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61章 懊恼 ...
-
散朝时分,百官在于傅丛视线交汇的时候尚能维持些刻意的笑容,但无一不选择拉开了些许距离速速离开。
傅丛对此已有预期,毕竟是被当庭扣了个“亏礼伤敬、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不再放心思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上,按惯例一路行至宫禁衙署交接值守印信。还好统领周谨卫对他态度不变,甚至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肩膀。
“有时候路走得太顺是会碍着别人的。”周谨卫目光看天,状似无意间随口发一句感叹。
傅丛含笑听了进去,也不多话。
其实周谨卫很是看好傅丛,当然,这与他的身份无关。如果他不是王爷,恐怕周谨卫还乐意同他走得更近些。
傅丛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直白,毕竟对身为禁军统领的人来讲,从任职那一刻就要谨记远离朝堂站队。如今他愿意示好,已属难能不易。
离开了宫禁衙署,傅丛压根没准备再去御书房。鸿祯帝既然已经把案子交给内务府,他贸然仙神,只会落下更多话柄。如今他只想尽快回府,在一个真正安全的环境中好好梳理整件事可能出现的疏漏破绽。
——————
马车碾着积雪驶入璟王府,傅丛刚踏进门,袁屿屿竟然守在门口。
一看到她,傅丛顿时得以短暂地从疲劳情绪中抽身,他赶紧迎上去,口气轻松地说:“夫人这是怎么了,还专程在这里等。莫不是一早上不见,已经开始思念了。”
袁屿屿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因为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被先一步传出了宫。光是“弹劾”二字已经足够令人胆战心惊,直到此刻她见到傅丛全须全影地回来,这才终于口气。
“王爷!”袁屿屿不满地抗议。她胸口还堵着一口沉气,冰凉的手指压根回不了温,想不到傅丛还有心思开玩笑。
傅丛早已经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里走,暖融融的温度传导过来,袁屿屿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整个人顿时安心了不少。
“曾叔,准备些热食,夫人都快冻透了。”他扬声和不远处同样面露忧愁的曾青说话,曾青连忙应声去准备。
袁屿屿收回看出去的视线,小声说道:“事情传开了,是我执意要在这里等,曾管家拦不住我的。”
傅丛失笑,心想她看自己看得可太准了,于是说:“行,肯定没人拦得住你。”
“王爷,我是想……”袁屿屿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可只说了几个字,话就被截住了。
“安心,我们进去说。”说完,手上还安慰地轻拍被他拢在掌心的她的白皙手背,“总有办法解决的。”
从府门口到主院,一路来傅丛握紧袁屿屿的手走在前面。看着一步之遥的挺拔背影,袁屿屿抿了抿唇,鼻子忽然一酸。
旁人听闻此事只会担心或好奇,她却只觉得全身一颤,瞬间想到了可能性。
是回到袁府的孙嬷嬷!
那一日她带着唐芥送回王府的信,动身往息云禅院去。所有事宜都是经由曾管家之手亲自打点,若说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就只剩丹绣、雪织和孙嬷嬷。之后丹绣还曾说起过孙嬷嬷趁那时候偷回过袁府一次,当时她根本没重视。
明知道她心术不正,在璟王府吃了闷亏恢复,自己早该想到她会有小动作!
袁屿屿越想越气,越气脚步声便越重,终于在踏进住院门的那一刻引来前面牵着她走的傅丛的注意。
“你在生气?”他驻足转身问,“这没什么,我这个本不被看重的王爷骤然得势,热一两个人眼红不奇怪。”
袁屿屿判断不出他是真不知道内情还是纯粹发自真心的安慰,不过他有一点确实多对了,她就是在生气。
不气别人,是生自己的气。
她素来自以为在控场和规避舆论风险方面有十足的工作经验,穿越后亲历数次风波皆从容应对,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被打得措手不及。更让她寒心刺骨的是血缘至亲——原主是私生女不假,从小到大只得到了被无视、被利用亦是事实。可袁府竟当真如此心急?送出了金矿图纸而没在第一时间拿到好处,转手就要把走了一半的路掀翻。
任是春风料峭都敌不过心底涌起的寒意。
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做的好处,越想越觉得对方脑回路不合逻辑。突然,一个硬挺的入墙一般的存在把她硬生生撞了个趔趄。还好手仍旧被拉着,否则还真难说会不会栽倒。
“屿屿。”一声坚定的呼唤终于拉回了她的思绪。
才回神,正好将傅丛一身玄色身影尽收眼底。只见他眉眼间所有对外的凛冽锋芒,皆在与她对视的一瞬尽数消融。
袁屿屿干脆在心底呐喊一声,而后就着错开不过半臂的距离,既不说话也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时间。被拉紧的手猛地向下一使劲,趁对方未设防而下意识弯腰的当口,直接跨上一步抱了上去。
他的怀抱还是这么暖……袁屿屿在心里嘟囔道。
“吓到了?”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鬓,嗓音低哑温热,“我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瞬间击溃了袁屿屿强撑住的镇定。她埋头在他胸口,心想说“不是吓到是气到”,然后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身后跟着的人见状早已纷纷回避,傅丛见状并不催促,而是顺手将自己的披风朝她身上盖了盖。
傅丛沉稳且有力的心跳成功充当了缓释剂,袁屿屿只觉得自己全身心得到了安全感的抚慰。良久,闷闷地说道:“王爷,是我不好。因为我疏忽大意,放走了知道内情的人才让外人抓到把柄,害得王爷在朝堂被当众发难,竟然到要被三司会审的地步。”
她声音听起来很是失落,傅丛便以掌心轻覆在她的后背温柔摩挲。一下一下,按她说话的节奏耐心抚去她所有的慌乱。“这件事,从头到尾皆与你无关。那日你亲身冒险奔赴禅院,全是为我、为王府的安危着想。你是我的助力,谈何害我。”
道理是没错,奈何真落到自己头上就容易想不开。袁屿屿摇头,“如果追查散布消息之人,必将查到袁府头上。王爷可还记得那孙嬷嬷?”她声音还残留着些许微颤,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胸口的衣襟,“我思来想去,能把消息捅出去的只有她。她走的时候就怀揣着怨气的,回到袁府如果为了重新挣个地位,必定会把这事说出来。当初我见袁大人说些……嗯,需识时务的话,想来是因此冒犯到袁大人,这才被抓了破绽。”
不说还好,越说越悔。待她把自己真正担忧的内情都说罢,懊恼与心寒已经重新卷土再来。
傅丛就知道袁泊悄悄送来了金矿分布图是袁屿屿的功劳,这会儿算得到了印证。他见不得她继续这般,忽然将她推开了怀抱,紧接着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轻柔却不容质疑地抬起来,眸光温柔又郑重:“屿屿,看着我。”他字字清晰道:“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袁屿屿眼眶与脸颊微微泛红,一半是因为情绪,一般则是被闷的。“无论是是不是我的错,如今王爷已经被诬告。他们不会在乎真相,只会抓着‘斋戒私会、亵渎神明’做文章,以此污蔑你品行不端,甚至会说你心怀异心……我一想到这些污名全都扣在你身上,我就难受。”
她太懂舆论杀人,尤其是面对无实证的黑料最难缠。造谣一时爽,辟谣火葬场的事情还少吗?哪怕最后查清清白,污点也会黏在身上。如此日积月累,必然还是落得声望被折损,最终动摇帝心信任。
傅丛看着她眼底因心疼与自责生出的激动,心头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于是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尾,动作显得极尽珍重。
“我不怕。”
他以手上覆住她后脑,不容她回避。抵着她的额头时涌出缱绻温热的气息。他再次开口低声呢喃,“我本就如他们口中所说,远离朝堂,不懂规矩。那又如何,我从不在意旁人口舌。这其中确实还有内情,等会儿进屋我慢慢说给你听。但你千万记住,绝不要自责,咱们的情况没那么糟糕。”
“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袁屿屿终究拗不过他,索性伸手直奔他的腰身紧紧抱住。这下直接变成了脸颊贴脸颊,远看甚至有些好笑。她语气又软又倔,“这就是恶意抹黑,放任不管必定后患无穷。气死我了,必须掐断源头,不能就这么被动挨打。”
傅丛见她不在执着于自责,也跟着松了口气。将两人的拥抱调整得更舒服些,眼底盛满纵容与笃定:“好。你想怎么做,我都信你、都依你。我们一起扛。”
——————
靠窗的矮几早已擦拭得窗明几净,如今放置好了青瓷茶具与精致点心,白瓷茶盏盛着温热的桂花茶,甜香袅袅,几碟蜜饯、酥点错落摆开,透着几分精致闲适。
袁屿屿同傅丛并肩坐在铺着厚绒软垫的软榻上,解下了厚实披风的身体仍旧被暖意裹身。傅丛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肩头,带着温热的触感。袁屿屿抬眸看他,眼底的焦躁早已褪去,如今已经心平气和。
两人静静看着侍女布置妥当,待她们躬身退下,房间门被紧闭,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傅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头看向身侧人,语气舒缓道:“现在,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