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0、第80章 心死

　　凤霞殿偏殿连日门窗紧闭，殿内烛火昏沉，往日只隐约间飘散的檀香气渐渐凝聚成一股压不住翻涌的戾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自从那日自御书房离开，提心吊胆的何来福并没有接到任何叱责旨意。可他仍旧能意识到，深宫内苑中的很多事情都要变了。

　　皇后状似慵懒地独坐凤榻之上，褪去了端庄温婉的假面，眉眼间只剩偏执的阴寒。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玉镯，越想越要把心底的不甘与怨毒层层堆叠，彻底冲垮了最后的理智。

　　听到了脚步声，她抬眼看过去，果然是何来福。

　　“娘娘即便再气不过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咱们来日方长呀。”何来福语重心长，话中的关切可谓字字发自肺腑。

　　皇后听后却是一笑，凉凉地道：“陛下的心意已昭然若揭，哪怕太子把天给捅穿也不会被惩治。朝堂文武多循礼法，陛下本身就得益于次，眼下根本可能为了我儿动摇国本。”她看得透彻，心底更是如一片死灰。自己贵为后宫之主，竟要眼睁睁看着明明已经铸成大错东宫仍旧稳固，而自己的幼子将永无出头之日。

　　“陛下一次两次舍不得罚，待日后太子再行差错，娘娘就有机会了。”何来福仍旧劝着。

　　皇后却只顾着自己喃喃低语了些什么。何来福听不清，却能清楚看到她眼底有化不开的刺骨的寒冷，一种浓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别人都指望不上，本宫得自己给我儿搏前程。”

　　听清了这句话的何来福连忙劝道：“娘娘三思，扳倒太子固然重要，但娘娘保住自己才是重中之重。二皇子年纪尚幼，太子行事偏激，定还会出错的。”

　　“出错？”皇后抬眼，冷笑凄厉，“陛下的性子你不知道吗？只要这次糊弄过去，他只会继续粉饰太平。如今太子苟活一日，本宫孩儿便委屈一日，本宫的筹谋便落空一日。”
　　她此刻心绪暴怒、执念攻心，行事全然是冲动之下的决绝，全无往日缜密周全的算计，计划简单粗暴，却精准贴合当下局势。

　　何来福急得恨不得跳脚，可偏偏眼下说什么都没用。

　　皇后眸光一沉，将已经决定的计划道明：“你想办法掩人耳目地找些砒霜回来。”

　　何来福膝头一软，骇然叩首道：“娘娘！此乃弑储滔天大罪，一旦败露，万劫不复！”

　　“怕什么？”皇后语气狠绝，“我不信太子做的那些事真就天衣无缝无人知，否则怎可能被秘密禁足禁足东宫。太子懦弱，惶惶不安，本就心绪郁结……一旦拖上个三五日，他承受不住自行了断，合情合理。”

　　皇后的计策非常简单：买通一个东宫值守的内侍趁深夜潜入东宫，将毒药下入常饮用的茶汤之中。待太子毒发殒命，只需对外宣告太子愧疚难安畏罪自戕即可。”

　　“勤王被擒，太子本就身有嫌疑，自尽谢罪合情合理。本宫如此安排，反而给了他一个向陛下谢罪的恩。至于朝野，他们只会暗自叹其心性孱弱愧对君父，谁会疑心到本宫头上。”

　　皇后越说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可谓天衣无缝。只要太子一死，她全部焦灼便能瞬间消散。何来福看她隐约间流露出的疯狂，属实不敢再劝，只能颤抖着领命，仔细思索究竟该如何取道不被怀疑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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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夜色沉沉，璟王府的灯火难得宁静。

　　经过了一整日兵荒马乱，傅丛直到踏身回到府邸，眉宇间凝着的审慎仍旧散不开。

　　曾管家已经安排传膳，袁屿屿也早已经到了内院偏厅。此刻看傅丛心事重重地进来，心想今天过得怕也不太平。

　　傅丛长叹口气，牵着她的手坐到桌边，将她亲手捧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慢慢将白天的早朝和之后御书房中帝后的对峙尽数说与袁屿屿听。

　　末了，才用一副说不出的无奈和无力抱怨道：“皇后今日御前逼储失败，不仅颜面尽失，更是让野心败露。以她那心性，这口积怨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如今这宫里不仅要防外面的歹人，看来更得小心内里有不择手段的。”

　　袁屿屿听得通透，而后表示赞同地点头轻声接话道：“是这个道理。对皇后而言，借由勤王之事定太子的罪，这是她此生离易储最近的一次机会，更何况太子并不无辜。如今陛下打定了主意不表态，一旦时间拖久了变无异于彻底作罢。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一旦都看穿了陛下的心思，太子的根基就能愈发稳固。二皇子本就年幼，想靠能力出人头地少说还要十多年，难怪皇后此次会失态了。”

　　话虽如此，她感慨自己能看得清不过因为离得远。深谙人心绝境必生极端，比起朝堂刀兵相争，更懂暗处人心反噬的可怖，她主动捧起傅丛的手，只想给他传递自己的心意。

　　傅丛很喜欢她这种安抚，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送一送，语气则难得又回到以往道：“夫人所言甚是，这也是我如今难做的地方。陛下一股脑把防卫重任全压在我肩头，宫中又是刚从宫变阴影中挣脱，最是紧张敏感的时候。皇后身居中宫，太子禁足东宫，这两个地方，无论哪里出事都得我来担责。”

　　“所以王爷是确定皇后会动手？”袁屿屿为了确认再次发问。

　　傅丛肯定的点头，“确定。当时皇后离开御书房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像淬过毒。更何况她已经做出借勤王宫变闹大乱局的行动，我觉得她胆子大得很。”

　　袁屿屿点了点头后略思忖片刻便有了决断，语气笃定道：“王爷，我想进宫见一次皇后。”

　　傅丛抬眸，满脸讶异。他和袁屿屿说这些多是吐吐苦水，他知道她心思清明，是能帮他抚平情绪的，但这不表示他乐意让她以身犯险。

　　眼看着傅丛的眉头皱起来，袁屿屿连忙抬手去揉他额头，“我是有理由的，而且能保证自己安全！”

　　她对他的拿捏太准了，张嘴就点出关键。傅丛只好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先说说想做什么。

　　“我同皇后那段渊源，想必王爷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袁屿屿条理清晰地含笑继续说道：“所以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只有我去见皇后才不会被她猜忌。王爷如今得陛下信任，我在王府的日子过得舒坦，所以哪怕旁人皆视她跋扈疯狂，我却有充足的理由去投桃报李。如此一来便能卸她防备，趁机探她真实意图。”

　　袁屿屿仍旧不能接受打打杀杀，哪怕是宫廷权谋也想尽量远离。奈何思来想去，她现在的确成了最适合出面的人。与其坐等皇后暗中发难酿成大祸进而牵连到傅丛，还不如提前一手主动入局，只要能摸清皇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之后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傅丛便有腾挪的余地了。

　　傅丛原本被她揉额头的时候还没多想她能出什么主意，但越听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一层没有在外人面前挑破的关系，此时的确成了让她入局查探的最好的保护。

　　袁屿屿能察觉到对方态度的软化，于是再三保证道：“我保证一定确认自己的安危，绝对不会刺激到皇后。”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虽然她动机不纯，但我确实因为她才能靠近你。就这一点，我都想去试试宽慰她，如果能让她放弃行动，那便是皆大欢喜。如若不然，让她觉得我可被利用而交底，也算不白走一趟。若她真有极端谋划，必会对我流露破绽。届时我们便可提前掌控全局，防患于未然。”

　　傅丛深知她这提议已经是思虑得天衣无缝，更何况他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虽然仍旧不情愿，但最后还是选择颔首应允道：“我为你安排入宫，也会全程安排暗卫保护你。你只需试探，不必深究，无论皇后是否愿意说，你务必以自己的安全为最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