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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假意 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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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外晚风浸骨,裹挟着墓园草木的清寂凉意,丝丝缕缕钻入肌理,冷得人指尖发颤。
金夕倚在冰冷的石柱旁,缓缓阖眼,强迫纷乱躁动的心神沉落。
他一遍遍适应这具陌生的男性躯体,适应 “金夕” 这个全新身份,消化这场荒诞到极致的借身重生。
从此世间再无卑微怯懦的唐笑。从今往后,他是挺拔年轻、握有全新人生的金夕。
“这儿!就是这儿!”
一道急促又熟悉的女声刺破晚风,突兀地撞进耳里。
金夕浑身瞬间僵滞,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四肢百骸窜起生理性的寒意。
是沈家的人。
是压榨她半生、冷漠自私、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至亲家人。
哪怕换了一副皮囊,刻在唐笑骨血里的恐惧与阴影,依旧根深蒂固。他死死攥住冰凉石柱,掌心被冷汗浸得湿冷黏腻,浑身僵得几乎无法动弹。
不远处,沈家甜快步确认地点,小心翼翼搀扶着腿脚跛瘸的沈父,身后的唐母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跟着,沉默怯懦,一如从前。
三人缓缓从他身侧走过,金夕心底疯长着躲闪逃离的念头,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分毫不能动。
“金先生?”
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温和沉稳,硬生生拉回他游离破碎的神智。
许方舟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苍白失色的脸上,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脑震荡后遗症犯了头晕?要是不舒服,我们回医院复查。”
温柔的嗓音像一缕浅淡暖意,稍稍冲散了灵魂深处盘踞的寒意。金夕深吸一口气,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别怕,你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唐笑,你是金夕,顶天立地,无需畏惧任何人。
“就是他!”
沈家甜尖锐的声音骤然划破平静。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金夕的胳膊,眼底满是警惕与敌意,转头等着沈父走近对峙。
金夕身形高挑,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眼底压着沉沉冷戾,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松开。”
强大的气场骤然铺开,压迫感十足,沈家甜心头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指。
沈父上前一步,浑浊的双眼上下反复打量金夕,足足审视了一分钟。
这漫长的一分钟里,金夕刚刚筑起的坚硬伪装,一点点碎裂瓦解。前世的卑微、恐惧、压抑,层层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是你?”
沈父语气粗蛮无礼,满脸不悦,“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以唐笑未婚夫的身份,私自给她办葬礼的?!”
一句话,击溃所有伪装。刺骨寒意瞬间冻结喉咙,呼吸骤然滞涩,胸腔翻涌着窒息的钝痛。
金夕浑身猛地一晃,像被抽去所有筋骨,直直就要向下软倒。
预想的失重坠落并未到来。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上臂,力道克制、稳妥、温柔,精准接住他摇摇欲坠的全部重量。
低沉嗓音贴在耳畔,轻而稳:“还好吗?”
是许方舟。
他稳稳撑住金夕的身体,待对方稍稍回神,便极有分寸地缓缓撤力,随即自然上前一步,挡在金夕身前,替他隔绝所有锋芒与逼压。
他礼貌看向沈父,温润有礼:“您好,您是唐笑的父亲?”
“我是她爸!” 沈父态度蛮横嚣张,上下打量许方舟,“你就是那个肇事的?”
许方舟沉默颔首,坦然默认,没有半分推诿。
金夕抬眼,第一次认真看清许方舟的模样。
年轻、矜贵、清隽,轮廓锋利完美,五官精致利落,气质清冷儒雅。余晖落在他侧方,半边眉眼镀着浅淡金光,半边隐于阴影,明暗交织,气场沉稳莫测。
“伯父,是我们冒昧。”许方舟语气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忍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便先行替逝者安置后事。一直联系不上家属,这点心意,算是我的歉意与补偿。”
他顺势取出一张银行卡,温和却坚定地递到沈父手中。
全程温柔得体,慈善悲悯,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可落在金夕眼底,只剩彻骨的虚伪与荒唐。
台上人假意悲悯,台下人顺势贪利,一场心照不宣的演戏,丑陋又滑稽。
方才蛮横冷硬的沈父,指尖触到银行卡的瞬间,脸色立刻多云转晴,满脸市侩的客套:“好说,好说,年轻人有心了。”
“您腿脚不便,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许方舟递出名片,态度依旧周到,“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黑色豪车缓缓驶来,车身锃亮尊贵。
沈家甜的目光牢牢黏在许方舟身上,眼底藏不住少女的仰慕与贪恋,接过名片时视线相撞,立刻羞怯垂眸,耳根泛红。
沈父一辈子市井粗鄙,从未接触过这般顶级体面,眼神贪婪地扫过豪车,小心翼翼弯腰入座,拘谨又虚荣。
整场虚伪闹剧里,唯有一直怯懦沉默的唐母,压着眼底泪水,小声卑微询问:“许先生…… 能不能告诉我笑笑的墓地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这是整场闹剧里,唯一一丝真心与暖意。
许方舟温和应答:“伯母放心,后事皆已妥善安置,稳定后我会专人接您前去祭拜。” 唐母连连点头,偷偷拭去眼角泪水。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耽误我晚上喝酒!” 沈父粗声厉喝,不耐烦打断她的温情,满脸不耐与凉薄。
冷血、贪利、自私、凉薄。这就是唐笑耗尽一生、拼命讨好,却从未捂热的至亲家人。
豪车扬尘远去,终于带走一整车丑陋凉薄。
金夕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松动,脸色依旧惨白。
身侧,许方舟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白手帕,静静递到他眼前。
手帕质地细腻温润,雪白底色,暗纹织着雅致水波,低调矜贵。
金夕的目光,从他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上移。
掠过挺括西装袖口、冷光腕表、颈间十字架,最终落进那双平静无波、深邃莫测的眼眸里。
他不窥探,不怜悯,不好奇,不追问。只是安静、坦然地承接他所有的慌乱、破碎与失态。
金夕垂眸,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是许方舟,撞断了唐笑短暂的一生;是许方舟,收敛了唐笑冰冷的尸骨;是许方舟,施舍了唐笑最后的体面与安息。
可也是他,死死捂住了真相,让一切永无见光之日。
她的死亡,她的遗憾,她的宿命。从始至终,都攥在眼前这个男人手里。
晚风掠过肩头,手帕带着他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
这场借身归来的重生,这场迟来的讨债。
他复仇之路的第一道羁绊,第一个纠缠不清的人。
便是许方舟。
帕子还静静地悬在他眼前,金夕很累,累到不想敷衍,他收回脆弱无依的眸光,转身欲走。
等待无果,那手帕毫无禁忌地轻点他额头的冷汗,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人不舒服就不要强撑。”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距离近得窒息,金夕的手比大脑反应更快,精准又迅猛地推开了他的胸膛。
“我没别的意思。”许方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惊弓之鸟般的金夕,“毕竟你的伤…… 我也有责任。”
他站在原地,一身考究西装裹着颀长挺拔的身躯,疏离得像不食人间烟火。
金夕抬起无力的胳膊,胡乱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毕竟他此刻的翻江倒海和许方舟毫无关系。
许方舟迟疑片刻,还是上车追了上去。
黑色轿车横在身前,迎着黄昏暮色,金夕下意识眯起眼。
车窗降下,露出许方舟清隽的脸:“上车,我送你。”
金夕没动,忽然想起这人昨日来过医院探望,淡淡开口:“不用了许先生,我之前就说过,您不必负责。”
“不是负责。”许方舟推开车门,站在他面前。金夕如今身高一米八,可许方舟比他还要高出一截,阴影倾泻而下,将他笼罩。
“是道义。”他声音平稳,“你在危急时刻舍身救人,我很敬佩。”
金夕抬眸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他生得极好,那份好看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未经世事磋磨,从未被生活苛待。
“上车吧。”
说不清是被他的执着说服,还是懒得再推脱,短暂对视后,一直魂不守舍的金夕,竟真的弯腰上了车。
他坐在副驾驶,目光放空,落在窗外遥远的虚影上。
许方舟只是瞬间迟疑便绅士地探身为他系好安全带。
距离骤然拉近,金夕拼命往后缩,屏住呼吸,可那股木质调香水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这个味道…… 说不清好恶,却格外刻骨铭心。
车厢陷入短暂的安静。
许方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轻淡,却像不经意般提起:“刚才那家人…… 你认识?”
轻飘飘一句试探,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金夕紧绷的神经。
他指尖猛地一攥,心脏骤然悬起。
窗外暮色沉沉,车内气息压抑。
许方舟没有回头,可那双眼眸,仿佛能透过皮囊,看穿他不敢示人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