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7、开始恋爱吧（一） 自

　　自从确认关系，沈书清远比程淼想象中更黏人。见不到面时，她便在电话里拖长声音，说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房子害怕，说夜里冷清、枕边空落，说不想独自入睡……

　　程淼嘴上总笑她太黏，心底却绽开一片温软的花。暑假以来，十天倒有九天是和她腻在一处的。

　　即便日日相见，程淼仍觉得不够——她恨不得每一刻都贴在沈书清身旁。

　　她忽然懂了，为何世上总有那么多人甘心坠入情网。这感觉的确奇妙，像被温热的潮汐轻轻托着，整个人飘忽忽、晕陶陶，如坠梦中。

　　每天固定时分，沈书清会骑单车出现在程淼家门外，载上她，一同回沈家。之后的时间便被细细填满：喂三水、看电影、写作业、吃饭、弹吉他……桩桩件件，都成双。

　　程淼爱蜷在沈书清怀里翻书，爱倚着冰箱门看她做饭，爱和她一道逗弄三水，更爱在日落时分与她并肩立在楼顶，看夕照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爱意日渐浓稠，化作种种亲昵的冲动——有时会忍不住轻咬她的指尖，每次拥抱都悄悄收紧手臂，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书清则像宠孩子般照顾她：为她梳顺头发，替她抹匀面霜，甚至弯腰帮她穿好袜子。陪她一起泡脚，在她犯懒时一把抱起送回房间，连洗头都端着水盆坐到床边，手指在发丝间轻柔地揉搓。

　　起初程淼很不习惯这样的呵护。可正如沈书清说的：“慢慢就习惯了。”的确，不过十来天，程淼便从习惯变成了贪恋。

　　那天，沈书清正帮她梳头。程淼透过镜面望向身后的人，轻声问：“沈书清，做这些……你会不会觉得烦、觉得累？”

　　“嗯？”沈书清手上动作稍顿，“你指哪些？”

　　“就是……照顾我。梳头、穿袜、做饭、讲题……所有这些。”程淼越说声音越轻。这些事，连母亲都未曾为她做过。

　　沈书清眼里漾开柔波，摸了摸她的发顶：“不会。为你做这些，我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为什么？”程淼转过头，眼神怔怔的。

　　沈书清捧起她的脸，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因为我爱你。”

　　程淼颊上霎时飞红，垂下眼帘，在心里悄悄应了一句：“我也是。”

　　她从不轻易说“爱”。这个字太沉，不该轻易出口。

　　但她想，自己应当是爱着沈书清的。未来如何尚且未知，可至少此刻，她无比确定——她们相爱。

　　这就够了。至于往后，就交给时间吧。程淼不愿多想，只想沉溺当下。

　　暑假将尽，高二近在眼前。人人都说，这一年紧要得不输高三。

　　杨菲菲期末考砸了，被母亲押进辅导班，心心念念的假期彻底泡汤。她怨念深重，三天两头打电话向程淼吐苦水。

　　“淼淼！我真要疯了！我妈买了十几套卷子！白天补习晚上做题，我快升天了——”电话里哀嚎阵阵。

　　沙发上，沈书清幽幽瞥来一眼，小声咕哝：“她怎么还没说完……”

　　程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蹙眉示意她噤声。沈书清委屈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电话来得不巧。方才两人正打算拼图——沈书清兴致勃勃地说，这是特意定制的，有特别含义，等拼完就知道了。谁知刚拆封，杨菲菲的电话就来了，一聊便是半个钟头。

　　沈书清捞起脚边的三水，凑在猫耳边悄悄“告状”：“那个杨阿姨真讨厌，老是占着妈妈。你去揍她好不好？”

　　三水哼唧一声挣脱出来，一跃跳进程淼怀里撒娇。沈书清指着它嗔道：“小叛徒！”

　　程淼被这幼稚模样逗笑，轻抚怀中呼噜作响的三水。

　　“淼淼，你笑什么？”杨菲菲在电话那头问。

　　“没什么，你继续。”

　　“对了，你暑假都在干嘛？”

　　程淼悄悄瞟向沈书清，低声答：“没干嘛，在家发霉。”

　　“是吗？那今天也在家？”

　　“嗯。”

　　杨菲菲冷笑：“哼，再给你一次机会。”

　　程淼坐直身子：“你该不会……”

　　“我现在正坐外婆家沙发上——你呢？隐身了？”

　　程淼扶额：“抱歉，我在……”她转头看向正在磨咖啡的沈书清，声音不自觉地甜软下来，“在对象家里。”

　　“对象？！”杨菲菲失声惊呼。电话那头传来外婆的询问，她忙笑着掩饰：“腿麻了腿麻了！”

　　接着是一阵噔噔脚步声，像是换了个地方。杨菲菲压低声音连珠炮似地问：“你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谁啊？我认识吗？帅吗？我们学校的？”

　　程淼无奈：“慢慢问。”

　　杨菲菲深吸一口气：“好。第一个：他是谁？我认识吗？”

　　“认识。”

　　“不会是……孟子江吧？”杨菲菲心头一紧。

　　程淼笑：“当然不是。”

　　“那是谁？帅吗？”

　　程淼又望向沈书清——她已泡好咖啡，正举着哑铃锻炼。程淼脸颊微热，轻声道：“挺……帅的。”

　　某日，程淼在二楼发现一间满是健身器材的房间，才知沈书清有这爱好。后来偶然看见她换衣服，更是讶然——那分明有了清晰的马甲线。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名字！”杨菲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程淼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沈书清。”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久到程淼以为已断线，正要查看时，听筒里猛然爆出尖锐的喊叫：“啊啊啊啊啊——！！”

　　程淼皱眉挪远手机，耳膜嗡嗡作响。

　　沈书清抬头：“那丫头鬼叫什么？”

　　程淼笑着招手。沈书清立刻凑过来抱住她。程淼轻抚她的脸，低声道：“我跟菲菲说了我们的事。她好像……有点受冲击。”

　　程淼凝重的神色让沈书清心里一揪。她握住程淼的手，柔声安慰：“别怕，还有我。我永远都在。”

　　“嗯。”程淼莞尔。

　　这时杨菲菲已冷静些许，声音传来：“淼淼，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程淼说“好”。挂断电话，心中七上八下。她猜不透杨菲菲要谈什么，甚至害怕这十几年的友谊会就此戛然而止。

　　沈书清将咖啡递到她手中：“别担心，会没事的。”

　　望着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程淼忽然什么都不怕了——是啊，她有沈书清，有喜欢的人，有恋人。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见程淼心神不宁，沈书清默默收起了拼图。“下次再拼吧。”她说。

　　“怎么收了？不是要一起拼吗？”程淼从卫生间出来，见状问道。

　　“你现在需要静一静。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沈书清将拼图仔细装回盒中。

　　程淼心头一暖，走上前紧紧抱住她，声音微哽：“沈书清，谢谢你。”

　　沈书清放下盒子，回以同样用力的拥抱：“不管杨菲菲说什么，都别太难过。觉得委屈就打电话给我，别一个人闷着。要记得，我们是恋人——你永远可以依靠我，好吗？”

　　程淼用力点头，眼泪无声滑落。她更用力地环住沈书清。比起亲吻，她其实更爱拥抱。

　　沈书清的怀抱温暖踏实，像安全的港湾。无论开心、难过或委屈，只要深深相拥，心就能慢慢静下来。

　　十七年来，程淼从未被谁如此紧密地拥抱过，也从未被谁坚定地选择过。她因而不知道，拥抱原来是有魔力的。

　　沈书清在晚饭前送程淼回家。两人在屋外依依道别，程淼笑着说：“明天见。”

　　沈书清停好单车，站在原处微笑颔首：“嗯，明天见。”

　　明天见——真是令人期待的句子。今日还未落幕，心却已盼着明日相逢。

　　看着程淼进屋后，沈书清并未离开。她倚着单车，静静望向那扇门。她想，若程淼难过，自己总要第一个赶到她身边。

　　程淼进门时，杨菲菲正陪外婆看电视剧，笑声满屋。外婆见她回来，笑眯眯起身：“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

　　程淼点点头，忐忑地看向杨菲菲。对方却扭头一笑：“今天我下厨做了西红柿炒蛋，外婆亲传的绝技，你得好好尝尝！”说完还俏皮地眨眨眼。

　　程淼终于松口气，笑了起来。饭桌上，祖孙三人言笑晏晏。

　　沈书清在程淼家门外等了两个多钟头，被蚊子叮了满身包。她犹豫着发去短信：「还好吗？」

　　程淼秒回：「很好。」

　　沈书清这才长舒一口气，回了个爱心，骑车离去。

　　程淼洗完澡出来，被外婆塞了一盘西瓜。她端进卧室，杨菲菲正躺在凉席上刷手机，笑得咯咯响。

　　“吃西瓜。”

　　两人蹲在垃圾桶边啃起西瓜。

　　“要聊什么？”程淼轻声问。

　　杨菲菲嚼着瓜瓤：“你是弯的？”

　　程淼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怎么和沈书清谈的？我真没想到她居然是弯的——今天听到时，我下巴都快掉了。”

　　程淼神情认真：“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我确定，我喜欢沈书清——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想靠近、想拥抱、想亲吻，看见她和别人好会吃醋会难过的喜欢。”

　　杨菲菲愣住，咽下瓜瓤，正色道：“那沈书清呢？她是本来就弯，还是……只因为是你？”

　　程淼垂眸：“我不知道。”

　　杨菲菲扔了瓜皮，擦净手，严肃地看向她：“淼淼，你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

　　“我知道。”

　　此时的程淼只模糊地晓得，同性之恋尚不为世俗所容。但她天真地相信，只要彼此深爱，便能抵过万难。

　　杨菲菲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的事被人发现，会面对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程淼沉默了。她尚未想过那么远。这段刚刚抽枝的感情太甜，让人沉溺得无暇他顾。

　　“你们……”杨菲菲欲言又止。此刻她竟比程淼更忧心。她从未想过，程淼原来如此勇敢——或许程淼一直勇敢，只是自己从未察觉。

　　程淼笑着宽慰她：“没关系，我们会藏好的，你别担心。”

　　杨菲菲无奈点头，随即蹙眉压低声音：“那……你们俩，谁是1？”

　　程淼茫然：“什么1？”

　　“What？！！”

　　杨菲菲眼珠子几乎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