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5、年少时的爱恋（三） 运

　　运动会的热潮在蝉鸣中渐渐褪去。程淼的接力赛金牌和沈书清五项冠军的辉煌，被班主任王岩中在办公室里化作一连串响亮的夸奖，久久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杨菲菲与赵熙澄之间，某种看不见的丝线似乎也随着运动会的终结而悄然松弛、飘落。程淼像一只焦急的鸟，在两人之间往返衔枝，试图修补那个隐约的裂痕，却总是徒劳。

　　赵熙澄开始独来独往，杨菲菲则只在必要时——比如去洗手间、打水或光顾小卖部时——才与程淼同行。而沈书清总是如影随形。杨菲菲感到自己像个笨拙的闯入者，久而久之，便更愿意蜷缩在教室的角落。

　　直到那天，她走进教室，看见赵熙澄正在清空抽屉。书本碰撞的声音不大，却敲得她心头一紧。

　　“你在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赵熙澄没有抬头，动作也未停，只有平淡的几个字飘过来：“换座位。”

　　“为什么？”

　　赵熙澄终于停了手，缓缓抬眼，目光像沉静的深潭。“你不是很烦我吗？”

　　“……我。”杨菲菲张了张嘴，那句“我从来没烦过你”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挣脱喉间的滞涩。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赵熙澄重新低下头。杨菲菲忽然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出教室。“我们谈谈。”

　　学校后门，上课铃还有三分钟敲响。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稠密的叶子，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杨菲菲松开手，脑袋低垂：“熙澄，我们别这样了。我……很不开心。”

　　“我也不开心！”赵熙澄的情绪像被点燃的引线，骤然迸发，“可让一切变成这样的人不是你吗？我说过还能做朋友的，像以前一样！是你在躲，是你不愿意！”

　　杨菲菲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吞咽了一下，才发出艰涩的声音：“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赵熙澄猛地揪住她的衣领，迫使那双闪躲的眼睛看向自己。

　　“……我不知道。”杨菲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揪着衣领的手倏地松了力道，滑落下去。赵熙澄的额头抵上杨菲菲的肩，一滴滚烫重重砸在地面，嗓音沙哑：“姓杨的……我们把以前的都忘了，行吗？重新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

　　杨菲菲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那微微颤抖的肩上。“好。重新认识。”

　　那天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程淼并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之后，某种冻结的东西开始缓慢消融。尽管赵熙澄还是换了座位，她对杨菲菲笑着说“距离产生美”。杨菲菲那时还不甚明了这话的深意，只是觉得，既然决定重新开始，这样缓缓靠近，或许也好。

　　暑假前一日，一张折叠仔细的纸条突然出现在程淼笔盒下。徐昊约她下午礼堂见，说有要事。自从水房那次不欢而散，他在校园里仿佛消失了。就在程淼几乎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时，他又以这种方式悄然浮现。

　　“看什么呢？”沈书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程淼一颤，慌忙将纸条塞进口袋。“没什么。”

　　沈书清眯起眼，目光如细细的探针：“程淼淼同学，撒谎可不好哦。”

　　程淼无奈地笑笑：“一点小事……等我处理好了，就告诉你。”

　　“好吧。”沈书清也笑，故作轻松。其实，她比程淼更早瞥见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午休时分，礼堂空旷昏暗，只有一束孤零零的光打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徐昊？”程淼试探着唤道。台上的人转身走来，手里竟捧着一束红玫瑰，浓烈夺目，幽香暗浮。

　　厚重的幕布之后，沈书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面容隐在氤氲之后，凝神听着帘外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程淼，我喜欢你。”徐昊的声音有些紧张，却温柔，将花递向前。

　　程淼没有接，反而后退了一步，慌乱摆手：“徐昊同学，谢谢你的喜欢，可是……”

　　幕布后，沈书清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她想起迟温的话：如果程淼喜欢的一直是男生，你就不该为一己之私挡她的路，否则她会恨你。当时她还骂他乌鸦嘴。此刻，那预言般的告诫却在耳边轰鸣。她该冲出去吗？还是……逃开？最终，她掐灭烟，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既不漂亮也不优秀……”

　　“可我觉得你很特别，”徐昊打断她，目光诚挚，“特别到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你说我不了解你，我承认。但我想花时间去了解，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程淼心中感动，却也仅止于感动：“徐昊，你很好。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我们学校的？”

　　“是。”

　　“能告诉我名字吗？”

　　“抱歉，”程淼摇摇头，“这只是我的单恋，我不能说。”

　　徐昊苦笑了一下：“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编的吧？”

　　“不是。”程淼的回答清晰而肯定，“我很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我明白了。”徐昊将花轻轻塞进程淼手中，“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就去告诉她。”

　　“可如果被拒绝，可能连朋友都……”

　　“人生苦短，”徐昊拍了拍她的肩，笑容有些勉强，“别给自己留遗憾。”

　　徐昊离开了。程淼独自站在空旷的礼堂中央，怀中的红玫瑰馥郁逼人。那句“别留遗憾”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最终淹没了所有迟疑。

　　是啊，世界这么大，毕业之后，或许便是天涯。下一次相遇会在何时？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攥紧花束，转身冲了出去。

　　她要找到沈书清，告诉她一切。汹涌的冲动推动着她奔跑，穿过走廊，掠过树影。至于后果，她不愿再想。那是命运写好的剧本，而她此刻只想无惧地奔赴，承接属于她的那一页。

　　教室，不见人影；宿舍，空空如也；电话，持续关机。杨菲菲来电说，沈书清出校门了。程淼冲进茫茫人海，第一次惊觉这座城市如此庞大。没有方向的寻找，如同在深海里打捞一根针。

　　轰隆——雷声碾过天际，乌云如墨倾覆。程淼一遍遍拨打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

　　沈书清，你在哪里？

　　又一道闪电撕裂昏暗，狂风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起初在干燥的地面激起尘烟，旋即连成白茫茫的雨幕，哗然作响。

　　程淼在雨中奔跑，雨水模糊视线，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玫瑰花瓣散落一地，混入泥水，狼狈不堪。她挣扎着爬起，不顾疼痛，一点点捡拾那些鲜红的残瓣，紧紧握在湿透的掌心。

　　冰凉的雨水浸透衣衫，初夏的燥热被彻底浇熄，连心底翻腾的焦灼也似乎被涤荡一空。她忽然停住脚步，抹去脸上的雨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与自己立下一个赌约：再走一百步，若还找不到，就放弃。

　　她低下头，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心中默数：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抬头时，竟已身在人工湖公园。不远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背影。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湖面，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程淼本该转身，脚步却自有主张地迈了过去。还有一米距离时，一丝熟悉的、清冽的橘子香气钻入鼻尖。

　　“沈书清？”

　　椅上的人闻声，红肿的眼抬起来，先是落在程淼脸上，随即看向她手中那束凋零的玫瑰。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扯出一个近乎嗤笑的弧度：“看来……你答应他了。”

　　雨，恰在此时停了。云破处，天光乍泻。

　　程淼在她身边坐下，将掌心那些湿润的花瓣，轻轻放入她冰凉的手中。沈书清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睛被灼得生疼。

　　“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不等我？”

　　两人并肩，目光投向不远处被雨后阳光照得粼粼闪烁的湖面。

　　沈书清声音哽咽：“我知道……徐昊今天要向你表白。”

　　程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放松。

　　“嗯。”

　　沈书清攥紧了花瓣，指节发白，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程淼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沈书清，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我必须说。”

　　沈书清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钝痛随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她也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可我不想听……怎么办？”说着便要转身逃开。

　　程淼拦住了她。

　　沈书清低下头，拳头紧握，肩膀微微颤抖。程淼扔掉手中残余的花梗，声音轻得像羽毛：“沈书清，你抬头，看着我。”

　　沈书清不动，背脊佝偻。程淼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泪痕交错，新的泪珠正一颗接一颗滚落，砸在程淼的掌心，烫得她心尖发颤。

　　程淼用拇指拭去那些泪水，眼神温柔却坚定：“不管你想不想听，今天我都要说出来。哪怕说完之后你不再理我，哪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也没关系。”

　　沈书清哭得不能自已：“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还是……喜欢徐昊，对吗？”

　　程淼摇了摇头，忽然笑了笑：“不。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是谁？”沈书清抬起泪眼，里面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程淼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沈书清……”

　　话音未落，沈书清颤抖着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低头泣不成声：“淼淼……别对我这么残忍……”

　　程淼心如刀绞，眼圈瞬间红了。她没想到沈书清对徐昊的在意竟到了如此地步。可这一次，她不想再退。她轻轻拉开沈书清的手，捧住她的脸，清晰而缓慢地重复：“沈书清，我喜欢你。”

　　哭声戛然而止。

　　沈书清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她呆呆地看着程淼，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你……说什么？”

　　程淼闭上眼睛，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踮起脚尖，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沈书清的唇上。

　　那一触，柔软，微凉，短暂得如同幻觉。

　　程淼依旧捧着沈书清的脸，目光像浸满了星光的湖水，清晰地重复：“沈书清，我喜欢你。”

　　说完，她哽咽着将额头抵上沈书清的胸口，肩膀轻颤，小声地、一遍遍地呢喃：“我喜欢你……喜欢你……”

　　沈书清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重重击中。在这个寂静又喧嚣、潮湿又炙热的夏日午后，这句告白如同荒原上骤起的野火，轰然席卷，瞬间焚尽了她心底所有积压的冰封与孤寂。

　　“从我对你说‘做一辈子好朋友’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我花了四天时间，反复回想我们之间的一切。起初我不懂，为什么看到你会心跳加速，为什么你的一个眼神就让我手足无措……直到我确认‘喜欢’这个答案，所有困惑都迎刃而解。”程淼的眼泪无声滑落。

　　“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这种能力。可你就这样出现了，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因为你，我才知道心动的感觉。我甚至……做好了暗恋你一辈子的准备。”她顿了顿，泪水更加汹涌。

　　“可是，一辈子太短了……短到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徐昊说得对，喜欢就该说出口。世界那么大，人海茫茫，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多么不容易。沈书清，我不想后悔。”

　　程淼吸了吸鼻子，不敢再看沈书清的表情，害怕从那脸上看到错愕、厌恶或任何将她推入深渊的情绪。

　　沈书清僵在原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半晌，迟钝的感官才逐渐归位。鼻尖猛地一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眼眶湿热，她拼命眨眼，将那层水汽逼回去。周遭的一切声音骤然褪去，唯有程淼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铮然回响。脸颊轰地烧起来，滚烫蔓延至耳根脖颈。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拭去程淼脸上的泪。两人静静对视。下一刻，沈书清用力将人搂进怀中，紧紧抱住，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和悸动，心有余悸，却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所以……你怎么想？”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沈书清笑了，偏过头，将唇贴近程淼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轻如梦呓，却重若誓言：

　　“程淼淼，我爱你。”

　　程淼的心脏像是被猝然捏紧，停顿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嘴角想要上扬，却因极致的错愕与欣喜而僵住，连眉眼都弯成一个紧张又幸福的弧度。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个人，终于是她的了。是程淼的，只属于程淼。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旁边樱花树已过季的枝头，竟被摇下些许残存的、浅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掠过她们相拥的身影。一片落在程淼湿润的睫毛上。

　　“沈书清，”她轻声说，“有樱花。”

　　在这个十七岁的夏天，她们终于拥抱了年少时最赤诚的心动。

　　沈书清依依不舍地松开些许，低头看向程淼手心接住的花瓣，眼神温柔得能将一切融化。忽然，她揽过程淼的腰，将人重新带近，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吻。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确认、渴望与积压已久的情愫，温柔又坚定地探索、吸吮，直到程淼气息紊乱，才稍稍退开。

　　程淼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攀附着沈书清，脸颊红透，全身滚烫。她从未知晓，亲吻可以如此令人晕眩。刚被扶到长椅坐下，沈书清的吻便又覆了上来，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缠绵，如同久旱逢霖。最后，程淼唇瓣红肿，意识飘忽，只能无力地靠在沈书清肩头喘息。

　　沈书清痴痴地望着她，目光灼热，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程淼羞得无地自容，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推开：“你……别看了。让我……自己缓缓。”

　　沈书清憨然一笑，手臂却依旧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真好闻……是我的了。”

　　程淼用手捂住滚烫的脸，心跳如鼓。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欣喜、激动、难以置信、甜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羞涩，各种情绪翻涌交织。

　　她从未敢想，那轮看似遥不可及的月亮，竟也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怀抱着同样的心情。

　　当得知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照亮整个青春的人，原来也正为自己心动时——

　　那种感觉，该如何用言语形容？

　　或许，就像在无尽跋涉后，突然发现梦想的终点，本身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此刻，程淼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