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安迢遥

3、许棠和付宁杰的相识 许棠与付宁

　　柳棉与付宁杰走了过后，门外八卦的师生也一哄而散，书记陈刘荣和副院长张冶各自回了办公室，胡勇声的办公室顿时冷却下来。
　　许棠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她的视线从付宁杰的背影转移到窗外，此刻天幕低垂，小雨淅沥，远处的山间雾气氤氲，仿佛缠绕着无限哀愁与空洞。
　　胡勇声看着许棠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无声地簌簌往下落，叹了口气：“许棠，我觉得你一向稳重可靠，怎么突然给院里找这么大的麻烦？作为老师，你知不知道师风师德是最为紧要的事情？”
　　许棠收回视线，垂着双眸：“对不起，院长，我给您，给院里添麻烦了。我会主动辞职，这样您给大家也有个交代。”
　　胡勇声声音添上一份柔和：“你当初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了成大的编制，如今说放弃就放弃？辞职不必要。你给我详细说一下你们之间的来龙去脉，如果该给你处分，也少不了。”
　　许棠本想直接拒绝胡勇声的不辞职的建议，然后直接走回家去，把自己藏起来，但是她此刻突然又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一个人，不论这个人是谁。于是她艰难地开口了：“我和付宁杰，”她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在一起四年了。”
　　记忆被强行扯回那个燥热的起点。
　　四年前，她博士刚毕业，进入成大任教，青涩未褪。彼时付宁杰带队来校军训，而她是其中一个连队的负责老师。付宁杰个子不算顶高，但一身戎装衬得他肩背笔挺，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冷肃，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七月的太阳毒辣，炙烤着塑胶跑道和年轻的学生，也炙烤着场边陪训的老师。许棠站在体育馆看台的阴影边缘，目光紧盯着自己连队的方阵，心里绷着一根弦，怕有学生中暑倒下。带队的吴教官面庞青涩，估摸着才十八九岁。许棠那时想，自己本硕博一路读下来，二十八岁的光阴里竟有二十四年困在校园，真是……虚掷了大好年华。
　　正出神，远处连队忽然一阵骚动，人头攒动。还没等她看清，一道人影已从她身旁疾掠而过，迅捷如猎豹，冲向事发的中心。在那人影严厉的指令下，骚动迅速被压制。她看见他将一个学生带到了主席台前。
　　“为什么殴打教官？”人影的声音透过灼热的空气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学生和教官打起来了？许棠不由地望向那边。
　　那学生梗着脖子，满脸桀骜：“我就打了！我就不听他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人影猛地将学生推搡了一把，厉声道：“在这里，你就是兵！要么，拿出你的本事证明你有不服从的资本！要么，就给我滚回队列，乖乖训练！”
　　学生腾地跳起来，满眼不服：“我不服他，也不服你！有本事你打过我！”
　　人影怒极反笑：“好！让我看看你的斤两！”
　　学生猛地扑上去，人影侧身闪过，然后一个扎实的过肩摔，将学生掼在地上。学生爬起来，再扑，再被摔倒……几次三番，他倔强的头颅终于无力地垂下，累得只剩下喘息。人影将他拉到操场角落，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那学生眼中的戾气竟消散了不少，沉默地回到了队列。
　　一场风波，被人影以近乎霸道的方式迅速摁熄。
　　那个在烈日下身手利落、气势逼人的人影，就是付宁杰。就这样，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他也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许棠二十八岁那个平常的夏天。
　　一阵冷风吹来，许棠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她没有把这个相识的开头告诉胡勇声，回忆带来的苦涩让许棠有些愣怔，然后恍惚地接着说：“虽然在一起四年，但是由于他的工作原因，我们只见了两次。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有违道德，曾经也想过断，但是他说他选择离婚，所以我一直在等他。”
　　胡勇声有些质疑：“四年见了两次？”
　　许棠苦笑了一声：“是的。”
　　：“那你们这关系也太奇怪了。”
　　许棠的声音有些飘忽：“是啊，很奇怪。”
　　：“你们有什么证据在他妻子手上吗？”
　　许棠的精神被这个问题凝聚起来：“证据？我不知道。不过...今天的谈话就是证据。”
　　胡勇声叹了口气：“不论你们之间的实质关系是什么，但是你做的事情确实欠缺考虑。而且你今天也承认了。回头我和院里领导商议下，看看怎么办。”
　　“胡院长，”许棠抬起头，泪光在眼里打转，语气却坚决，“谢谢您。但我一定会辞职。不能再给院里添麻烦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胡勇声的声音沉缓而有力，“错了，就承担责任，然后改正。这才是我们看待一个人、处理一件事的根本。如果要处分你，那也不是为了把麻烦扔出去，或是单纯维护学院名声，你明白吗？”
　　许棠用力点头。她知道，这已是领导能给予的最大体面。
　　“我来院里的时间不算长，但你们几个年轻人，我都看在眼里。你一向踏实可靠，能力有目共睹。院里不会因为一个过错就全盘否定你，”他看着她，目光严厉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我更不希望，你因此全盘否定你自己。”
　　泪水猝不及防地滚落。许棠再次点头，喉头哽咽。
　　“先别急着辞职。回去休息几天，等院里的正式通知。”
　　走出366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许棠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所在的大办公室。
　　推开门的一瞬，李晓海、赵曼曼、陈晨的目光同时投来。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探询、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没有人开口。许棠很感激这份沉默。此刻任何一句询问，哪怕是善意的，都足以让她彻底崩塌。
　　她默默收拾了桌上的必要物品，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离开。
　　坐进车里，引擎刚刚启动，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昏暗的天幕，紧接着，惊雷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瞬间织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许棠握着方向盘，呆呆地看着眼前模糊一片。然后，那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贯穿了所有羞辱、背叛与自毁的堤坝，轰然决堤。
　　她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哭声淹没在震耳的雷声和滂沱的雨声里，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终于力竭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