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79、第79章 发难

　　傅丛洋洋洒洒说罢，最后躬身定论道：“勤王贪心炽盛，罔顾君臣礼法，蓄意谋反，罪无可赦。”

　　满朝文武无不听得屏息凛然，不敢说无人隐约知晓勤王贪心不足，可真到事发被擒这一刻到来，仍旧惹人唏嘘。

　　鸿祯帝心中大石亦是随着他的话音而彻底落地。他刻意等了片刻让群臣平复情绪，而后才顺势接过话柄道：“朕与勤王自幼同枝，手足情深。登基以来，朕自问待其宽厚优容，封地俸禄从未薄待，更对他委以重任。是他自己贪心不足，野心焚心，背弃君亲，自绝宗庙。”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痛心惋惜，全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非朕不念兄弟，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谋逆死路上。”

　　他语气中的悲怆令殿上人纷纷低头，更有甚者几乎要抬着衣袖擦眼角。傅丛立于群臣之首，虽看不到身后人之百态，但仅凭想象也能猜个大概。

　　为防止表情出卖了内心，他便索性跟着低了头。

　　紧接着，鸿祯帝话锋一转，转瞬间威仪再起，“璟王傅丛临危戡乱，平定宫乱，居功至伟。刘茗。”

　　早就候在一边的刘茗听闻直接上前一步拉开手上明晃晃的卷布，用嘹亮的声音刺破大殿之上的压抑，“赐璟王兼领京畿巡防稽查，与禁卫联防内外，侦捕逆党余孽，许临机决断而后奏报；准予参议宗正寺宗室刑狱；赐密折专奏，直达御前。御前赞拜不名，宿卫在身，入宫特许佩剑；增璟王食邑，禄米加倍，赏内府皇庄、京中市肆若干。望尔尽心王室，协理朝纲，共安天下。”

　　朝中已是许久没有如此大兴封赏，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璟王如今的一朝登天不过才用了半年多而已。

　　傅丛躬身领旨，神色淡然无骄：“臣，谢陛下隆恩。”

　　无论鸿祯帝真是因为被勤王的起兵吓破了但，还是因为嘉奖傅丛没有乱说将太子、皇后的秘辛抖在人前。总而言之，所有人皆看到一幅勤王造反却为璟王作嫁衣裳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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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落幕，朝野上下终于在尘埃落定的缝隙中得以片刻讨论的空暇。只是风波还未平，因为鸿祯帝当庭重赏璟王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凤霞殿。

　　因着勤王起兵造反时公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直指凤霞殿后位惑主，致使朝堂失衡，所以当得知要在早朝昭告勤王罪状时，皇后本急欲要亲自到场以还她青白。鸿祯帝当时将她所求否了，因为皇后临朝在臣子眼中并不好看，到时候反而将他们关注的重点转移便不好了。

　　皇后当时愤愤不平，不过鉴于鸿祯帝的话有理，她不好强求。

　　结果可好，早朝裁决传出，满朝文武是知道勤王罪恶滔天，可太子的问题竟然半分没说。不仅如此，鸿祯帝给他的赏赐更是远超皇后所料。
　　皇后端坐凤霞殿内，听完内侍回禀当即变了脸。守在旁边的何来福连忙把人遣走，折回来后想尽力安慰。

　　“娘娘息怒。”他边说边端了杯茶。结果“喝茶”二字还没说出口，拿被子就被皇后抢先一步抓在手里狠狠砸向地面。

　　瞬间，茶水和碎瓷片乱作一团。

　　“岂有此理！计划了这么久，竟然在最后一步前功尽弃。陛下究竟要保太子到何地步，连他犯下此等大罪都不惩处？”她心头筹谋尽数落空，隐忍算计尽数化为泡影，当然按捺不住满心戾气，“有这样反心的兄长，将来我皇儿该如何自处。”

　　何来福既不敢劝，也知道不能火上浇油。整个人恨不得急得跳脚。

　　皇后不肯罢休，径直站起身朝外走去，甚至顾不得趟过了碎片和茶汤，“本宫不服，本宫要和陛下说理去！”

　　“娘娘使不得，现下陛下刚刚结束了早朝，定会召人在御书房中谈要事。奴才这就去打听仔细，给娘娘回禀了再从长计议！”

　　皇后根本听不进去，自顾自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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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何来福所说的担忧，鸿祯帝留任数位中枢重臣，与傅丛一同商议有关宫变案情收尾相关的工作，其中包括京城安抚和余党肃清等要务。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沉静。几位重臣虽已被提前告知内情，不至于在刚刚早朝之上被冲击，但此时仍旧言语审慎，似乎都没有完全拿定主意又不敢草率开口的态度。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几句焦急的问安说话声，接着不等通传话飘进来，皇后已然径直闯了进来。她一身华贵宫装难掩满面寒色，根本别提什么端庄仪态。只见她全然不顾房间中旁人在场，直赴御案之前，目光凌厉地死死盯住鸿祯帝。

　　“陛下。”她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声音听起来冷硬又坚硬，毫无半分平日表现出的恭顺态度，“不日前勤王以清君侧祸乱宫闱，妾身请陛下严明追责，得陛下亲口应允。可如今朝堂定案只罪勤王一人，本宫的清白和太子通逆的重罪，竟就这么轻易被全然抹去了？”

　　原本就拿不定主意的臣子根本来不及回避就听到皇后丢出来的惊天雷，一时间心头震诧的他们只顾着两两对视，满脸错愕。

　　至于鸿祯帝，自然是面色骤然变了样。皇后的话无疑是当众撕破了他想竭力隐藏的部分真相，此刻别说是颜面尽失，甚至还多出个补漏洞的工作。好不容易通过封赏找回来的些许好心情，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傅丛同样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无奈。

　　没人比他更清楚真相，连太子私开宫门暗通逆贼和皇后助长宫变势头的所有线索物证尽数掌控在他手中。鸿祯帝之所以当众不提，必定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可皇后此刻不顾一切地当众发难，只求借机彻底按死太子……

　　他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有些祸事躲是躲不过的。

　　“皇后妄议朝政，不知规矩！”鸿祯帝压着滔天怒火，沉声呵斥。

　　可皇后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于是她寸步不让步步紧逼道：“妾身绝不敢妄议朝政，只想求陛下为妾身主持公道！纵然妾身贵为皇后，那勤王仍旧敢以清君侧之语祸乱天下，若陛下不为妾身正名，若日后再被人翻出来，妾身当如何自处！还有太子，勤王之所以会野心膨胀，全在他暗中有助手。妾身相信只要严加审问，他必定会交代出始末。陛下，大鸿传承至今皆在历代先祖恪守礼法，陛下万不可破例。”

　　殿中臣子静静伫立，虽无人敢出声辩驳，心底却各有权衡。

　　傅丛将他们表情尽收眼底，心知不妙。皇后敢如此笃定地面圣，光是这份底气就足够震慑。更何况她说得不错，当事人还在内狱里关着，但凡想知道真相便有得是手段可以解决。鸿祯帝只要不点头彻查便会流出怀疑，怀疑一旦扩散，百官心中对太子的敬重与忠心必定大打折扣。日后太子登基，储君威信尽失，朝堂根基早已松动，再难服众。

　　怎么想都是万分棘手，偏偏鸿祯帝已经下定了决心保太子。

　　“勤王谋反之事已经审理结束，皇后不要再纠缠于此。你身为朕的皇后，眼下最应该安抚刚遭受重创的后宫，而非跑到这里来说自己的猜测。”

　　眼见鸿祯帝的气势弱了下来，皇后却不肯以退为进。“陛下！既然陛下顾念父子情分，不愿追责长子，败坏储君颜面，那妾身恳请陛下——废长立幼，改立二皇子为储！唯有新储端正根基清白，方能抚平朝野流言，杜绝日后祸乱！”

　　“放肆！”

　　直白的话语换回鸿祯帝眼底散开的彻骨寒凉。他原本以为皇后真是意气用事，没想到她就是想趁着臣子都在的时候直接把他逼上一条退伍可退之路。

　　鸿祯帝重重拍落御案的闷响穿透屋内诡异氛围，他声色俱厉，龙颜大怒道：“储位国本，岂容皇后一人之言能随意废立之物！朕念你过往恭谨持重，屡次包容，不想却让你有了恣意妄为的底气。趁着乱局后竟敢挟私怨乱朝纲，借逆乱谋私利！”

　　眼看着两边各不退让，再继续任由两人说下去，还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傅丛果断上前一步，对鸿祯帝开口道：“禀陛下，皇后因为担心有言语过激，实属可以体谅。”说着，他转身向皇后又道：“回皇后，勤王亲手画押的罪书，若皇后愿意看，臣稍后便呈给皇后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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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宫途中，皇后一路沉默，眼底所有温婉伪装尽数剥落，只剩滔天戾气与不甘。何来福谨慎跟着，总觉得自己心头突突跳得让人心慌。

　　一踏入凤霞殿，她便再也压制不住满心怒火，抬手扫落案上全套珍玩器皿。脆响碎裂，玉瓷满地，一如她今日破碎殆尽的算计与体面。

　　“只差一步！”她立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地低声咬牙，“岂有此理！陛下竟然不惜一切为了保住那废物。”

　　功亏一篑的虚妄让她没法平静。她狠狠望着东宫的方向，重新在心底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