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促进男主黑化》东山夜读

71、生死局（二十二） 痛苦。

　　霍知风盯着眼前鼎内的东西，唇角的笑容愈深，眸光低垂，却掩盖不住其中寒气四溢。温铃走后，他几乎真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李弃拙果真是个疯子，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没有丝毫改变，竟能做出这样惹人发笑的事。

　　从决意前来清池仙家的一刻，他就笃定此行不会简单收场，只是没想到对方心急到如此地步，竟在他们来到当夜就按捺不住。

　　鼎内的血水在翻涌着，透着躁动的热意，被煮烂皮肉的头颅瞧上去浮肿无比，因没有佐以调味，一层散发膻气的熟肉血沫黏在其上，已成了黯淡的赭石色。

　　虽让头颅占去大半地方，鼎内却仍称得上丰盛，有颗尚在跳动的心脏随血水晃荡、正起伏着往外喷涌红浆，脱了肉的骨头则和碎掉的脏器搅和在一起，堆满了鼎底。

　　万块灵石，确然是万块灵石。即使被煮到这份上，他也凭那布满血丝的眼球认出，这就是昔日以鞭打他为乐、用盐水浇灌他全身的常风庭管事。

　　“你怎么不动筷呢？只吃一口，你可就涨上不知多少身价了，难道不值当？”李弃拙举起不知何人头骨制成的酒器，饮下一口酒，擦拭起嘴角。

　　霍知风收起笑意，敛起双眸道：“既然盛情难却，那我这就用饭了。”

　　全然没有胃口，单是闻着这荤腥气味就似在经历酷刑，生啖血肉也要好过许多。他本就是没有口欲的人，即便端尽世上佳肴到他面前，他也不能领会其中滋味。

　　何况此物。

　　霍知风执起玉著，将那搏动的心脏挑起，置入一旁的酒壶中。浸入寒凉的酒液的一刻，滚烫的心脏顿时带起滋滋水气，酒壶中琼浆飞溅，漏出的血水直渗入其中。

　　再夹出时，那心脏已紧缩了一圈，肉质变得脆生。他以玉著撕下一块，放入口中，缓缓嚼起来，肉块滑进喉中时，口鼻中满是生腥气与酒的辛辣味道。

　　身价万块灵石，到头来仍要作他人的吃食，还是这等拙劣的菜式。而身价不过五块灵石的他，如今倒成了宴上宾客，想来这命运岂不是有趣之极？

　　李弃拙见他面上喜怒未见，沉声咳道：“味道如何，可还满意？”

　　他放下玉著，垂首谦逊道：“如此金贵之物，味道怎会不好？李家主用心备至，这心意我领受了。”

　　李弃拙盯他许久，而他始终低着头，不与其对上视线。过了半晌，李弃拙忽地大笑起来，男人声音有穿云之势，顿时在厅堂内回响不止。

　　笑声渐停，男人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开口调侃道：“你若真这样想，方才何必支走温世侄？知风，已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担心她看去你食人肉喝人血的模样？”

　　霍知风眸光动荡一刻，随即归于平静，浅笑道：“李家主未免太多虑。我不过是想着师妹生性胆小，对这些事不甚了解，贸然给她看见会引来麻烦罢了。”

　　他说完，指尖紧绷着攥了起来。

　　李弃拙自作聪明的事数之不尽，偏偏在此事上格外敏锐，他确然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那副样子。

　　无论他杀去多少生灵，食下多少血肉，还要做多少旁人所不容之事，都不过是那片刻就能结束，不会留下多少痕迹。只消她没有亲眼看见，未能得知其中缘由，他便还能继续下去。

　　可若她知道了呢？少女会露出何种神情，会对他说下怎样的话？他实在想象不出，也不能去想。

　　既然霍知风此人早已做不成寻常人，至少还能留得一场美梦在身边，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

　　李弃拙冷笑一声，又执起头骨杯饮下一口酒：“同为三大世家，万川坊怎得这般软弱，烹个人有什么稀奇，都这般岁数了还能怕见着。女人果真怯懦心软，和我那侄女一个样，终究成不了大事。”

　　霍知风不答话，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李弃拙身上。

　　“说来也真有意思，如今修仙界，月山派有姚枝，云音阁有秦元真，万川坊又一直是群女人管事……就连我清池仙家也不得不让侄女坐了少主之位，真称得上阴盛阳衰了。你我同为男人，恐怕也心有不甘吧？既如此，何必还听命于姚枝？”

　　男人晃着骨杯，朝他侃侃而谈，仿佛那些话语只是茶前饭后一桩笑料。

　　身为清池仙家家主，这些话李弃拙同旁人说说，用来拉拢人心也就罢了，说与他听未免可笑。他们毕竟曾有仇怨，只不过李弃拙始终不以为自己有错，到如今还觉得不杀他就是莫大的施舍了。

　　“师尊当日助我安定神魂，将我领回月山派收作首徒，其中恩情无论过去多少年也偿还不尽。霍知风不是不知感恩的寡义之人，自然要为师尊效犬马之劳。”霍知风幽幽答话，端坐在木椅上。

　　“感恩？知风，你我之间就不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了，你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效忠？”李弃拙说罢，身子往后倒去，靠在椅背上睨着他，“似你这般聪明，应该早猜到了。姚枝会那渡魂换身之法，亦有改换人记忆的本事，你所知道的，不过都是她想让你记得的。”

　　……这话的确不假。原本他还只是稍有怀疑，直到听过五寿此前的话，他便能确信，姚枝的确有如此异能。

　　这倒不意外，他既有改人六识的本事，姚枝会换魂也算不得天方夜谭。

　　只是这些年来，他始终不记得当日在清池仙家发生了什么，姚枝又是怎样令得他从一介没有资质的凡人变作如今模样。单是这样还不够，为何姚枝要放出传言，说他乃是“天生阴煞”？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口头上师徒相称，二人的筹谋也一致，但他与姚枝大抵心里都在防备着彼此。他回忆不起的过往也如思绪蒙尘，只留下恍恍惚惚的影子，每次梦回之际都捉摸不清。

　　不过……不论姚枝腹中怀着怎样的鬼胎，这也与李弃拙无关。

　　此人绝不可能真心为他不平，且在他离开清池仙家后，李弃拙总是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谈何交情。点出此事，是想离间他与姚枝，还是他果真对当日内情有所了解？

　　“我听不懂李家主的话，想来李家主是对我与师尊心存误会，才会生出这等想法。既是要谈除妖的事，今夜还是不再多花时间叙旧了，待到妖物除尽，我再另寻机会解开李家主的误会。”

　　他说罢，对李弃拙投来的阴冷目光视若无睹，又执起玉著。

　　灯火打在玉著上，印出翠竹般的流光，他撕下又一块心脏上的肉。

　　*

　　雨露庭的屋子大多低矮破旧，温铃躺在床上，目光始终望向窗外，久久难以入睡。虽不至于和其他弟子一起挤通铺，但她分到的屋子仍与汉玉峰自己那间相差甚远。

　　被子厚重扁平，掀开全是潮气，发乌的帘上还有股发霉的臭气，地上就算洒扫过，角落也还留有陈旧难除的尘埃，睡在其间周身粘稠难忍。

　　清池仙家该不是想下月山派的面子想到疯魔，连自家名誉也顾不上，索性让他们搬进下人住的庭院了？

　　想到此处，她喉间吞咽几下，顿觉心慌意乱。

　　其实清池仙家的下人住得，大家都是人，她自然也是住得的，何况能分得单间就已好过其他内门弟子太多，更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只不过若这雨露庭真是清池仙家下人的住所，让其他弟子知道……不，甚至都不需确认，只要他们有了这念头，必定横生怨气，此后就更容易同清池仙家的人争执起来了。

　　其实月山派和三大世家只有表面上还风平浪静，唯有身处夹缝中才知道，双方隔阂已深不可补。仙妖之争眼看在即，世道越乱，内部亦会躁动不安，这都是常理。

　　因而要是挑起了私斗，照月山派的规矩，必会对闹事者严厉处置。

　　昔日陆少仪就曾在入门之初私下和人争斗，据说和他动手的另一人早已身首异处，他也险些被姚枝和众长老判去斩首碎丹，由霍知风全力游说才得以保全性命。

　　类似的规矩，温铃从前也在书中也读到过。曾有东方国度施行过一套准则，若有人挑起事端产生私斗，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两者俱会领受重刑，赴死以谢罪，即便有一方侥幸存活，也为世人所不齿，还为此引出过惨烈的血色事件。

　　乍一听来虽严苛到难以理解，但也只因她原本生活的世界中乃是安定世道，将古时的蛮荒规矩摒弃许多，这才见得少了。

　　乱世之下内忧外患，法度残忍反倒成了治世之本，兴许无情的不单是天道，时代兴亡也是如此，由人交织而成的洪流终究不会偏袒于其中一人。

　　她如今正是活在从前全然不能理解的世界之中，甚而渐渐对其间种种司空见惯，细细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异。

　　天明水净，地广人居，有草木葱郁，有百禽奔袭，连人情亦有冷暖。分明如此，分明一样，可又什么都不同了。

　　为何会如此呢？

　　再想下去也是无益，她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子，正想靠墙入睡，背后突然传来叩门声。

　　“温铃。”
　　这声音无论过去多久，哪怕只听得一声叹息，她也能立时认出。

　　少女撑着手坐起身子，轻声道：“门锁坏了，我只用了一把木凳抵着，师兄你推一推就能进来了。”

　　霍知风不再多言，缓缓推开门，将门后的木凳推出一阵摩擦声，声音细而尖锐，好在他动作极轻，并没弄出太大动静。

　　男人站在门前，月光清冽，留在他的素白的衣衫上不能入屋，又将他的白玉冠映出清透温软的质地，恍如月宫中人。

　　他背对着天光，只有身躯四周围着朦胧的月色，温铃并不能窥清他的面目，唯独能听出他微乱的吐息。

　　她在床上蜷缩起双腿，抬眼望向他，不知为何竟不能令神思专注，转而目光游移道：“你回来了，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李弃拙肯定为难你了吧？你一个人在那里，我回来后一直很担心。”

　　霍知风的吐息忽而停下，眉眼仍隐在黑暗中：“你……一直在担心我么？”

　　夜沉，人静。

　　温铃低下头，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她面颊一侧，在暝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她喃喃叹息道：“担心你，但也在生气。”

　　“为什么你要支走我呢？我……明明是我啊，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