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36、第36章 “你可还瞒

　　如果条件允许，傅丛很想看看说这话时候袁屿屿的表情。想必她一定会摆出一副微笑，得很仔细才能察觉她努力压抑的狡黠。

　　定了定心神，他把注意力拉回话题重点，“一个人想事情可能有所缺漏，多一个人听听，免得自说自话。”

　　这句话绝对是他本意。上次寥寥数语就说出一个“自请代君祭祀”的主意，傅丛相信她的直觉和判断。

　　“你可还记得，上次说到勤王主动请缨，自费赈灾，你当时质疑他能力时我说过，他得了一笔横财。”

　　她必然记得，甚至知道得更多，皇后的心中不就说到“建甘府金矿”吗。傅丛如是想着，不由得又想起唐芥走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把丹绣最新收到的皇后秘笺内容说给他听。

　　袁屿屿并不吭声，耐着心思等他继续。

　　“事情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他如今有一个金矿握在手上，没上报朝廷。当我得知勤王主动要往萍阴县去救灾之时，的确只以为他为花钱搏名声。不过夫人送来的信中，唐芥查到他原来早已经在萍阴布置人手，赈灾之请求绝非临时起意。”

　　幽静的环境中只听他低声叙叙说，袁屿屿忽然发觉他声音很好听，也很成熟。旋即她又挥散了这个念头，在这个世界中，二十多岁的人已经被卷入权利斗争，哪像自己所生的环境，二十多岁还是“宝宝”。

　　为了掩饰自己开小差的愧疚，她主动问：“王爷的意思是，哪怕宫里陛下不讨论这事，勤王也准备去救灾？他图什么？”

　　傅丛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省略前因后果，她能自己总结。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金矿的事。”他忍不住调侃道。

　　袁屿屿心虚，自然不敢把话题引得明目张胆。但他若自己蠢蠢欲动，她乐见其成，“又不是我的金矿。”

　　傅丛已经酝酿好的话被这么一打岔，硬生生梗在喉间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哈”了一声。

　　袁屿屿身子挨着他，能明显感觉到他在颤抖，还真是拼命在忍笑。她努了努嘴，心道“我这不是说实话嘛”。

　　“你若喜欢，我把它抢过来送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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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表面看着乖巧的人，心里未必没有疯狂念头。

　　袁屿屿无力吐槽，只觉得自己再度被那种“走错片场的错觉”笼罩。“呵呵，王爷莫开这种玩笑。”

　　“屿屿，我从来不骗人。”

　　感情与信任是个很微妙的存在，有些人因为欣赏外在，有些人因为日久相处。袁屿屿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能果断托付真心的人，却在此刻听他的话时，抱了“想要相信”的心。

　　当然，这不过是她内心泛起的涟漪。她此刻清楚记得皇后交给她的任务，以及搅入这种三角关系后注定难以善终的悲观情绪。

　　“嗯，所以唐芥在信中提的，是与抢金矿有关的事吗？”

　　如此明显的敷衍语气，傅丛当然听得出来。不过他并不执拗于此，而是顺着话题说：“非也。他只把打探的情报汇总给我，推测与决断不是他的任务。不过屿屿，你听了这些有什么想法吗？”

　　袁屿屿摇头，并不在乎他是否看见，“不知，有很多关键信息缺失，想不出来。金矿、灾情、钱、主动请缨，乍听之下毫无关系。甚至连勤王的封地和金矿的位置，我都不知道。”

　　脱离了情绪化范畴，一旦“工作”态度上线，袁屿屿便不自觉地在说话时显谨慎、周全起来。

　　殊不知，她这番话着实又令傅丛眼前一亮。

　　就在袁屿屿以为这话题会到此为止的时候，只听傅丛竟然真的将她问的一一作答。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愿意一本正经地讲类似话题。

　　“也就是说……”听过了他长长一段说明，袁屿屿简单总结道：“勤王的封地丽州距离天沅很远，与王爷你的封地贞州隔一条萍水。建甘府金矿位于丽州的边界上，细究起来该算勤王的势力范围。至于萍阴县则距离建甘府不算远，有直通的官道能到。”

　　傅丛听她的说话声音中鼻音渐渐重起来，关心地问：“困了？困了就睡。”

　　袁屿屿则摆摆手：“不困不困，我就是闭着眼睛在大脑中画地图。这些都是没听过的地名，我得记一下。”

　　傅丛总觉得她说话用词很有趣，但又意外地特别能拉近两人间的距离，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至于他听她说“没听过”，心底不由涌了阵辛酸。天沅达官显贵家的小姐有不少要读书的，怎可能连各家王爷的封地在哪都不知道。说到底是袁府人不地道，害她吃了那么多苦。

　　袁屿屿对身边人脑中编排的小剧场一无所知个，更不晓得自己在他心里那可怜弱小样。她在专心头脑风暴，结合自己看过的各种历史、影视、小说……忽然有了一抹怪异的担忧。

　　“偏安一隅当个逍遥王爷，想肆无忌惮地挥霍，所以抢了金矿……听起来还算合理。”话出口后，她才惊觉自己把正在想的内容说出来了。谁让她以前都是独居，平日里整理规划工作就喜欢自言自语，眼下一时没转过弯。

　　傅丛听见了，“哼哼”两声。

　　袁屿屿咬了下舌头，连忙解释道：“人嘛，谁不想多花点钱过逍遥日子。”顿了顿才继续说：“不过身为王爷，能要钱的手段应该不少吧，抢金矿似乎显得太张扬草率了。”

　　“哦？”傅丛对她的话来了兴趣。在他眼中，虽然袁屿屿因着各种巧合莫名参与进天沅宫廷内的争斗，但有一说一，她仍旧是个圈外人。如果可以，他对跳脱出去的外人的看法还挺好奇的。

　　袁屿屿闻言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傅丛敏锐察觉，试探地问：“怎么，不好说？”他没说“不知道”，是相信袁屿屿必是有了思路才发出感慨。能让她这样直率的人含糊，莫不是事关重大。

　　长叹一口气，袁屿屿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只不过声音压得更小了，“王爷可还记得行宫秋猎庆功宴。”

　　傅丛顿时只觉得心跳快了两拍，头更是倏地转向她那边。他太意外了，没想到话题竟牵扯至此。

　　袁屿屿则壮着胆子继续道：“我那晚出去吹风，一时走岔了到了一处假山背后，正好撞见了勤王和太子……”她不敢继续说了，因为她发觉自己的手被傅丛用力握住。他很用力，令她吃不住劲儿地轻呼一声：“疼——”

　　傅丛没想伤害她，纯粹是没控制住。他连忙收了力，又把她的手掌举到眼前想看仔细些。皎白柔滑，同想象中的触感差不离。他有些心猿意马，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继续唐突。

　　袁屿屿哪有心思想这些旖旎，该怕自己因说错了什么而大祸临头才是。

　　“你竟然还记得那日的事。”

　　傅丛的唇瓣几乎擦上了她的耳朵，吹出的热气烘烤着她背后的冷汗。袁屿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涩得情不自禁轻咳了两声。奈何手还被抓着，无计可施。

　　“回王爷，不记得了。”

　　她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然放弃挣扎，倒叫傅丛觉得好笑。

　　“我看你聪明得紧，怎可能不记得。”

　　袁屿屿的脑袋快混成一锅粥，她也不知道傅丛是成心还是无意，只觉着耳朵上被一下一下磨蹭着。终于忍无可忍，她趁其不备抽手出来，抵在身边，将他推远了些。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对，如果继续，傅丛自己都怕不可收拾。他收敛气势，安抚性地捏了捏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规规矩矩躺平后才再度开口道：“不闹你，那日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袁屿屿心累极了，索性将听到的内容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那些关于太子对勤王的感谢、对猎得白虎被拆穿细节的担忧以及勤王对他的耐心开导。她曾一度真的忘记了，要不是今日话题围着勤王转，她未见得能重新想起来。

　　至于傅丛，他早已经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安静地听她讲完那晚发生的事，最后感慨道：“若没记错，我那晚看你离开了许久未归，怕你迷路才找出去。远远听到动静还当是你，没想到正好看到太子与勤王站在一起。原来那时候，他们真的有问题。”

　　袁屿屿横竖听不出他语气中有惊讶，“你早就知道？”

　　“算不上知道实情，但觉得其中有问题。你可知整个大鸿境内唯有丽州地界内有虎，太子突然在猎场捕获，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只不过究竟谁敢真将他与勤王牵上线？到最后怕只以为是哪个臣子为了奉迎，事情也算揭过去了。”

　　傅丛是仅有的当场就敢想深一步的人，更是着唐芥去调查。只可惜后来金矿之事来得气势汹汹，这边就耽误了。他始终认为这其中必有勤王身影，苦于没有证据，如今听袁屿屿讲述，才终于敢肯定。

　　许是这问题牵扯太过重大，实在没法轻易评说。袁屿屿说完便陷入沉默，好似睡着了一般。

　　良久，她耳畔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袁屿屿迷瞪着，也不知道这话是否是说给自己听到。

　　“你可还瞒了其他？事情憋在心里很累的，不如说出来畅快。”

　　袁屿屿没听清，却因为困劲儿突然上头而懒得探究。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回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