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5、第85章 王妃

　　说是要思考，但这事情关键还在傅丛身上。

　　日暮，月凉如水，主院的烛火温静平和，足以将白日里翻涌的情绪悉数推平。

　　傅丛处理完军政事务归来，本该径直去找袁屿屿的脚步忽然停驻。身边人不解地等他接下来的动作，他思考了片刻道：“叫曾叔过来一趟。”旋即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府中早已养成了习惯，傅丛从进府的那一刻，消息递到袁屿屿那边去了。她每晚都是看书打发时间，今晚同样。她依照习惯将书本核实放好准备迎接熟悉的身影回来，结果一等竟足足等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并不寻常，不过袁屿屿心里同样揣着事，于是反而没太在意。

　　傅丛是直接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进的屋，本来今日就回来晚了，刚刚又和曾青说了好一会儿话，待回到主院已经到了入夜时分。屋里顷刻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以及怀抱着心事坐在窗边的人。

　　直接走到她身前，伸手越过她耳畔把窗户关上，而后俯身静静望着她的眼眸，用低沉的嗓音开口道：“屿屿，不用为那些拜帖忧心，我从没想过去看它们。”

　　因着距离太近，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毫不客气地直接钻进袁屿屿耳中，她听得睫毛轻颤，诧异是她情不自禁微张开嘴。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待抬眸看服从的时候总算勉强能控制住嗓音不至于发颤，“王爷何必这般说。如今王爷身居高位，朝野联姻本是常态，众人趋附无可厚非，挡掉了这次还得防着下次。王爷无需顾念我，自有分寸便好。”说完，她才迟迟想起回避他的视线，堪堪将目光移走。

　　袁屿屿平日里鲜少外放情绪，哪怕偶尔有所显露也多是对外的。傅丛回想从初遇她至今，竟没有一次接触会像此刻这般，明晃晃把“口是心非”摆在明面。

　　傅丛纵然已经百转千回，仍旧选择伸手稳稳握住她双肩不许她再低头躲闪。他能看出她眼底的澄澈和坚定，以及无可比拟的认真。

　　她是真心如此想的。傅丛在对视上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我若真的是个只顾得拿捏利弊得失之人，你今日还会在我身边说这句话吗？”他问话的语气极轻，却字字砸在袁屿屿心头。

　　“你通透懂事，凡开口总会事事替我权衡利弊，帮助我顾全大局。可你唯独忘了问我——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想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于是缓缓松开她的肩后退半步，似是要将一生心意在此刻尽数摊开，坦荡告白。

　　袁屿屿倏地紧张起来，因为她隐约预感到自己将要听到什么。

　　“世人皆以为我之所以能做到如今蒙圣上隆恩是运气好，所以想要立柱根基便最该广结姻亲拉拢世家，接下来才能稳稳当当地走一条康庄大道。他们都在替我计较前程，自以为是地帮我谋划利弊，以为我真想要那种人生。”

　　“可无人知晓我傅丛的念头，权位、功名、勋业、社稷在我眼中皆是我发自内心责任，唯独心悦你才是本心。”

　　烛火映在他眼底，袁屿屿只觉得看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两人在猎场上初见的模样。他意气风发自信昂扬，满眼的赤诚滚烫让人根本挪不开目光。

　　“你是皇后指派送入我府中的人。初遇之时，我对你的戒备试探大于好奇。我本以为你最后会成为我对皇后阳奉阴违的一颗棋子，最好的结局是许你在王府度过余生而已。可日子一日一日过，风波一场一场来。”

　　他磁性的声音是最好的指路人，让袁屿屿得以接着他的回忆重温那段并不算太遥远的日子。她从没想过他会在自己面前用如此坦诚的态度回忆这段日子，既新奇又有些尴尬。

　　“你不仅没有依循皇后的指令对我加以算计，还在我犹豫之际主动为我点名各路阴谋，甚至不惜主动踏身危局之中。看透了我必背负的，然后选择主动站在我身边。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与你相比。”

　　袁屿屿的眼眶泛酸，心想他如此波澜不惊的语气竟然说得她想哭。可是她不愿让泪水模糊视线，因为她觉得此刻说话时候的傅丛实在让人爱慕。

　　“我在无数个朝堂寒夜里归来，是你予我一室安稳；我在无数次暗流汹涌里博弈，是你替我看破迷局。”

　　傅丛话说至此终于有了动作，他谨慎地向袁屿屿身边迈了一步想靠她更近些。他声音温柔至极，却同样能承载郑重誓言。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一刻开始动心的。或许是你果断地斩断恶人的纠缠，或许是你不顾安危硬闯息云禅院，又或许是我看你的第一眼——面对还认得猛兽，哪怕已经拼尽了全力仍旧挺拔傲立着。屿屿，你可是那时的你落在我眼中，简直夺目万分。”

　　袁屿屿整个人怔怔的，辛苦憋住眼泪的力量渐渐消散。她能很清晰地察觉眼角汇聚出的水珠重量在叠加，只等着彻底决堤的那一刻到来。

　　她也从来没细究过两人的情感究竟何时发展稚子，只记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在遵从本心的选择。他今日毫无保留的告白无疑是对她最美好的回馈。

　　傅丛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尾，字字珍重地说：“旁人眼中联姻固然重要，因为那是立于朝堂筹码和连接势力纽带。但我不一样，我娶妻是为一生归宿一世心安的。我傅丛此生心悦唯你，情深唯你，相守唯你。”

　　袁屿屿喉间哽得根本说不出来话，唯有抿紧才能让她维持残存的冷静。她的泪关彻底失守，大颗的晶莹泪珠滚落。良久之后她终于用力点头，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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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屿屿隐约有预感，傅丛昨晚绝不会是出于冲动而为之，可他最后也没说他有何打算。

　　“总不能真的当众挑明说别再往璟王府送帖子了吧……”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她旋即放弃钻牛角尖。日子嘛，用什么心态过下去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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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天光盛大，百官罗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的时候，礼部老臣忽然出列。他本不常进言，最近也没特别事端，这一举动直接惹来不少好奇神色。

　　只见他躬身奏请，言辞冠冕堂皇道：“陛下，臣有一奏。璟王殿下功勋卓著，国之柱石。如今璟王府内院空旷，子嗣尚薄。臣恳请陛下，为璟王殿下遴选良配，以固宗室血脉绵延，安朝野人心。”

　　此话音落下，殿上人先是集体沉默惊诧，但很快就起了细弱蚊蝇的絮叨的附和之声。

　　自古帝王为亲王选王妃是惯常的，尤其是如今傅丛的地位日渐增长，鸿祯帝该早做打算才是。但像今日这般毫无铺垫便被直接奏上早朝，着实令当事人显得窘迫。当然，在这些老臣眼里哪在乎傅丛是否介意，他们怕不是还觉得他是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呢。

　　鸿祯帝亦是没想到，目光下意识向下方立姿端凝的傅丛看过去。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要先看看他作何反应。

　　无言的交流有来有回，满殿目光齐聚在傅丛身上，好似无不期待着他顺势接受圣恩。

　　傅丛早在听见礼部老臣的请奏时便已经暗中叹了口气。既然成了众人焦点，他便索性稳步出列上前一步。

　　“谢陛下垂怜，亦多谢诸位大人好意。”他抬眸的瞬间只让鸿祯帝看到目光澄澈坦荡，“璟王府如今不缺后院之主，臣与袁氏心性相和，臣此生姻缘已定，心意已决。”

　　人们当然知道璟王府里有一位袁夫人，但此刻大家讨论的可是璟王妃。不少人面面相觑，闹不明白这璟王究竟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还真就是没听懂大家的真正意思。

　　鸿祯帝一方面并不意外此答案，毕竟早在当时天沅城传开了璟王府的流言蜚语的时候就已经得了傅丛的亲口承认。只是他没想到，同样的答案随着他身份的变化竟没变过。他自问是个多情人，难免为傅丛的态度赶工。

　　傅丛无视身后的或惊叹或愕然，他继续说：“陛下，臣恳请陛下为臣与袁氏赐婚，袁氏是臣唯一正妃，亦是臣此生唯一想娶的正妃。往后余生，王府无他人，岁月无别欢。”

　　一语落毕，满殿寂静。百官哗然失语，人人面露震惊。

　　从来只有话本上爱写一生一世一双人，谁也没想到在权倾朝野之地，一位前途无量的王爷会说出这种话。

　　鸿祯帝眸色微动，深深看了傅丛许久。他看见了弟弟的公忠沉稳，也看见了他眼底独一无二的赤诚与执念。

　　良久，鸿祯帝缓缓颔首，轻笑一声，语带默许道：“卿心笃定，朕亦不夺人所好。既心意一生不移，便如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