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4、第84章 喜忧参半

　　傅丛的确早早把典仪消息带回了璟王府，实则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在二十日后。饶是如此，时间也很紧。

　　第二日袁屿屿惊讶地得知居然还有宫里派来王府的教习嬷嬷，专门教授她有关流程礼节。她并不反感，相反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安排。

　　就只有一点，袁屿屿谢绝了傅丛的旁观，傅丛乐呵呵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反正他知道她要面子会不好意思。

　　目睹全程的教习嬷嬷待傅丛走后由衷感叹，说“像璟王这般情深义重的王宫贵族真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袁屿屿摆着标准微笑没做声，心想自己也不能苛求这个时代人与自己有同样的婚姻观。只不过空闲下来偶尔又想起她的话，难免开始了新的思虑。

　　以前的璟王府是个不被看重的地方，很多问题便不用多想。如今情况不同了，鸿祯帝身边空荡荡，居然只留下傅丛一个。群臣的眼光雪亮，璟王府正好后院空闲。这一次他能说动鸿祯帝接受袁屿屿参与正式活动，那下次呢？该有璟王王妃坐镇的场合，她袁屿屿一届夫人能顶到何时？

　　一想到这里，袁屿屿便适时收回了自己的思绪。这方面规矩她知道得不多，又不知道该和谁问，更没法逼着傅丛直接给她坐上王妃之座。她还没想好要如何，索性能应付多久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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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祯帝想凭借一次洪恩浩荡的封赏冲喜，礼部当然读懂了这层含义，于是乎一个个皆牟足了心思筹备。

　　宫城内外清扫一新，朱墙鎏瓦洗尽连日血腥沉郁。旌旗林立、仗马整齐，整座天沅城一改尽月余的压抑肃杀，尽数换上恢弘喜庆的崭新气象。若给不知情的人看到，还当是大鸿要在夏天过年了。

　　大典当日，天朗气清，云光铺檐。

　　皇宫大开中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地反出晶莹的珠光，自承天门一路绵延到顺和殿阶下。禁军列阵而立，甲胄明光步履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立序，绯紫交错班次整肃。

　　吉时将至，礼乐四起，钟磬悠扬，荡彻整座皇城。

　　傅丛是今日聚万千视线的焦点。

　　他一身亲王朝服是鸿祯帝专程赐予给他的，其上玄衣绣蟒，玉带鎏金，华丽夺目。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端方。历经了平乱定宫和勘破深宫毒谋更让他在气势上迈向新高度。此刻他眼底沉淀着远超过往的沉敛与威重，已经完全成为了能独当一面之人。

　　不过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和的神色，无半分矜功自傲。至于百官侧目之时，人人心中各有思量。

　　顺和殿上，鸿祯帝置于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中。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目光中的全部思量。他看着立于阶下的傅丛，心绪一时激起千层波浪。

　　原本属于皇后与太子的位置如今已经空荡荡，唯有这个弟弟在危难之时这正出手定下乾坤。鸿祯帝自然是这世间最了解他自己的人，若放在过往，他不可能主张嘉奖傅丛。相反，他该拉开对他的猜忌的序幕才对。

　　但此刻，大乱初定，且皇后与太子所行之事又无法否认。他必须将这份荣光堂堂正正送到傅丛手中，如此方可安天下人心。

　　也不知心绪飘出去了多远，忽然，内侍朗声宣唱的声音横贯而来。

　　“吉时到——宣册授勋——”

　　礼部尚书双手奉鎏金金册与麒麟玉印，郑重地缓步拾阶而下直到傅丛身前。

　　百官屏息，全场寂然。

　　礼部当庭宣读册封诏书，字字句句响彻顺和殿内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弟璟王傅丛，天资沉毅，器宇端凝。值国逢动荡，逆藩构乱，皇城倾覆在即。王临危赴命，固守宫禁，荡平叛逆，肃清奸宄，安京畿、定宗庙、护储君、稳人心。
　　功存社稷，勋著朝野。
　　今特加隆礼，正式授命：璟王总领宫禁宿卫、统筹京畿巡防、参议宗正大政、密折专奏直达御前。
　　赐赞拜不名，入宫佩剑，食邑倍增，荣加王府仪仗规制。
　　望王持心守正，恪尽公忠，辅朕安朝纲、抚万民、镇宗室，永固大鸿基业。
　　钦此。”

　　诏书落音，百官旋即齐齐躬身行礼，声震殿宇：“臣等恭贺璟王，王爷千秋鼎盛，功辅山河！”

　　一瞬间字字铿锵的语音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震动起来。

　　傅丛躬身接册及受印，对着高高在上的鸿祯帝行礼应答：“臣，傅丛，叩谢圣恩。必当鞠躬尽瘁，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苍生。”

　　殿外礼乐再度高扬，礼毕之后就该让这份喜庆的音律漫彻皇城每一寸角落。连日来因为叛乱弑储而压抑的阴云萧瑟，终于可以在今天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兴致昂扬，期待日光破壳而出的瞬间。

　　满城喜庆荣光之中唯独东宫方向，寒意悄然滋生。太子傅晖被明令禁止出席，哪怕他所作所为已被鸿祯帝要求缄口，臣子们哪个不能猜出这其中问题。

　　鼓乐响彻天空，禁足在东宫的太子此刻正站在朝向顺和殿方向的窗边。他五根指头死死攥紧窗框，指节泛白亦无动于衷。

　　或许傅晖曾经是个温纯怯懦之人，但这数月的经历已让他心底扭曲的执念与对抗之心愈发深重，看过去的眼神也跟着阴郁起来。

　　昔日他视勤王为宗室长辈，比可成为他于朝堂之上的助力。如今勤王害苦了他暂且不说，他至少清晰地看懂了一件事——朝野最能撼动他储位，制衡他未来的人早已不是废后，而是这位日渐功高盖世的璟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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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把受赏这件事想的太重，真到了这一天，袁屿屿反而不觉得如想象般疲惫。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皇后被囚，新被委任暂掌后宫事的两位嫔妃无疑借机给袁屿屿下马威。

　　天沅城的风一日三变。

　　傅丛位望日隆，手中权柄及皇宫进军、参议宗务、密折通天于一身，无疑是朝野公认最圣眷鼎盛前途无量的一位。

　　摆脱了紧张不久，人们便耐不住性子地趋之若鹜起来。

　　权势滔天之人最不缺的就是登门攀附者。

　　距离封赏大典过去不过短短数日，城中勋贵一时之间各样心思暗流汹涌。

　　起初只是贵妇圈私下闲谈，旁敲侧击。后来各家索性放□□面，纷纷备礼递帖。一张张装帧精美、措辞温婉的拜帖涌入璟王府，名义上是请夫人赴闺阁宴以叙世交情分。

　　有的含蓄些，托词请袁夫人代为“相看家中幼女”；有的则直白得很，托话的说辞恨不得直接递到曾管家面前，无非是些愿献嫡女入府，为璟王分忧之类的说辞。

　　层层叠叠的名帖堆在案头，着实令袁屿屿好不头疼。

　　今日亦是如此。袁屿屿本在临窗练字，视线正仔细端详字帖中运笔的动线，余光扫见雪织端了个锦盒进来。不等她发问，雪织隐隐压着情绪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

　　“夫人，这是今日份的，奴婢放在这边了。”

　　见她不等回话便直接将那锦盒放在门口的小桌上，仿佛对它如同对鬼魅般恨不得有多远扔多远。袁屿屿放下刚蘸上墨汁的毛笔，笑得有些无奈，“我还没生气，你怎地不高兴了？”

　　这句话像是个阀门，雪织直言道：“一天两天三天，这都多少天了，每日都足足一整盒的拜帖。奴婢真佩服夫人，饶是如此还能淡然练字。”

　　她是现代人灵魂，虽置身于局中，却反而比谁都通透。在这个王公必重联姻，权贵广纳妻妾的世道里，像傅丛这种年轻位重且妃位空悬的人简直是那些想要往上爬的人眼中最馋人的存在。只要自家妹妹、女儿能顺利落脚进王府，转头便是鸡犬升天。

　　这不是那些送帖子之人的错，更不是傅丛的错，而是时代规则。即便有人意识到这其中不对，也很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退一步讲，傅丛如今身负社稷重任，旁人眼中他如今最该做的就是广结世家关系，多立姻亲以稳固朝堂势力。纳娶贵女对他的仕途及未来的辅政之路都是有百利无一害的最优解。

　　袁屿屿从没与人提起过，其实她早已在心底替他权衡过利弊。

　　奈何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全盘压制的东西，更何况她是真的动了真心的。越是通透，越是清醒，便越是痛苦。

　　雪织见袁屿屿的表情流露出些许苦涩，当即后悔自己不该心直口快说那些让她心烦的事。

　　“夫人，要不今日待王爷回府，奴婢将这些给王爷处理……？”她话说道一半时就看到袁屿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是越说越心虚，到最后几乎快没声音了。

　　“那怎么行，王爷每日在宫中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若回府还要面对这个本该我来处理的问题，岂不是我的失职？”她虽然没有动怒，可话中语气却不容质疑。

　　雪织连忙正色站好告罪，换来袁屿屿摆摆手没让她继续。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冷处理这么多天若还没有效果，我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