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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消失的青竹 如今站在门 ...

  •   和城市的灯红酒绿不同,战地,永远是黑夜黄沙,断壁残垣。
      星星一如既往地闪烁在夜空里,风刮过的时候,卷起沙土的阵阵呜咽,将地表的焦黑掩盖一次,再掩盖一次。
      掩盖生灵的哀叹,死亡的吐息。
      营地里,灯泡悬坠着,随着帐篷被风吹动而起伏摇摆不定。
      有人拉开帐帘,叫道:“江医生,总指挥官叫您一会过去一下。”
      沈屹放下手中的药品清单,抬眼看去。
      江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在整理急救箱,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已经洗净,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只是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缺乏睡眠的印记。
      “他找你,”沈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有些沉,“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江临摇头,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抿着,没有过多言语。
      他将几支所剩不多的抗生素排列好,动作很轻。
      重点药品少的可怜,抗生素、血制品、升压药……
      必用耗材每日减少,输液器、储氧袋、器械包……
      补给跟不上,救人就显得有心无力。
      他精打细算着每一个物品的使用,像一个斤斤计较的账房先生,一分一厘都要想清楚。
      沈屹看着他后脖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狰狞疤痕,没再劝,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江临手边的木箱上。
      江临的动作终于停了停。他抬眼看过去。
      沈屹比他略高,站在逆光里,面容有些模糊,他开口:“歇会吧,你要是倒下了我上哪找这么好的搭子去。”
      江临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将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的缺口。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帐篷门口。
      “放心,我倒不下。”
      他没有回头,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帐篷内昏黄的光。
      江临向着中心的那顶帐篷走去,脚步踩在沙土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平稳而坚定。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满怀憧憬地走向那个在银杏树下的少年,那时他脚步轻快,内心滚烫,满脑子都是对爱情的幻想。
      如今,脚步沉重了些,心口那片地方,却只剩下风吹过的空洞回响,不疼,只是空,脑海里也只是平静地过着既往的一幕又一幕,最后定格在那张婚礼请柬上。
      他抬头,望向天际。
      夜空低垂,星辰仍旧璀璨,不受人间战火影响,兀自闪烁着冰冷遥远的,来自亿万年前的光。
      那些光,和五年前他们并肩躺在阳台上看到的星河,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全然陌生了。
      恍惚间,那双深沉的,充满爱意的眼睛又在记忆深处浮现。随之响起的,是那个年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
      “江临,就算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只有49%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你,而不是被数据支配的本能。”
      那声音多笃定,笃定到他居然信了。
      当49%的极低匹配度撞上99%的本能吸引后,他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所谓的爱,在匹配度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垂眸,盯着营帐前自己的影子,内心一片坦然。无恨,无怨,也无波澜。
      就像这脚下的沙土,被战火反复灼烧碾压,最终只剩下最本质的颗粒,风来时随风去,雨来时便沉寂。
      ——
      当那熟悉的身影与他仅有一帘之隔的时候,周烁正在翻阅一份伤亡报告,但报告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身影静静地在门外站着,他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空气中寻找那缕记忆中的,属于江临的气息。
      那种气息,是雨后初晴,晚风吹过,带起凉爽的风,扰的青葱竹林沙沙作响,流水涔涔而过,悠然,惬意的气息。
      那是江临的信息素,是曾经独属于他的Omega的信息素。
      他记得标记完成的那一刻,自己的信息素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温柔又霸道地缠绕上去,全然包裹交融,是那样地渴望。
      那一刻,灵魂都在颤栗,谁还会在意那份该死的只有49%的匹配度报告?
      可现在,他吸进肺里的,只有混杂着绝望与血腥的冰冷味道。
      青竹已枯,远风散尽,溪流干涸。
      别说49%,现在连1%都没有了。
      那个会对他笑,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的Omega,被他推上了手术台,连同那缕微弱却执拗的气息,一起被切除丢弃。
      如今站在门外的是一个Beta,永远不会受到他信息素影响的Beta。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熟悉的眩晕感伴随着反胃的冲动猛地袭上喉咙,周烁的信息素紊乱发作了。
      他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近乎失控的信息素强行压回。
      冷杉的气息在帐篷内不安地涌动了一瞬,又被他死死锁住。
      头痛欲裂,胃部痉挛,四肢百骸都像是在被细小的针反复扎刺
      他挺直背脊,维持住脸上冷静的表情。他是以“国际救援部特派医疗总指挥官”的身份重新站在这里,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和失态。
      门帘被掀开,风先涌了进来。
      周烁抬眼看过去,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同样的一张脸,五年的时光却凿刻下截然不同的痕迹。
      曾经柔软温润的轮廓,如今被战火和风沙打磨出了清晰的棱角,那双眼睛就这么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仿若深冬的寒泉,映不出丝毫情绪,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如同他们彻底分手的那天,江临质问他“谁是许星辰”时看他的眼神一样。
      “江医生,”周烁在那样的眼神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声音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沙哑得厉害。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专业,不带任何情绪。
      “关于A3区伤员的后续治疗方案,需要和你商讨。”
      他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描摹着对方的五官,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旧日的痕迹。
      然而,江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折叠椅前,坐下。
      姿态端正,眼神平静。
      周烁的心,在那冰冷凉薄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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