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78、第78章 开朝

　　傅丛离开前曾敲打了随审官员，勤王死前的疯话就不用记录在案。有鸿祯帝的口谕“璟王全权处置”，其余人当然明白他如今深得陛下信任，于是纷纷点头应下，想来没人愿意搅进这泥潭中。

　　片刻耽搁不得，傅丛还得去给鸿祯帝汇报。

　　这三日来，鸿祯帝对外宣布静养调息，实则日夜难安。半生制衡的宗亲悍然谋反，彻底击碎了他的帝王自信，此刻心绪本就濒临紧绷。

　　见傅丛独身入内，鸿祯帝抬了抬眼皮，声线沙哑无力道：“审完了？勤王可已认罪画押？”

　　四周窗棂紧闭，明明才刚到申时，御书房里竟然被闷得光线昏暗，硬生生憋得人喘不过气。鸿祯帝还坐在那龙榻之上，面色枯败，也不知道究竟仍旧没能从兵变的惊惧与连日操劳的疲惫中挣脱出来，还是单纯被光线所误。简而言之，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颓败苍老。

　　“回陛下，首恶罪状尽数落定，勤王已然认罪。”

　　傅丛说话的时候异常恭敬，语气也是沉着听不出额外情绪。其实他在纠结，思考要不要把话在此时说明。他不了解鸿祯帝，巨大的年龄差和身份差更令他没法感同身受。不过这也就是一晃神的犹豫而已，因为他明白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恐怕就没法再说了。

　　“但臣还有一些涉及案情没有被记录的内情，需单独禀奏陛下。”

　　鸿祯帝耳朵动了动，显然他听到了傅丛话。可本能让他拒绝，他连眼皮都没抬。

　　傅丛假装看不出他的拒绝，上前半步将两份封存严密的卷宗递至御前。其一，是东宫内侍的口供与暗门通行记录；其二，是禁军内应的供词说明皇后近身内侍何来福的督办信物。

　　因为看不清，鸿祯帝不得不正了正身子朝烛火边靠近些，就着跳跃的火焰，他的心却愈发冰冷。

　　“勤王作乱，确实并非他一人所为。”既然傅丛选择和盘托出，此时话便说得直白露骨：“东宫太子私自与勤王暗通盟约。兵变当夜，是太子亲手开启了宫内能通往陛下寝殿的隐秘侧门，放行勤王死士小队通行。事发后独自躲在东宫不敢见人，也没有勇气主动请罪。”

　　鸿祯帝的身体随着他说出的话而摇晃，原本的倦怠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的手攥紧了榻边扶手，成了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的唯一支点。

　　傅丛继续说道：“不止东宫。此次勤王的手下能够精准潜入皇城直逼陛下寝殿，沿途没有遭到大规模阻拦的原因在凤霞殿。皇后早已知晓了勤王反心，暗中指派何来福渗透禁军值守，授意当班禁军松懈布防，默许私兵入城，刻意放任乱局成型。”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鸿祯帝怔怔地看着案上的密证，一页页翻过，每一句陈词都诉说着证据确凿，每一处细节都狠狠戳在他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

　　他原以为这场险些倾覆社稷的兵变只是因为傅洹一个人的狂妄自大，却万万没想到他的皇后、他的太子竟皆有份。皇城危亡，他身陷险境的生死关头，这些人竟无一人想到护他，一个个恨不得快些接着乱局达成自己的目的。

　　滔天怒火瞬间冲破所有疲惫，鸿祯帝猛地抬手狠狠拍在御案之上，杯盏震颤，墨汁泼洒。只听他难得厉声震怒：“放肆！”

　　傅丛后退一步跪在鸿祯帝面前叩首，“虽然太子、皇后皆牵扯其中，但根源还该在禁卫军。臣身为禁卫军中郎将，深得陛下信任，可失察于此，自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你恪尽职守为朕挡下祸乱，何况你才上任了多久。”一句打岔倒是帮鸿祯帝恢复了些许冷静，只不过他眼底的失望还在，“社稷危亡，宫闱动荡，朕身陷生死险境，她身为中宫皇后，不仅不思护君守国，反倒一门心思钻营权术！”

　　这些话说是字字泣血都不为过，傅丛低着头不出声，心想皇后和太子的过错惩处都是鸿祯帝一句话，自己可不能贸然出头。

　　良久，鸿祯帝才压下满腔复杂心绪，嗓音沉涩疲惫地无可奈何道：“这些，还有谁知道？”

　　傅丛见他手指密信，轻轻摇头，“虽然会审时勤王说了一些，不过大人们认为他是穷途末路的挣扎，并未多留意。能直接指控的人，是臣提前扣下单独关押。”

　　鸿祯帝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说了几声“好”。后面的话不用他多说，傅丛已明了大概。

　　“朕今日便传旨下去，明日重启早朝。你去和三司合计一份奏报，明日，你来说。”说着，鸿祯帝用一根食指用力点了点桌面，双眼直直看着傅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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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西垂的暖阳穿进府中回廊，庭院清净无人，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声响。

　　袁屿屿一身素雅常服，端坐案前，眉眼沉静。她脸上可没有半分大浪过尽的松弛，相反，她手中正将最后一封看完的手书重新折起收好。

　　雪织与丹绣从旁伺候着，此时互相对看一眼，谨慎地问说：“夫人从白天就一直在看，如今天沅城中各家勋贵夫人轮番遣人递信到王府打探情况。夫人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自从那一晚上之后，夫人也没能好好休息。”

　　袁屿屿倒不至于觉得累，只是压力不小。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还算轻松地说：“停朝至今都三天了，他们惶恐不安可以理解。何况我今早还听曾管家说坊间流言越传越凶，甚至已经下定论说陛下会追责宗室余党。勤王此前和不少朝中臣子关系走得近，如今勤王府已经被封，有人揣测朝中将有大清洗便不足为奇了。”

　　宫变余波未平，当所有人得知谋反祸首时勤王时，必然大受震撼。偏偏宫里除了传出一句罢朝三日的旨意外每一句解释，勋贵世家最是敏感，即怕站错队被牵连，也怕赶不上乱局时候重划势力范围而吃亏。

　　鉴于不确定鸿祯帝的态度，自然无人敢草率往宫里送折子，于是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迂回之术。

　　袁屿屿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神色平稳道：“我确实没想过有一天竟会收到这么多各家女眷的手书，也真亏得他们想到绕圈子到我这里打探消息。”

　　其实这结果意外也不意外，傅丛是对外明确知道在宫变之中立下汗马功劳之人，之后更是参与了三司会审，这几天怕不是在提审殿就是在御书房。此时若问他们谁最知道内情，必数璟王殿下。

　　雪织听出她的苦笑意味，不解地问：“其实夫人大可不必在她们身上花心思。这事情太大了，到时候宫里总有定论，夫人此时说多说少都不合适。”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袁屿屿当然明白把事情撇干净不管最舒服，反正她在王府的高墙之内，府外闹翻天都与她无关。只是按傅丛述说这几日的情况，待到昭告天下的一刻，他应该是必得重赏。位阶到了亲王，职位的禁军中郎将，再往上恐怕就真要攥实权了。

　　“我与她们交好些，让她人乐意在自家府上吹吹风，日后王爷在朝中没准还能多谢助力。”袁屿屿边说边露出笑容，一时间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似曾相识。

　　恰在此时传来通报，傅丛回府了。袁屿屿收回思绪，将手中信件悉数给到丹绣手上，让她安排一一送回去。她自己则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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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解禁，百官立班。

　　今日的朝堂上，气氛不出所料的凝重。

　　宫变的血色已被清扫干净，身处如往日的皇城内谁能想到那一场震动宗庙危及帝躬的叛乱？文武百官垂首立班，步履轻缓呼吸克制，人人眼底藏着余悸，也藏着观望与忐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鸿祯帝准备如何处置勤王，看这场皇家内乱会如何收场。至于那些更可怕的问题，哪怕多想一个字都要忍不住全身打个寒颤。

　　龙椅之上是鸿祯帝。虽然他眼底倦色未消，但面色较之此前那惨白破败的模样已经恢复了大半，至少能维持住一如既往的沉静威严气色。至于那些被他刻意压下了去的惊魂与纠结，还得等散朝之后再慢慢疗愈。

　　鸿祯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音铿锵地说：“勤王谋逆一案三司会审已毕，罪证确凿。今日当朝定谳，交由璟王主持。”说完，便不再多说。

　　听到此话的群臣微怔，还以为该是三司重臣压场，没想到竟交给了璟王来办。

　　不给他们更多的思考时间，傅丛已经出列。今日他不以禁军身份在朝，而是换回了亲王朝服。此刻身姿挺拔地立于百官之前，不卑不亢。

　　“臣奉旨梳理亲王逆案罪状。”
　　“其一，私吞巨额金矿国税，数年隐匿不报，私蓄财货，阴养死士，违制越规，心怀不轨。”
　　“其二，私练兵队，私置甲械，逾越亲王本分，蓄谋已久。”
　　“其三，圣上本欲给其自招机会，他抗旨不遵，藐视圣上，目无朝纲。”
　　“其四，私遣死士兵围大内，意图胁君乱政，谋逆滔天，危及社稷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