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生死局（二十五）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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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知风没有睁眼，掌心覆在她肩头，垂首将脸凑近她，将吐息打在她耳畔，低语道：“再绝情冷性的判官，遇上师妹这样缠人的殿前小鬼，也难保不会栽了跟头。”
她如今连人也当不上，倒被说成阎王殿前胡闹的小鬼了。
温铃扬着眉头，亮出一根指头，轻点他的额心：“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殿前的小鬼？而且昨夜……昨夜还不是师兄先将我惹恼了……”
少女回想起昨夜自己赌气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轻巧地将手收回来。她心里舒坦不少，干脆往男子怀里又钻了几分，与他肌肤紧贴。
“而且昨夜里，也是师兄抓着我不放，要我别不理你来着……”
她一面说着，抬眼去瞧搁在自己肩头的手。
顿时，她目光一滞。
男人手掌的第五个指节断去半只，比之其他四指短得显眼，因而乍一看来很是空荡。
师兄的指骨早已给她用作结情铃的铃舌，此事记忆犹新，结情铃她也时时带在身边，本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那半截残存的指背此刻正长着细密涌动的赤痕，似洗不净的残存血丝，在腕上一路蜿蜒，直至彻底隐入袖中。
温铃察觉到自己指尖在颤动，慌忙将其收入掌心，敛起双眸收回视线。
她将头更深埋入霍知风怀中，闷闷开口道：“师兄，天已经开始亮了，你还不打算入睡么？”
霍知风抬起眼帘，摩挲着她的肩头，凝视她许久。
他开口时，语调仍然平缓：“温铃，你方才心神乱了，是在心里猜疑我，对么？”
师兄竟说这样的话，而且方才也未见那赤痕，定是他有意让她看见的。他到底想探出她的什么反应，又想听她说什么样的话？
她早知道他会走向莫可名状的终局，又不得不隐瞒，不论他再如何试探，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正如落入泥潭之中，从双脚没入的一刻，越是挣扎反而越是深陷，愈发看不见逃脱的生机，办法唯有按兵不动，再等待拖延而已。
温铃沉默半晌，勉强扬起唇角，抓紧他的衣襟，抬首用脸颊蹭起他的脖颈：“哪有这回事，你又疑神疑鬼的。我怎么觉得在你心里，我就像个脑筋永远使不完的闲人，整日都在打歪主意？”
疑神疑鬼么？
男人虚视着她，撩起她的长发，假意替她打理发丝，手中力道却重了许多：“你既知我疑心甚重，缘何还要同我作一对爱侣，至今紧随我左右？不过也好，如今回头，还并不算晚。”
发丝被牵扯得不轻不重，算不得粗鲁，却也不温柔，连力道都似被男人把控过。
温铃朱唇泛白，忍不住将双目合上：“师兄，你真奇怪，有时让我不要抛下你，有时却恨不得立时先撇下我，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你是最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机的，也最会疑中生疑、奇而复奇，可师妹又不懂兵法，我只想知道到底哪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话？”
屋内归于沉寂，霍知风停下了手中动作。
真心话。
在旁人口中是真假中的真，虚实中的实，因为他们总有自己所择的一边。
他却觉得自己的话没有真假虚实可言，温铃不能明白的那些，俱是真心，也俱是虚言，二者总是交叠而成，他自己亦分辨不出。
将温铃揽入怀中时心上流淌的小溪春水，冷眼等待她背叛时思绪略过的千尺寒冰，抑或是对她也掀起一刻杀欲时狂啸不止的旷野骤风，都曾有过，又都为他所拒。
既是如此，他自然无法向她解释那些话。
他不求旁人能明白，可为何她不能真正懂得他？人为何有如此多不能相通、难以解释的心绪？
倘若他剖开胸膛，将那颗和常人同样跳动的心取出，再连血带肉喂与她服下，便能让她将霍知风此人明白个彻底，他定会毫不犹豫。
可惜世上却没有这般易事，他吃过人心与妖心，知晓那一刻口中唯有脆生和腥气，半点心绪也流不入他心中，什么也没能留下。
心与心，非是同一样事物。
故而他说不出，许多话更不知如何开口。那些话在他腹中时，纵是有着一副能惹她爱怜的模样，可出口后断然不会再成型，定要碎作惹人生憎的丑陋面目，引得她也惧他畏他。
要如何取走人的六识，他再明白不过，可如何控制人的心事，他并不懂得这道理。
单是要她长久地爱慕于他，都已耗尽他的心力，自己还时而生出索性玉石俱焚的念头，欲将一切都毁去。
一切都太难，也太过痛苦。
他想，温铃，你不要问，便来爱我吧，只需爱我就够了。
霍知风凝望着少女的眉眼，轻轻拉住她的指尖，再难往上移动分毫。
他喉结滚动一个来回，叹息道：“我方才的话，你不必在意……你只要这样就够了，什么都不必做。”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照亮少女的半张侧脸，面上绒毛也泛起点点碎金。她不再答话，目光变得深邃，紧盯着他的眉眼不放。
总是如此，往后他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男人不愿继续想下去，倾身将温铃往怀中搂得更紧了些。
*
离战局越发近了。
接下来一连十几日，温铃都常与霍知风去水荷殿各处商议要事。今日在甲庭，明日又在乙殿，她这才发现这府邸有多难走。
哪怕先前特意记过地势，能知道的也只有个大概，实际走动起来小径众多，仍是容易走错道路。她心中懊恼，一度认定李弃拙是有意每日更换地方，要显摆这座府邸的广阔。
好在有霍知风对此处甚为了解，时常拉住她，这才免去走错路的可能。
其实李家父子与他们二人谈的所谓要事，要么是布防，要么是探查路线，来来回回无非与城中戒严有关。
约莫是李弃拙对此格外上心，唯恐平晖道的妖物在玄英城方圆十里内现身，因而总是召他们前去。
这倒不算奇怪，玄英城气势恢弘，背后代价不小。
旧朝迁都之际筑城工人死伤数目过千，尸身一齐抛入悬崖后，却给城中招来难以驱散的恶臭，朝中命官不得已下令，向崖底投下大火，最终崖下火烧三日三夜才压住气味。
若是此番妖祸波及城中，再要重筑，其间损失难以补足，这也是清池仙家特意请来月山派弟子的缘由之一。
只是这连日来的商议，却令月山派弟子恼火不已。
温铃与霍知风出门后，他们皆在雨露庭听候调令。除去孔峥临时受命，替其他弟子作些安排，其他人表面清修，实则已忍受不住清池仙家的冷待。
月洞门外，已不知是今日第几个特意路过的清池仙家弟子。那人往庭内瞥了一眼，凑近同伴的耳畔嗤笑一声。
“你瞧见没，跟一群听话的狗似的，和我们这儿那些下仆没两样。月山派说是仙门之首，听着挺厉害，原来都是这种土老帽，看来也不过是仗着人多，徒有虚名罢了。”
同伴转过头来，目光毫不遮掩地扫过庭中打坐修行的弟子，挑眉道：“这有什么稀奇，难道你今日才知？那个贱..奴叫什么来着……哦，那个霍知风，他从前不就是给咱们常风庭打杂的？”
“以前给李少爷舔鞋都轮不上，如今还对着家主摆起谱来了，这也当上了首席。月山派那些人连他都还比不上，你能指望他们清贵到哪里去？”
二人交谈的声音起初还压低着，往后越说底气越硬，说得神采飞扬，音调也陡然升高，讲话时将头也朝向庭内。
离月洞门最近的几个弟子皆是攥紧拳头，暗自咬牙起来。其中一个性情火爆的男弟子抬起头，瞪识门外，只见那两个弟子浑似不在意地朝他笑着，还勾起指尖扬了扬手，仿佛在逗弄他，引他过去。
“两位世兄，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给我听听么？”
忽而，那二人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音调如水击玉石，清脆琅然，瞬时打断了男弟子起身的势头。
听出是温铃的声音，他松开攥得赤红的拳头，缓缓端坐回方才打坐的位置，姿态仍刚毅如磐石。
月洞门后随即现出温铃的身影，她唇角含笑，步履却不似平日的轻盈，踩得极沉，急快地行到二人跟前。
霍知风则不紧不慢，缓步跟在她身后，眉眼未见喜怒，垂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穿戴好的护腕。
这两个清池仙家的弟子，其实他是认识的，皆是李家一系，一个唤作李孟唐，一个唤作李寺。只不过比之李肖生，二人实在很不起眼，他也仅是堪堪记得名字而已。
李寺眉头抽动，侧身斜视温铃片刻，随后才转身面对她，客气地笑道：“哪里的话……您是温家的长女，叫我们二人世兄，是折煞了我们。”
李孟唐本在盯着温铃样貌两眼发直，听李寺说完，也回神接道：“是啊，早听闻万川坊温宸温仙师不单是文武全才，还有位品貌秀丽的千金，今日得见温姑娘，才知果真如此。”
原来这两人会说人话啊。
温铃从头到脚打量二人，心知他们血脉相近，相貌相似之处也甚多，都是宽阔长脸、颧骨高耸，不同的只有先说话的那个双目狭长，后说话的那个断眉大眼。
面随心生，真惹人厌。
她并不理会李孟唐，转而看向李寺，笑得一派天真，拍手道：“你叫什么名字，好聪明，比我可聪明多了！其实你猜的一点错都没有，我现下正是费尽苦心，在想着怎么让两位折寿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