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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朔风在叩问 他在试图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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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汽灯挂在中央支柱上,将两张面孔都映得有些模糊,影子斜长地拖在帐篷帆布上,随火焰跳动而微微扭曲。
周烁坐在行军桌后,面前摊着地图和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MSF的调令——同意调用沈屹和江临入联合指挥部医疗支援组的批文。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沉着冷静,就像他曾经在无数学术会议和手术决策前所做的那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有多剧烈,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信息素紊乱症在他极力压抑情绪时,总是变本加厉。
江临就坐在桌子对面的折叠椅上,身姿笔直,保持着一种下级面对上级时该有的,略显疏离的恭敬姿态。
他的皮肤是长期暴露在风沙和恶劣环境下的浅麦色,颧骨的线条微微凸起,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是缺少睡眠和过度劳累的印记。
周烁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地图上的某个标记点,开口时,声音是刻意压平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作为新任总指挥官,我需要了解具体情况。A3区近期伤员的术后感染率,简报显示超出平均值百分之五十以上。原因标注为‘清创不彻底’和‘抗生素短缺’。”
他顿了顿,太生硬了,这不是他主要想说的。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江临。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询,掩藏在指挥官威严的表象之下。
“江医生,”他放慢语速,“我需要你提交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包括人员操作流程、现存物资清单,以及……”
他喉结滚动一下,“你个人认为最有效的改进方案。”
“个人”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企图激起一丝属于过去的、私密的涟漪。
江临的目光掠过地图上被圈起来A3区域——这片坐落在战火最激烈地方的唯一医疗点,在夹缝里,唯一还能勉强运作的医疗前哨。
“评估报告可以在现有每日简报基础上细化。至于改进方案,”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加紧补充广谱抗生素和高效止血材料。具体操作流程,沈屹医生和我之前总结过一套战地简易清创标准,适合A3这片区域,可以共享给其他站点参考。”
“可以,”周烁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页边缘摩挲,“报告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充满掌控欲的姿态,Alpha惯有的不容反驳的语气,开始渗入他刻意维持的平稳声线。
“另外,基于指挥部最新的综合风险评估,A3区当前危险等级过高。”
他的目光锁住江临,不容对方有丝毫躲闪,“考虑到你和沈屹医生所表现出的专业能力,指挥部决定,将你们两人暂时调离一线巡诊及户外急救岗位,MSF同意了,这是批文。”
指挥部承诺提供更加安全的保障及更多的物资,对MSF的人员进行借调,出于对医务人员安全及最大价值的发挥,MSF下发批文是情理之中。
江临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周烁紧紧盯着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下达命令般的语气。
“你和沈屹,还有其他站点的一些人,将在三天后被编入指挥中心直属的医疗支援组,主要负责后方重伤员的集中救治、技术指导,还有……陪同指挥人员进行必要的战区医疗巡查。这样,能更有效地利用你们的专业经验,也相对安全。”
安全。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此时此地的空气里,突兀得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那背后翻腾的,近乎偏执的后怕与悔恨,驱使他必须这么说,必须这么做。
他想把江临从那些炮火、鲜血和死亡旁边拽开,哪怕是用命令。用他的医疗事务协调权和人事调度建议权。
帐篷里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永不停歇的沉闷轰鸣。
“周总指挥,”江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像冷硬的石头投入死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凉。
“A3站点目前有能力进行复杂创伤紧急处置的人,算上我和沈屹,只有四个。如果我们撤出一线,日均接收的伤员死亡率可能会上升至少五个百分点。后方固然重要,但前线,同样无法替代。”
他平静地,没有质疑的,只是在客观分析这道命令可能带来的后果。
周烁曾预想过江临可能会抗拒,可能会冷漠以对,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纯粹专业且让人无可辩驳的方式来应对,将他试图伸出的保护之手,轻轻格挡开,并指向他命令背后可能付出的血的代价。
“风险评估是医疗指挥部综合判定的,调离你们是总指挥部共同的决定。而且,MSF已经同意了对你们的借调。”
周烁的语气不自觉地强硬了起来。
还有话被他死死压在舌底——A3站点已被列入高危名单,必要时可能被战略性舍弃。
他的情绪剧烈波动,那股冰冷锋利的信息素终于失控地溢出。
冷杉的气息,混合着冻土的寒意,骤然在狭小的帐篷内变得浓稠,如同实质的,带着冰碴的雾气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这气息对于任何一个Omega,甚至普通Alpha,都足以造成明显的影响。
但江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只是觉得帐篷里空气流通不好。
随着他的动作,颈后的疤痕在灯光下露出了狰狞的一角,对曾经能引起战栗或安抚的Alpha信息素,再无丝毫反应。
Beta。
他彻底成了一个Beta。
“是,服从命令。”江临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周烁的恍惚,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需要回去和沈屹医生一同交接工作,并准备您要的报告。”
这种顺从,是一种彻底的公事公办。
“还有——”就在江临转身的刹那,周烁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他看到江临的脚步顿住,侧过身,用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望向他,安静地等待下文。
周烁强行压下喉咙的哽塞,从桌下拿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推到桌子边缘。
“这里是指挥部批下来分配的一些特需药品,有几种广谱抗生素的最新剂型,和一批高分子止血凝胶,效果比现有的好。”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带上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有些笨拙的示好:“算是对你们之前工作的认可,和对新岗位的支援。”
他在试图用资源来搭建桥梁,用江临在意的东西——救治伤员的机会和物资——来换取一点接近的可能,哪怕只是工作上的、短暂的接触。
江临的目光落在那金属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话,伸手将箱子拎起。
箱子似乎不轻,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显露出清晰有力的轮廓。
“谢谢总指挥部。”他低头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些物资会逐条登记,并优先用于危重伤员的救治。”
他说的是“总指挥部”,不是“你”。
说完,他再次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
“江临!” 周烁猛地站起,动作太急,椅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在密闭的帐篷内格外惊心。
江临闻声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帐篷里死寂一片。
周烁能听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失控的信息素在皮肤下躁动不安地奔流,带来一阵阵眩晕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觉。
他张了张嘴,五年来无数次在梦魇中排练过的字句,询问、忏悔、嘶吼、哀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声带。
他想问你这五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在战地一线,和死亡并行,怎样求生。
他想问你颈后的伤疤还疼不疼,想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想提起那个已经失去的孩子。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在江临那沉默的,拒绝回头的背影前,冻结、粉碎,沉甸甸地坠入心底的无底深渊,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灼人的痛楚。
他耗尽力气,才从几乎僵硬的牙关之间,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报告……别忘了。”
“是。”
门帘被掀起,裹挟着硝烟、尘土和寒意的夜风猛地灌入,瞬间冲散了帐篷内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冷杉气息。也吹动了江临额前细碎的黑发。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外面那片更深沉的黑夜中,脚步声融入营地各种嘈杂的声响里,再也分辨不出。
周烁仍然僵立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
许久,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子。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抽痛的额角,指缝间,那双总是锐利沉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惶然。
他以为握住权柄就能靠近,以为提供资源就能软化,以为命令可以制造羁绊。
可江临就像指间的流沙,他越是用力想要握住,沙砾便越是加速从缝隙中流走,只剩下一手空茫的刺痛。
帐篷外,朔风永无止息地呜咽着,卷起粗糙的沙砾,一遍又一遍,狠狠拍打在厚重的帆布上,噼啪作响。
如同某种固执的、无人应答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