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无期》归南雁

3、第3章 空谷无回响（过往） “怎么

　　“怎么才49％的匹配度。”
　　江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有些难过。
　　“江临，”周烁抽走他手里的报告单，随手折了两下，塞进衣服兜里，他表情认真，甚至带了不容置疑的严肃，“就算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只有49％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你，而不是被数据支配的本能。”
　　“但是文献说……”江临犹豫着，“低于70％几乎不可能有下一代。”
　　周烁哈哈一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旋，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人定胜天，你看着吧。”
　　好像老天都在怜悯49％的匹配度，在这种极低概率的情况下，江临真的受孕了。
　　从他大学毕业被周烁永久标记开始，耗时5年，他那贫瘠的生殖腔里终于有了第一个结晶。
　　然而这条路，却并不好走。
　　由于激素的剧烈波动，让江临变得异常敏感脆弱。他本能地渴求伴侣信息素的抚慰，像即将干涸的幼苗渴求甘霖。但那49％的契合度，如同一条狭窄扭曲的管道，根本无法输送足够的安抚。
　　属于周烁的冷杉气息，每一次试图靠近缠绕，都显得那么滞涩和勉强，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作为一名产科大夫，江临帮助那么多Omega迎接新生命，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着体内生命的消失。
　　胎心停了，停在了13周。
　　初具人形，却永远无法迈出下一步，流出来的一团模糊血肉，甚至无法分辨出是A还是O。
　　他仰躺在检查床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默默忍受着阵发性的腹痛，感受着那个短暂存在过的生命，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方式，从他体内彻底剥离。
　　在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无法拨通电话的周烁，而是上周五，他刚给一对AO夫夫接生的双胎早产儿。
　　28周的双胎早产儿，刚刚具备存活能力，小得像两只脆弱的小猫，皮肤薄得透明，一出生就被送进了暖箱，那位Alpha丈夫全程紧握着Omega伴侣的手，不断地释放出温和而坚定的安抚信息素——雪松混合着甜橙的暖香，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将疲惫虚弱的爱人，还有监护仪后那两个微弱的新生心跳，稳稳地包裹在一起。
　　那一刻产房里的空气，是暖的，是带着生命韧性的甜。
　　江临回忆着那一幕，视线失焦在无影灯上。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
　　“您所拨打的电话……”
　　耳边重复着单调的机械女音，腹痛逐渐加剧，直到顶峰，身下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流出。
　　他熟悉这个味道，是血。
　　手机滑落，屏幕碎裂，两人银杏树下的合影在裂痕后粉碎。灿烂的笑容在四分五裂的玻璃后面，显得支离破碎，又荒谬可笑。
　　他听到主任和副主任的焦急对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出血太多了！”
　　“介入，快叫介入——不行来不及了。”
　　“切除生殖腔，尽量保腺体，立刻！”
　　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长鸣。
　　有人在叫他，江临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主任的嘴巴开开合合，眼前一片重影，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见。
　　他好像回话了，又好像没回。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突然想到——
　　今天，是周烁曾提及的某项学术会议召开的日子。周烁他，真的是在会场吗。
　　——
　　在离医院十五公里左右的豪华宴会厅里，一场婚宴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司仪高声说：“现在，请亲吻你的Omega。”
　　吻上许星辰时，99％的匹配度引爆了周烁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生理快感与精神餍足。
　　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正确，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他任由自己沉溺在那片醉人的，如烈火般的白兰地海洋里，心甘情愿地被本能驱使，追逐着那极致契合带来的虚幻圆满。
　　他想，反正是逢场作戏。
　　那时候，他西装内袋里紧贴胸膛的手机，屏幕第一次亮起，微弱的光芒被厚重的布料彻底吞没。
　　交换戒指时，怀里的手机第二次亮起。
　　宾客欢呼，礼炮齐鸣时，怀里的手机第三次亮起，而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婚宴结束，喧嚣渐歇。周烁站在镜前整理略微松开的领结，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甜腻而炽烈的白兰地余韵。
　　——
　　手术结束，无影灯熄灭。江临被推出手术室，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透明的罩壁上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带着血雾的模糊水汽。
　　致命的大出血虽被止住，但连带损伤的腺体，终究没能保住。
　　一个月后，在又一次令人绝望的指标骤降后，江临在另一份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生殖腔永久缺失，腺体彻底切除。而这些，周烁全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