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3、第83章 嘉礼

　　袁屿屿总觉得自己哪怕穿越到一个新世界也没逃开劳碌命。

　　自从轰轰烈烈的宫变乱局尘埃落定，她肉眼可见傅丛的状态彻底放松下来。每日从宫中回府后也能和她有说有笑地度过半日闲暇。

　　傍晚时分，桃粉色晚霞铺了整片天空。

　　本坐在院中摆弄香料的袁屿屿用余光瞥见鎏金碎红晕染了庭院飞檐，任是树木花草、砖墙石柱，皆染上相似的颜色。

　　傅丛自宫中归来，一身常服素雅规整。他有时穿王爷朝服进宫，有时穿禁卫铠甲进宫。人们都知道他如今是鸿祯帝眼中最值得信任的存在，无论何时都会守在陛下身边。

　　袁屿屿收回欣赏晚霞的视线，正巧看见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的傅丛迎面走来。连日朝堂平稳，他归来得比往日早了许多。

　　天色渐暗已经不适合继续手上的活儿，袁屿屿索性将手里捏着一卷闲书随意放下，笑脸嫣然地起身直接迎上去，语气懒散又轻快道：“王爷今日回得这般早，看来朝中无事，总算不用日夜操劳了。”

　　傅丛走到她身侧停下脚步，望着她明媚的模样，眼底情不自禁也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嗯，里外无事，陛下恩准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伸过来。袁屿屿不解以为他要碰自己的刘海儿，却在下一刻察觉原来他在替自己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落花。

　　袁屿屿笑了起来，说不出缘由，就是纯粹的开心。

　　风清气爽，她本想提议就在外面吃了。傅丛偏不可能，说吹着风吃饭容易肚子疼。于是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些有的没的，等回到主院的时候，晚膳已经安排好了。

　　二人对坐而食总会天南地北的闲聊，从院中花木聊到京中琐事。傅丛知道袁屿屿知道得多，随便说些什么都能被她接住话。尤其是如今天沅城内有不少夫人和她有书信往来，前两日她还在纠结自己是否该做东宴请她们一次。她往往将信息汇总得有模有样，傅丛也渐渐从中颇有得益。

　　菜都是袁屿屿喜欢的，她自然吃得舒心。整个人眉眼弯弯，全身心透着松弛的暖意。

　　膳至中途，傅丛忽然放下碗筷。

　　袁屿屿看过来，心想他最多只吃到半饱，于是不解地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有件事，同你说一声。”

　　姿态从容，看来不是坏事。袁屿屿嘴里还含着食物，水润的眼睛眨了眨后点头，咽下食物才应了句：“嗯？什么事？”

　　“陛下已定下吉日，将要为我补办一场正式的封赏典仪。”傅丛语速平缓，虽然是好事，却不见他大喜激动，“陛下认为此前只在朝堂口谕封赏终究不够隆重，此番是正经隆礼册封，需得昭告天下并立定所有职权殊荣方显陛下洪恩。”

　　闻言，袁屿屿眼底瞬间亮起明亮的笑意，当即放下碗筷，满是开心和骄傲道：“太好了！”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且真挚，“这本就是王爷应得的。勤王宫乱、太子被毒、皇后杀储，不对，还得加上金矿那件事。桩桩件件都是你挺身而出稳住大局，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摆在大家面前呀，早该隆重嘉奖！王爷的此殊荣名正言顺，没人能多想。”

　　她是真心为他欢喜，回想过去的半年，她亲眼看着他从蛰伏隐忍到功冠朝堂，一步步凭自身能力站稳脚跟，其中但凡有半步差池都肯能粉身碎骨。她高兴极了，简直比自己得了殊荣还要畅快。

　　傅丛静静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毫无保留的偏爱与雀跃，心头暖意翻涌，唇角笑意更深。

　　待她欢喜够了，他才慢悠悠再度开了口，补出后半句话：“陛下特别同我关照过，虽然璟王府正妃暂缺，但依照大鸿宗室礼制，凡亲王受封大典，正妃当随驾同往。我说与陛下了，夫人于我璟王府而言就是正妃位，当日你同我一同入宫受赏。”

　　“……”

　　方才还满眼星光笑意灿烂的袁屿屿瞬间卡壳噤声。她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肩膀微微一垮，整个人蔫了大半截，眼底更是浮起一层浅浅的如撒娇式的郁闷。这变化看在傅丛眼里简直是委屈又可爱，让他忍不住还想逗弄两句。

　　“不是吧？”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生无可恋的幽怨，“还要我去啊？”情绪到了，连说话时该有的分寸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傅丛看着她突如其来的小郁闷，眼底笑意藏不住，故意颔首一本正经地补刀道：“礼制如此，陛下又对此次封赏格外看中，力排众议要超规格来办。我总不能带头泼冷水，所以只能答应。”

　　道理都懂，可一想到参加典仪的麻烦……

　　“我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神仙日子。”袁屿屿单手撑着下巴，眉头轻蹙，絮絮叨叨地撒娇抱怨，语气软乎乎的说：“不用早起梳洗盛装，不用端着端庄架子，不用仔细思索各位贵妇人们的寒暄试探，不用为王爷在宫里的处境担惊受怕……我还以为能多偷几日清闲，结果好日子刚开头就又要结束了吗？”

　　她是真的贪恋这份安稳闲散，厌倦了朝堂圈层的拘束应酬。奈何傅丛带回一个 “假期突然被打断”的残酷事实，她发泄脾气也在情理之中。

　　“一想到大典之上，站在满堂文武无数权贵的眼皮底下。行繁琐礼数时候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肯定还要振作精神站许久时辰，连笑都要掐着分寸。万一做错一个动作……不行，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

　　袁屿屿完全陷入自己的遐想空间，越想越觉得可怕。

　　傅丛以为她素来清冷沉敛，平日说话时总爱不把所有人或事放在眼里。此刻见她这般鲜活娇憨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索性彻底朝她的方向转了身子做好，微微倾身放软了语调，“旁人挤破头都想有朝一日登临顺和殿的嘉礼，你倒好，偏偏避之不及。”

　　袁屿屿瞥他一眼，淡淡哼了一声道：“人人都追求的就是好吗？凡事若只以趋炎附势之人做标准，那日子可真别过了。我没什么理想，最最渴望的无非是在王府里悠闲度日度日，和他们不一样的。”

　　这一本正经的说叨，让人乍一听都分不明白是不是在贬损人家。傅丛被她直白的小性子逗得低笑出声，嘴上却不肯放过她，继续用温润磁性的嗓音柔声哄劝，似乎就想看她能坚持多久：“可于我而言，这场大典若是缺了你，便算不得圆满。”

　　袁屿屿没想到他情话说得半点不含糊，还好自己手上没端着饭碗，否则太奇怪了。

　　偏偏傅丛还不满足，趁着她愣神的机会继续加码：“屿屿，你莫不是以为我也如你口中那些人一般，只一门心思想那满堂荣光朝野称颂？那些至于我都是身外功勋，唯有你立在我身侧，这一切封赏盛名才有归宿。”

　　袁屿屿渐渐收回了嬉笑的表情，看向傅丛的目光愈发认真起来。

　　他眼神真挚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愫，除了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还让她有一丝疑惑的线索，“更何况，放眼天沅上下，无人比你更配站在我的配位。你气度端庄、明艳可人、聪慧通透、进退有度……”

　　“停停停！你别再夸了，再夸下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听了。”袁屿屿急得直接上手要捂他的嘴，正好盖了一手的热气。这下可好，脸更红了。

　　她本就只是些许小郁闷不假，她是真的对那种隆重的大场面有敬畏之心。还没到日子就能脑补出一堆自己如果失误可能牵连的严重后果。结果她才刚刚抱怨两句就被他这般直白的花式夸赞说得晕头转向，心头那点惋惜清闲的小情绪，瞬间被甜意冲得一干二净。

　　她憋了两息后终究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重新染上明媚暖意，故意板着脸埋怨道：“你现在倒是很会说话，专挑好听的哄我。”

　　傅丛目光灼灼，坦荡坦然：“并非哄你，是句句真心。”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袁屿屿连忙摆了摆手好制止他继续发挥，摆明了态度已经彻底缴械妥协，只不过她眼底的笑意盈盈正诉说着她的真实想法，“不就是参加封赏典仪吗？我去便是。”

　　说罢，她抬眸看向他，语气轻快俏皮，带着几分打趣：“到底是封赏我们璟王殿下如今功高盖世，我自然得好好撑场面，不能让旁人看轻了你。”

　　傅丛得到了满意的结果，自然笑得心满意足。他心头暖意流淌，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