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6、年少时的爱恋（四） 沈

　　沈书清沉着脸走出礼堂，夏末的风黏稠地扑在皮肤上。她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唇间，双手插进裤兜，脊背挺得笔直，大步朝前走。下巴微微扬着，眼皮半耷，眼神散漫地掠过四周，却偏偏迎面撞上那四姐妹花。

　　几人见鬼似的扭头就跑，仓惶的背影让沈书清牵了牵嘴角。她踱到后门，弯腰从地上拣了块称手的石头，走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漫不经心地将石块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她眼神一沉，发了狠地一下下砸向门锁。

　　锁头“哐当”坠地。她没有停，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直到掌心的石块“喀”地裂开，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心里那把火还在烧，烧得她几乎想撕碎点什么，或者干脆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烧干净。

　　校服口袋里揣着烟，她就这么叼着滤嘴走在街上。路人的目光像细针，扎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没电了。她在湖边的长椅坐下，茫然地望着粼粼的水面。

　　程淼现在在做什么？答应徐昊了吗？如果答应了，他们是不是正牵着手，或者……拥抱着？如果没有……沈书清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如果没有，该多好。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起来。原来“心如刀割”不是比喻，是真有把钝刀在腔子里来回地磨。

　　雨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紧接着便连成了线。沈书清仰起脸，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她没有动。如果程淼真的和徐昊在一起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往下过？活下去的理由，又该是什么？

　　从前她从没细想过失去程淼的生活。她甚至乐观地想过，哪怕最后做不成恋人，只做朋友也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才发现程淼比她以为的还要好，好到让人上瘾，好到让她再也退不回“朋友”那条线。

　　太多瞬间，她都确信自己于程淼是特别的。可每当她想往前探一步，程淼一个闪躲的眼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能让她狼狈地缩回安全区。

　　高中开学前，沈书清盘算过一个星期“拿下”程淼，后来觉得太急，改成一个学期，最后又改成一年。因为太喜欢，反而畏手畏脚。她太了解程淼了——外表乖巧，骨子里却勇敢又决绝。程淼重感情、重承诺，却也胆小、敏感。她怕付出，更怕辜负。

　　沈书清最怕的，就是程淼会因为感动而答应徐昊。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就该告诉她：我也喜欢你，比徐昊更早，更喜欢。

　　眼泪混着雨水滑进嘴角，咸涩冰凉。她想点烟，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一次，两次，三次……她猛地将打火机摔向地面，抱着头在雨里蜷成一团。

　　哭声被雨声吞没。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止住颤抖，抬起湿透的脸，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明天该怎么办？要不就停在今天吧，反正明天……也没有人在等她。

　　正恍惚着，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同样浑身湿透的程淼——还有她手里那束刺眼的红玫瑰。

　　看来是成功了。自己彻底出局了。

　　沈书清不想听程淼接下来要说的任何话。她想逃，逃到没有光、没有人的地方去。

　　可程淼开口，声音被雨洗得清澈：“沈书清，我喜欢你。”

　　她像被雷劈中，愣在原地。是幻觉吗？

　　但程淼的眼泪是真的，一遍遍重复的“喜欢”也是真的。美好得像一场随时会碎的梦。沈书清紧紧盯着她，生怕一眨眼，梦就醒了。

　　从这一刻起，她要牢牢握住这只手，一辈子都不放开。

　　她第一次如此渴望未来——一个有程淼参与的未来。

　　长椅上，程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仍觉得不真实。她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算恋爱了吗？是……恋人了吗？

　　“恋人”，光是念出来，心口就发烫。

　　过去十七年，程淼从未真正体会过“幸福”的滋味。但现在，她好像触碰到了。

　　雨后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漫过公园长椅。掌心传来沈书清的温度，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手，此刻正与她十指相扣，骨节相抵的弧度里藏着无尽的温柔。

　　风掠过树梢，摇落一树樱花。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被雨后初晴的光镀成淡金色，有几片落在沈书清含笑的眉梢。风卷着甜香，也卷着她眼里的光。

　　程淼轻轻屏住呼吸。原来双向奔赴是这样的感觉——像含了一颗蜜糖，从舌尖甜到心底，连风拂过耳畔的声响，都成了情话。

　　她悄悄朝沈书清靠了靠。肩头相触的刹那，一片落樱恰好吻上她微扬的唇角。

　　“沈书清，”程淼忽然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沈书清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夏夜的湖：“因为……你就是你。”

　　“这算什么答案。”程淼垂下眼。冷静下来，恐惧便浮了上来——怕她是一时冲动，怕她会后悔。

　　沈书清伸手，轻轻抚过程淼的脸颊：“我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心软，喜欢你对待朋友的仗义，喜欢你重感情……喜欢你这个人，好的、不好的，全都喜欢。程淼，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喜欢你。”

　　话说到这儿，两人眼眶都红了。程淼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沈书清也是喜欢她的。她喜极而泣，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沈书清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问：“那你呢？为什么喜欢我？”她从未奢望过程淼会主动告白，连梦里都不敢这么编。

　　她原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却不知从何时起，主动权早已落在程淼手中。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克制，生怕惊跑了这只敏感的猫。

　　程淼认真想了想。理由其实很多，但最直白的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书清怔了几秒，噗嗤笑出声：“认真的？”

　　“当然，我可是颜控。”

　　沈书清哭笑不得：“那还好我长得好看，不然你就不喜欢了？”

　　程淼歪着头，噘嘴想了想：“唔……不一定，但肯定没那么快心动。”

　　沈书清眼神宠溺，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两人相视而笑。

　　忽然程淼打了个喷嚏。沈书清这才想起两人还穿着湿衣服，连忙牵起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

　　“买花。”

　　“买花？”

　　“嗯。徐昊表白都送你红玫瑰，我这个正牌女友，总不能输吧？”沈书清挑眉。

　　“正牌女友”四个字让程淼脸一热，小声嘟囔：“不用破费……或者，你喜欢什么花？我送你。”

　　沈书清摇摇头，笑得神秘：“听说，一段真正的恋爱需要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哪两样？”

　　“一束花，和一句正式的告白。”她眨眨眼，“走吧。”

　　两人小跑着找到一家花店。老板娘热情招呼：“小姑娘，想买什么花？”

　　程淼看向沈书清。沈书清目光扫过满屋芬芳，忽然指向角落：“除了白菊，其他全部包起来。”

　　“全、全部？”老板娘瞪大眼睛。

　　程淼倒抽一口气，赶紧把沈书清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疯啦！买这么多干嘛？拌沙拉吃啊？”

　　沈书清笑出声，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也可以啊……还能洗双人花瓣浴。”

　　程淼耳根瞬间红透，轻轻捶她：“别乱说！”

　　这时老板娘迟疑地又问：“小姑娘，真要全包？”

　　沈书清刚要开口，就被程淼捂住了嘴。“老板娘，她开玩笑的！我们慢慢挑。”程淼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板娘松了口气，转身去整理花材。沈书清委屈巴巴地望过来：“为什么不要？”

　　“浪费。”

　　沈书清立刻换上笑脸，抱住程淼的胳膊：“好，听老婆的。”

　　“老婆”两个字砸得程淼一阵咳，脸涨得通红，揪住沈书清的衣领：“你、你收敛点！”

　　“好，我听……”

　　程淼又捂住她的嘴。这人怎么进入角色这么快？叫得还这么顺口……等等，她这么熟练，该不会以前谈过吧？

　　程淼心里忽然乱糟糟的，面色复杂地看着沈书清在花丛间认真挑选的背影。沈书清不时举起一束花回头问她：“这束好看吗？”程淼心不在焉地点头。

　　最后，沈书清挑了一大束洁白的茉莉，程淼则选了淡紫的桔梗。抱着花走出店门，沈书清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程淼才问：“我们去哪儿？”

　　“回家。”

　　程淼心尖轻轻一颤，垂下眼：“嗯，回家。”

　　车停在沈家老宅外。程淼第四次站在这里，每次心境都不同。她抬头望着夜色中的宅子，轻声说：“沈书清，以后我们买个小房子，好不好？”

　　“为什么是小房子？”沈书清牵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因为……”程淼眼神温柔，“大房子太贵。”

　　沈书清愣了几秒，笑出声：“放心，我以后一定努力赚钱，给我们家喵喵买大房子。”

　　“不，就要小的。”程淼声音很轻，“房子太大，心里会空。”

　　沈书清静静看着她，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好，买个小房子，我们一起住。”

　　程淼靠在她肩上，幻想起来：两个人，一只猫，一个不大却温馨的家。双份的牙刷、拖鞋，清晨睁眼就能看见彼此。周末一起去超市，争论哪种牙膏更好，给猫挑粮，路过花店带一束回家……光是想着，心就软成一片。

　　沈书清拉着她进门。程淼正要弯腰换鞋，却见沈书清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双手捧起那束茉莉，声音有些哽咽：

　　“淼淼，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不离开，也绝不背叛。像我这么忠诚的恋人……你可不能错过。”

　　程淼原本听得眼眶发热，听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哪有人这样推销自己的？沈书清，你好自信哦。”

　　“那你要不要答应嘛？”沈书清瘪着嘴，眼神湿漉漉的。

　　程淼笑着捧住她的脸，轻轻亲了一下：“现在只能答应做你女朋友。结婚的事……看你以后表现。”

　　沈书清眼睛一亮：“收到！保证让老婆大人满意！”说着就把花放下，伸手去解程淼的鞋带。

　　程淼吓得往后缩：“你干嘛？”

　　“给老婆换鞋啊。”

　　“不用……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沈书清笑着握住她的脚踝。

　　两人在玄关闹了一阵，最后还是程淼红着脸妥协。湿透的运动鞋被脱下，换上柔软的白绒拖鞋。

　　沈书清的卧室里有独立浴室。程淼洗完澡，换上她的白衬衫和灰色运动裤。衣服上满是沈书清的味道，清冽的橘子香。她抱着自己曾送给沈书清的橘猫抱枕，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她揉着眼睛走到客厅。茶几的花瓶里插着茉莉与桔梗，沈书清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书，侧脸温柔。

　　听见脚步声，沈书清合上书回头，笑着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淼摇摇头，钻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想到睡到天都黑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蛋炒饭。”程淼抬起头，“要加很多很多鸡蛋和火腿肠。”

　　她发现自己声音不自觉地变软，像在撒娇。

　　沈书清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好～”

　　程淼搂着她的腰，两人像连体婴似的晃进厨房。原本以为确认关系后会尴尬，却没想到如此自然，仿佛她们天生就该这样依偎。

　　沈书清做了“豪华版”蛋炒饭——切碎的牛排、大块的火腿、金黄的蛋花。程淼看得眼睛发亮：“好香！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书清盛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小心烫。”

　　程淼“嗷呜”一口，眼睛眯成月牙：“超级！无敌！好吃！沈书清，我真爱你。”

　　“我也爱你。”沈书清放下勺子，搂住她的腰，轻轻吻了上去。分开时，她眨眨眼：“餐前甜点。”

　　程淼红着脸躲进她怀里，心甜得像要化开。

　　两人把炒饭端到茶几上。沈书清拿来两瓶汽水，电视里放着搞笑综艺。她们并肩坐着，一边吃一边笑。三水（猫）在脚边绕来绕去。

　　程淼吃得肚子圆滚滚，瘫在沙发上：“再这样下去我要横着长了……变胖就配不上你了。”

　　沈书清笑着戳她脸颊：“横着长我也喜欢。”

　　收拾完碗筷，程淼才想起没给外婆打电话。一摸口袋，空的。

　　“沈书清，见我手机了吗？”

　　“在这儿。”沈书清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你睡着时外婆打来过，我接了。我说你今天住我家，外婆答应了。”

　　程淼“切”了一声，故意扬起下巴：“谁答应要住这儿了？”

　　“嗯？”沈书清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边，双手撑在她身侧，额头抵上来，声音低低的，“喵喵大人，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程淼忍不住笑出声，软下声音：“喵喵大人考虑了一下……勉为其难留下来好了。”

　　“嗯，喵喵大人最好了。”沈书清把脸埋进她颈窝，轻轻蹭了蹭。

　　程淼脖子痒，心里也痒。窗外夜色渐浓，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