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72、第72章 承诺

　　袁屿屿端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步履轻缓地走向傅丛，停在他身侧。她已经听他说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只能用沉默替代安慰。她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石台上，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是个星月隐晦的夜空。因为云层低压，连月色都透出几分凝滞的暗沉，像极了此刻僵局紧绷的朝局。

　　良久，她轻声开口打破露台的沉静，“王爷在顾虑皇后，怕她继续拱火，事态会失控？”

　　傅丛闻声看回来，见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而她双明亮的眉眼足可以弥补那些被遮挡住的星光。

　　她总能一语洞穿自己心底最深的纠结。傅丛如此在心中感慨一句，低低吁出一口气，指尖抵在微凉的石栏上，声音沉哑：“如今四方牵制，每一步都不敢错。陛下懈怠，皇后焦躁，太子快被自己的恐惧击倒，勤王则退伍可退。照此看来，但凡有一部走偏，等待的必定是倾覆之局。”

　　她站得离他很近，不自觉也跟着伸出手用指尖去碰他的手。执手相握，才能真正体会到安全感。目的达到了，她才接上他的话道：“皇后再得信任，终究是后妃，这朝堂最终做主的人，从来只有陛下。皇后如今突然动作，想来陛下未必乐见。”

　　萧玦眸色微动，而后点了点头。回想当时殿内情形，每一个人的脸色好看。

　　“勤王接连受挫，如今与金矿有关的证据已经收拢集齐。他不是被逼上悬崖，而是已经站在悬崖口摇摇欲坠。”袁屿屿的声音于这春夜中很是相配，冷静却温和，“既已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我以为，接下来该思考的不是如何让他不做，而是如何让事情爆发在可控范围内。”

　　“与其让他掌控节奏，不如由我来？”傅丛顿时被点名，恍然大悟，就连他看向袁屿屿的目光都重新带上了光彩。

　　她抬眼望向傅丛，眼底是全然肯定的笑容，“没错。好言难劝送死鬼，何况勤王到如今这一步，哪怕真有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就会收手吗？”说着，她自己给自己回复般摇摇头，“不会的。我们只能控制自己的言行，管不了别人的决定。”

　　夜风掠过两人肩头，吹得衣袂微扬。

　　“既然如此，不如请君入瓮。”说完，袁屿屿抬手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傅丛心底纷乱如麻的思绪被她一语理顺，郁结已然消散大半。他伸手握住她截断她的动作，转而替她把动作做完，这才带着深重的权衡道：“你说得对。我不该如此气馁。”

　　袁屿屿见他眼中划过的茫然是真实的，“当局者迷。我远在王府，终日悠闲，反而不容易被束缚住。”

　　傅丛连忙语带笑意的打断她道：“这份功劳就是你的。屿屿，我钟情于你也正由此因。你是如此与众不同，我既能在你身上看到鲜活的一面，也能看到睿智的一面。我和你欢喜有你出现在我身边。”

　　两人的关系明明已经如胶似漆，可这是袁屿屿第一次听他诉衷肠。顿时，红晕爬上脸颊。

　　傅丛不许她躲闪，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

　　袁屿屿敏锐得很，“王爷可还有忧心之事？”

　　傅丛也知道瞒不过她，于是苦笑着点点头，“看来夫人准备好事做到底。”玩笑过后，他才把自己迟迟无法决断的难题和盘托出，“只是眼下还有一事，我始终拿捏不准。”

　　“关于太子？”袁屿屿一眼看穿。

　　傅丛应声默认，指尖无意识在她掌心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且不说他屡次对我们出手，仅说他竟然稀里糊涂被他人利用，被发现后竟然没半点自救能力，太子就是个不堪重任的人。但……”

　　袁屿屿看他感慨颇多，不急着插话。

　　“但太子若倒了，二皇子就是唯一能顺势上位的人选，届时皇后将再无掣肘。她的性格，你也明白，我不能赌整个璟王府到那一天后不会成为她新的眼中刺。”

　　袁屿屿深深叹了口气，已然对他的进退两难有了概念。

　　她重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度温和坚定：“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最难的正是他们同时躁动。好在二皇子尚年幼，且陛下终究对太子有回护之情。王爷效忠的人是陛下，而陛下如今已经不能视而不见。我认为，王爷可以试着和陛下摊牌。”

　　袁屿屿认为自己的思路非常清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面临的状况是时刻可能造反的王爷、妄图更换继承人的皇后和完全付不上墙的太子，若在继续闷头做鸵鸟，那便难怪这大鸿被夺。

　　傅丛明白这其中道理，可对他来讲与鸿祯帝坦言同样是个转机。不一定会转好，但肯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的罪证可以私下与陛下讲明。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但陛下的承诺对王爷你来讲很重要。陛下性子偏软、耳根易摇，王爷如果不留个心眼，待到日后陛下后悔了才最棘手。”袁屿屿知道他念着身份不会把话说尽，反正自己没这种心理负担，便直接替他说了心里话。

　　傅丛正是这么想的，能再次与她有默契，当然喜不胜收。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笑意，不仅如此，似乎还更认真了几分。“屿屿，我准备安排人明日一早送你出城。贞州那边，我已经给母妃过书信做好安排。”

　　袁屿屿本以为话题结束可以好好吹吹晚风，然后安心休息了。没想到，末了居然还有更严重的话题等着自己。

　　傅丛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他不过开了个头，她那严肃的目光便已经投到自己身上。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他都不由得心虚，连忙说：“屿屿，天沅城的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我准备明日一早进宫后直接与陛下陈情利害关系，怕之后的时间都要留在宫里准备随时擒拿勤王。你独自在外面，我不放心。”

　　自知现编谎言无济于事，他坦言自己的担忧。诚恳的态度的确让袁屿屿的火气散了些，不过她神情依旧不太好看。

　　“我不走。”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可能。

　　傅丛的感动是真的，揪心亦是真的。他喉间发涩，似乎先把太多情绪一股脑端到她面前。“屿屿，一旦勤王的行动不受控，我不敢说这里安全。”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袁屿屿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没有丝毫犹豫，“宫内是你的战场，王府是你的根基。一旦你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宫中情况让你无暇分身，若贼人趁机到王府来作乱，你拼死平乱便是功亏一篑。退一步讲，如果宫中局势被控制住，但有贼人趁乱偷袭王府，销毁了所有与勤王、太子谋逆有关的罪证。到时候又该如何？”

　　袁屿屿想和他好好讲道理，奈何越说越激动。

　　“傅丛，你在宫中镇守是全了你自己的衷心，我便定会帮你守住你的家。”

　　傅丛从没有在人生中体会过如此滋味，脑海中仿佛炸开无数绚烂烟花，他看到了最美的画面。他一辈子都认定自己是保护者，今晚却听到了一个有关被保护的承诺。如果可以，他希望今夜时间能就此停止。他甚至生出一丝疯狂的念头，觉得局势演变至此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袁屿屿先是看他愣在原地，就在她绞尽脑汁想劝他放下好面子的困扰时，整个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下一刻，她便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身边人那即将喷涌爆发的浓情。

　　他的臂膀收得极紧，力道带着失控的贪恋与惶恐，将她完完整整揉进自己胸膛，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下一瞬，他低头，滚烫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从急切渐入缱绻，粗重的呼吸慢慢化作温柔的掠夺。唇瓣反复厮磨，辗转深入，温热的呼吸层层包裹住她，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在属于他的气息里。

　　四下无人的夜晚，她被死死擒住，嘴唇被咬得生疼。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是不是被咬破了”后，便再无暇他顾。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肩膀仍旧僵硬，心跳得杂乱无章。至于他怀抱里的温度烫的吓人，似乎呼出的每一口热气都在宣泄着克制之下汹涌的爱意。她微微张口，轻柔却主动地回应他，舌尖轻轻相触的刹那，空气骤然升温，晚风都似静止无声。

　　她以为自己的腰会被折断在冰凉的石栏杆上，好在他仅有的抽回的意识让他伸手绕到她后腰做了个格挡。即便如此，袁屿屿还是有种要被压垮了的错觉。

　　不过她觉得无妨，刚刚傅丛自己都说了，明日他入宫后就不知道何日能再见。她不想把情绪渲染的过于悲戚，奈何只要细想就忍不住的鼻尖泛酸。于是还不如全部投入到热浪中，至少她能从他身上得到愉悦。

　　于是她主动抬起了手，环过他的脖子，想要把他拉得更近些。

　　傅丛如她所愿，让两人间最后一丝空间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