墙边，静静望着她。

　　“后门……也有卫生间吗？”

　　程淼垂眸，正想着借口，沈书清又轻声说：“刚才程可月也从那扇门出来。她看见我，还说……”

　　“她说什么了？！”程淼猛地打断。

　　沈书清微微蹙眉：“她说，‘好巧，你们也来滑冰’。”

　　程淼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沈书清却上前捧住她的脸：“你有事瞒我。”

　　“我没有……”

　　“淼淼，”沈书清眼神黯淡，“我怕你遇事总是一个人扛，把我当外人。”

　　程淼心尖一颤，握住她的手：“真的没事。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我一定告诉你。”

　　“告诉什么呀？”杨菲菲滑过来，嘚瑟地转了个圈，“又在说悄悄话？”

　　沈书清白她一眼。程淼笑：“你学得真快。”

　　“那可不！”杨菲菲故意滑到沈书清面前，“有些人啊，把淼淼胳膊撸秃了也学不会～”

　　“你！”沈书清咬牙，“我偏要学会！”

　　程淼看着这两人孩子气的斗嘴，无奈摇头。可教沈书清滑冰时，她却总心不在焉——三十六万，那个数字像根刺，扎在心头。

　　一小时后，众人站在门口。秦述接到电话，笑容绽开：“我爸回来了！”

　　孟子江眼睛一亮——秦叔叔是他见过最不像父亲的父亲：会偷偷带他们吃炸串，会凑一起聊明星八卦，会拍着肩膀说“小伙儿挺帅”。

　　“我得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去玩儿的时候注意安全。”秦述抱歉地说。

　　杨菲菲摆手：“行，你们到家发消息报个平安。”

　　孟子江忽然捂住秦述的嘴，对杨菲菲皮笑肉不笑：“我俩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今天的‘计划’，还没开始吧？”

　　几人一愣。余果疑惑：“什么计划？”

　　杨菲菲慌慌张张推他们：“快走快走，家里该催了！”

　　孟子江得逞地笑着拉秦述离开。余果盯着杨菲菲又问了一遍：“什么计划？”

　　杨菲菲僵住，尴尬一笑挠挠头说：“没什么计划啊！”

　　余果抿嘴缓缓道：“菲菲，每次你撒谎的时候都很明显。”

　　“是吗？”杨菲菲笑容凝固，另外三人默默捂脸。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程淼望向远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沈书清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计划？秘密？悬而未决的威胁？

　　程淼轻轻回握。至少此刻，这只手她握住了。

　　而冰场玻璃门内，程可月隔着雾气蒙蒙的玻璃，看着她们相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十六万。倒计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