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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生死局(二十四) 密语。 ...
血水泼洒着,从豁开的伤口飞溅而出,滴滴答答敲在石子路上,如降下一阵骤雨。
渡苍望着霍知风,周身虽抖动不已,掌心却使力越收越紧。被扼住脖颈的男人未见半分反抗,只有脖颈下筋脉的跳动尤为明显,在少年的强扼之下突立得渗出青紫。
这与动用兵刃不同,渡苍切切实实明白了,自己此刻是在杀生。
他手中也过了不少性命,对生死一事不再陌生,也知晓人兽仙妖在被杀之际其实并无什么不同。这些生灵在知晓自己将死时,皆是挣扎尖叫,令赤血在扭动下往四周喷溅,非要将一切撕作疯狂而难堪的境地才肯罢休。
生来各有起落,死时却差不许多,唯独在这事上公平得很。
初时他学着结果性命,也总是冷汗直下,有时胸膛中鼓动的事物越发急促,像要从口中跃出,连手脚也发软。
直到后来,他对此事愈发习以为常,才开始视其中诸般景象如无物。大抵任何事都是如此,只要次数多起来,往后便会熟捻得多,杀生亦不例外。
可这一回却不同。
这名叫霍知风的月山首席弟子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横着冷眼看他。男人面上薄唇紧闭,纵然气息微弱、满身污血快要流尽,仍是什么也不说。
与男人四目相对时,渡苍的喘息忽而停了一瞬。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自己的确是要杀霍知风,但此刻绝非一个好时机,自己不该突然失控,偏要这时杀掉霍知风的。
失控的缘由……
是了,是为了温铃。
回想起来,方才他隔窗听见床榻上温铃轻柔的吐息,又瞥见那白玉似的背上不断流淌着晶莹汗珠。她的脊骨在肌肤下凸显出形状,腕臂光洁如皓月,与霍知风紧扣的五指纤细如葱段,令他双眼不能移开,又几乎让他干呕。
这场景兴许在他迷离而朦胧的长梦中演过千百回,但亲眼看到她在霍知风身前起伏时,竟只觉头晕目眩,紧贴墙壁,喉间几番吞咽才摆脱心头翻涌而上的污秽之意。
而霍知风既然早知他暗中随行,兴许是故意做这一出戏来激他。少年心底也多少有所察觉,只不过杀性一起就再也压抑不住。
渡苍望着男人眼底的寒意,紧压眉头低语道:“你就算提前死了,也不算得冤枉。”
只是,真会如此容易么?
杀其他人和杀霍知风总归是不同的。
他杀的那些人,似乎生来就不如他,杀一个与杀一百个,滋味都是一样的。杀霍知风却像句不可捉摸的梦呓,他心底也隐隐不能确信事情能成真,至少不该这样顺利。
此刻男人的生死就掌控在他手中,只要他再扼紧些,再刺碎霍知风的内丹,对方当真就会这样从世上消失了?
霍知风就会死了?
渡苍突然觉得眼前男人面目陌生,自己根本从未见过此人,他瞳孔紧缩,心脏猛然往下沉去。
少年目光闪躲的一刻,有什么事发生了。
掌下那阵跳动骤然停止,化作冰冷而异样的触感,濡湿地漫过他的指缝,顺腕骨游走而下,留下微弱的刺痛与麻痹,精密地腐蚀起手腕的知觉。
渡苍双目发直,向下看去,乌黑稠密的泥浆缠绕在他手臂上,爬过的地方已长出数道赤色的血痕,荡漾着就快裂开。
他立刻将手抽回,铁刺一挑,削去被污染的皮肉,脚下后退数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血顺着指骨滴下,而那落在地上、长着赤痕的肉块霎时狰狞翻开,碎肉生出大大小小数十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赤色眼珠,散乱着滚落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霍知风已快将血流尽了,他不该还有余力施展这些妖邪的咒法。
少年缓缓抬起头,一瞬间,神识被眼前景致所剥夺,思绪瞬时冻结,浑身动弹不得。
对方身躯中倾泻而下的早已不再是血。
那东西也不再是霍知风了。
“你……你到底是……”渡苍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双耳中回荡着尖鸣。这声音并不来自体外,亦不来自体内,只是在耳畔始终平稳地长鸣着,连他也不能分辨自己是否幻听。
“展少主在害怕?”眼前那东西含笑出声,语调很是愉快,“其实你何须害怕,这本是修仙界众人求之不得的模样,只不过少有人得见罢了……原来展少主也是叶公好龙之人。”
少年本为尖鸣所扰,连夜里的蝉鸣也听不清,可那东西发出的声音却明晰地传入耳内,与其他杂音似是油水不相容,干净到有些怪异。
在渡苍愣住时,它抬起了头。
渡苍并不知道那究竟能不能被看作头,但的确有东西升起来,又歪斜着,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倾身下来。
随着动作,它身躯里滑出了几幅骨架。本来的模样大多已看不出,唯有一具最显眼的骨节细密,数以百计的细骨与一条主骨相连,在黑暗中看来极为幽暗邪异,又似白骨样式的蜈蚣。
那是被蛀空的蛇骨,他曾见过。
其他的是什么?
它又是什么?
“这两只蠢物的确难用了些,用尽了也不可惜。幸好,离那时候已很快了,往后不必再担忧这幅身子被毁去……”
它继续喃喃着,随后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又盯视向渡苍。
“展少主,你还想再看到几时?”
*
温铃从床榻上醒来时,周身轻盈地出乎意料。
因被子没有盖住肩头,肌肤在晨风下透着丝丝凉意,她哆嗦着从被子里抽出手,朝凉处摩挲几下,脑内理出一条清楚的思绪来。
昨夜她太累,直接在霍知风怀中睡过去了,现在窗外看起来雾蒙蒙的,应该是已经到第二日清晨。
少女揉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只见远处桌上搁着木盆,还有一条布巾挂在木椅靠背上。
木盆里有水,这岂不是说昨夜有人打水回来了?至于水是打来做什么的,她不是第一次经历,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温铃瞪大眼睛,立时从被子里翻身起来,将中衣半褪到臂弯处,小心查看起自己的身体来。红印未消,却没有汗水留下黏腻之感,显然是被擦洗过的。
“肯定是师兄趁我睡着,又自作主张……”她把中衣和好,耳根发红着埋头抱怨起来。
“我自作主张了什么事?”身侧传来低哑的声音,伸来的指尖熟络地攀上她的发丝,再缠绕几个来回。
温铃一个激灵,连忙抱住自己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探头看去,男人正卧在被中,闭目轻嗅着发丝。
霍知风将那一缕发贴在唇边,似吻非吻,徐徐又道:“天色尚早,今日要到晌午才去见李家主,多睡会儿也无妨。”
她心神渐稳,垂眸盯了对方俊秀的眉眼一会儿。
师兄还真是喜欢玩她的头发,明明和枯草没两样,到底有什么好玩呢?
她心头直发热,俯身将温热的唇瓣印在他额角上,起身后双眼泛起光亮:“师兄,你昨夜替我擦过身子了?”
霍知风抬起眼帘凝着她,指尖放开她的发丝,轻声道:“你昨夜睡得那样沉,若不是我做的,大抵就是此地冤魂厉鬼作祟了。”
说完,他将头枕上自己手臂,面容带着晨起的苍白,睫毛微颤着,终于又将眼帘合起。
温铃越看越喜欢他这散发的模样,有意嘟囔道:“那可说不准,还有第三种可能呢,也许是我梦游起夜,自己打水回来擦的?”
男人没有睁眼,勾唇道:“既是如此,那就是师妹手眼通天,初来清池仙家就知道去何处打水了。师兄无话可说,只能自愧不如。”
这话是在笑话她吧?温铃有些羞臊。
说到底这世界本就不方便得很,看旁的那些个故事,能人异士只要有修为,莫说招来水火了,就是平地起高楼也并非难事。
可这里的仙士,能做的事都有定数,想无中生有是绝无可能。所谓灵力更像某种能变换自如工具,与她看过的其他故事大相径庭,根本体会不到别的修仙故事里那种无所不能的爽快。
而且别处修仙是为了飞升,此地修仙的目的她却从未弄清楚过,哪怕典籍里也对此讳莫如深,好似其中缘故很不光彩,不能高声说出来一般。
难不成单单是为了长寿和富贵?就算是这样,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没必要太过遮掩才是。
“我……我的确不知道去哪儿打水……师兄别兜圈子了,既然就是师兄打来的,那昨夜肯定很辛苦吧?需不需要我做点什么答谢师兄啊,比方说给你熬碗红糖姜茶怎么样?”她抿着唇角,偷偷抬起脚,脚趾轻点几下对方的小腿。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霍知风身骨清瘦了些。
霍知风叹了口气,捉住她不安分的脚腕,搁到一旁放好:“温铃,别作弄我。若是真想答谢,就安静一会儿,晚些再叫醒我。”
师兄也有犯困喊累的时候,这倒少见。
温铃暗想,昨夜自己好像真的闹过火了,竟将师兄折腾成这样。李家父子肯定没那么轻易放过师兄,待会儿再为难他时,若是他精神不振,会很容易给人轻易抓住把柄的。
这样可不行,现下是该让他好生歇息,她还是乖乖闭上嘴得好。
她咬着下唇,本想睡到一旁去不再碰他。可看着霍知风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欢喜,仍是重新钻回被子里,也学着方才男人的动作,牵起他一缕长发,一根根拨弄着,在心底暗自计数。
“……又在胡闹什么?”霍知风被那动静牵扯着难以入眠,又见她久不开口,阖眼问着。
“我没胡闹,只是想数数你的头发。要是师兄睡不着的话,那我不数就是了。”温铃周身一僵,乖觉地收回手,又抬手随意拨弄起一旁的纱帘,语气低落不少。
是将她晾在一旁,让她心里有些难过么?昨夜恼人的事太多,耗去他不少心力,今日言行的确过于冷淡了。
纵是温氏的女儿,她也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
霍知风缓缓伸手揽过她的后背,将她往怀中带,声音低沉道:“难得有机会,我现下也没法入睡,不如你我闲聊一会儿。你方才在想什么?”
温铃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在他怀中,心中忍不住得意起来。
她将头靠在他胸膛上,随意蹭了几下,柔笑道:“我就是觉得稀奇,你之前在月山管得可严了,我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让。今日是怎么回事,连铁面判官也躲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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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虽然距离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先挂两个预收在这里。等到这本完结后,看哪本想看的宝宝多一点,就先开哪本。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预收一:《残香碑》 预收二:《长夜牧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