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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生死局(二十一) 离席。 ...

  •   二人跟在领路仆从身后,廊道左右都有灯奴掌灯,直到仆从尽头处的一扇门前停下,那些灯奴也如得了指示一般,同她一齐静默不语地退出净心堂。

      一路走来的长道霎时失了光彩,变得晦暗不明,唯有眼前这扇门透着屋内的光亮,令温铃眼前恍惚。

      从踏入水荷殿起她就不明白,清池仙家到底讲求怎么个礼数。仆从们要么各个被吓破胆似的,要么就如刚才这般俱是没有活人生气的模样,前者还只是见之不快,后者简直要让人心生恶寒。

      "他们是在故弄玄虚么?"她喃喃着,声音在长廊内游荡,折返时听来像旁人隔着一道窗户纸在同她说话。

      “清池仙家的规矩就是如此。”霍知风从旁压低声音,目光冷冽道,“唯有得体的奴仆,才得以出入这等场合,其他人终日在管事手下听从教诲。然而即便是他们,与外人交谈仍是大忌,如若犯了,就要被割去舌头当作惩戒。”

      “……是这样啊。”她朝着男子强颜欢笑,心头却打鼓。即便世家门第各个草菅人命,这规矩仍是残忍得远超其他,霍知风又是从何得知呢?

      她咬唇思索着,终是问不出口。

      霍知风也不再多言语,转身走到门前,以指尖抵着那扇门,稍加使力。门板并未上锁,轻易就被推开了。

      灯火失去厚重的门板作遮掩,直照进温铃眼中,一时分外耀目,她连忙抬手去挡,光仍从指缝中透入,漏进她双目之中,刺得她生疼。

      许久,她才习惯那光忙,小心地睁开一条缝,眼前仍是光影缭乱。

      勉强观察厅堂内的布置,四周仍以屏风遮掩,地上高高低低摆满火烛,赤色的蜡油流了一地,凝结起来如数团猩红血块。

      而中央置了一张方桌,只入座了两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李肖生,至于另一个……

      身如云鹤,眉目深邃,长发被端正地束到身后,连一缕碎发也未留下。单凭皮肉表象看不出此人年纪,却能凭他仪表风度猜出他身份不凡。

      这定然就是李弃拙了。

      温铃慎重地垂下头,避免与那男子正对上视线,听脚步声跟在霍知风身后。师兄的身躯映在地上,变得越发清瘦细长,分出无数道黑影交缠在一起,在灯火下摇曳狰狞不止。

      她心中掠过恍如目睹鬼神般的惊异。
      忽然,前方的脚步停了。

      “得李家主相邀,我与师妹不胜惶恐,今夜赶来赴宴了。”霍知风语气平缓,又与李肖生时说话时不同,更近宠辱不惊。

      温铃余光瞥见他的影子散开,应是在行礼拜会,也连忙跟随他躬身抱拳:“……见过李世叔。”

      “你们一个是我清池仙家的人,一个是万川坊的温世侄,此处没有外人,犯不着搬来月山派那套假斯文,随意些就好。”李弃拙嗓音宽厚,在厅堂中亦有响遏行云的气势。

      话说得好听,意思就未必友善了。

      “师妹,落座吧。”霍知风对李弃拙那番话不置可否,回过头朝她细声提醒。

      温铃连忙点头应下,小心地偷瞧了李弃拙一眼,见对方面上未有被无视的怒色,这才抬起头来,扶着最近的檀木椅坐下。

      李弃拙见二人都安静下来,咳嗽两声,随意道:“肖生,我有话要与他们二人单独谈谈。既然他们已到了,你今日便先退下吧。”

      李肖生瞳孔紧缩,身躯猛然向前凑近:“父亲!可是……”

      “我说过了,退下。”李弃拙没有转头看他,又重复一遍。

      李肖生愣了片刻,转头看向二人,不加掩饰地讥笑一声。他随后起身,将木椅后推了半臂之远,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才拂袖朝门外快步离开。

      温铃小心打量李肖生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泛起喜色。她果真不喜欢这草包,看到他吃瘪,心里少有地痛快起来。先前这李肖生对他们师兄妹二人指指点点,一遇上劣势又借口逃掉,她还没能出够火气,现在倒有他亲爹来卸他的面子。

      “李家主有什么事要谈,直说就是,何必特意支开令公子?”霍知风倒并不畅快,反而敛眸不语。

      李弃拙眉头微蹙道:“小儿意气用事,留在这里也是平添麻烦,还是避着他得好。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这也算得家宴,二位……先用饭吧。”

      他语罢,温铃才瞧见自己与霍知风跟前都摆有一个铜制小鼎,其上盖着一块腾着氤氲热气的布巾,应是由他们来揭开。她刚伸出手,要拎开布巾一角,手腕就被霍知风握住。

      温铃身子微震,缓缓抬眼看去,只见霍知风脸色煞白,紧盯着她,眸中竟有惊惶之色。

      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低哑地开口道:“……揭得太快,恐怕会有热油溅出,还是让我来吧。”

      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鼎中有古怪?
      温铃瞥向李弃拙,后者仍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她也看不出端倪,只得将手收回来:“那就辛苦师兄了。”

      霍知风摇首,凝着那小鼎,一只手将玉著架在掌中齐了齐,用著尖轻轻挑起布巾,整张掀开来。然而鼎中只是些许烫过的肉片与菜叶,辅以调味的佐料,唯独特别些的就是搭在最上层的生鱼脍罢了。

      男人的脸色稍缓些,气息也顺畅不少,温铃不知道他起初猜想的是什么,但也跟着松了口气。

      李弃拙见二人反应,眉头扬起,不禁张口开怀地笑起来:“温世侄在女儿家里算格外讲究的,想来吃不下太多油腥,我这位世叔想得可还周到?”

      温铃喉间吞咽着,勉强也跟着他笑道:“周到!世叔不愧是一方家主,做事就是妥当,要是换成世侄我,肯定想不到这么多的。”

      这老匹夫是在看笑话,他和李肖生一样不是好东西。温铃在心头骂了两句,用玉著夹起几筷菜式塞进口中,嚼着作戏给对方看,又吞咽入肚中。

      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李弃拙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到霍知风面上,又笑道:“知风怎么不吃?你是男儿家,没点荤腥可不能入口,我也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

      霍知风面颊褪去苍白颜色,了然颔首道:“谢过李家主,既是如此,我自不能辜负李家主的美意。”

      他说罢,又像方才那样揭开自己跟前的小鼎,目光望了一眼鼎内,眸底已无波澜,轻笑道:“果然丰盛,劳李家主费心。我虽已辟谷多年,但李家主此番特意准备,焉有不吃的道理?”

      李弃拙紧盯他好一阵,才徐徐道:“你满意自是最好。这锅内之物价值数万灵石,宰杀起来也费了不少功夫,若你不喜欢,那岂不可惜?”

      “您多虑了,霍知风心中不胜欢喜。”霍知风说完后勾唇不语,却也并不再动玉著。

      这二人像打在打哑谜,说的话听得温铃云里雾里,又是价值数万灵石,又是满意欢喜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她正要要探头去望时,霍知风却冷然开口道:“师妹,你胃口小,方才吃过也该够了。我与李家主还有除妖的事要详谈,你这就回房歇息去吧。”

      温铃身体僵住,也来不及倾身再去看鼎内,看向霍知风,轻声试探道:“师兄?”

      她并不傻,且不说她胃口其实并不小,霍知风分明知道,而且李弃拙方才也是用差不多的口气撵走李肖生的。

      难道师兄和李弃拙之间真有什么隐秘要谈,还一定得背着所有人的面,连她也不许听?

      似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口气太冷,霍知风沉默片刻,随后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与她对视道:“听话,晚些时候我会去找你。”

      *

      回雨露庭的路上,温铃始终颓丧着脸,连经过那骨肉莲花池时也无心去在意,一路顺着主道折返。

      她明知霍知风有事瞒她,但当着李弃拙的面,她也什么都没法问。月山派和三大世家的事牵扯甚广,每一桩、每一件都不是她能轻易插上话的,若想在这修仙界有权过问要是,权势、财势、修为、人脉无一不重要,无论哪一样她都根基尚浅。

      都说乱世可出英雄,待到仙妖之争一起,她是否能从中抓住机会?

      月光照在石子路上,冷光如流水游移,她漫不经心地踩在其上,亦不知耳畔的蝉虫声从何处传来。

      忽而,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踢到石子,发出了一阵石子滚动的细碎声响,引得她心头一跳。是师兄追上来了么,他发觉她伤心,所以提前离席了?

      她站直身子,回首看去,月华之下的确站着一个人。

      那却不是霍知风。

      这人着一身墨黑劲装,手腕上系着数道绑带,微风鼓动着他的衣摆,他就远远立在那一处望着她,看来无比寂寥,如夜里神出鬼没的遗世幽魂。

      温铃看清他戴上的恶鬼面具,立时认出了这个人。这就是她白日里看到的那个人,李肖生将他称之为渡苍。

      这人周身看起来并无杀意,可又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对了,记得他从前是做暗卫的,难道是奉了清池仙家的命令来保护她?

      “你……”温铃回过神来,言语一顿,将声音提高了些,“喂,你走在我身后,难道也是回雨露庭的?”

      渡苍大抵是没想到她会同他搭话,微愣片刻,随后朝她颔首,仍不开口。

      他不会说话么,不该是这样,如若真是个哑巴,李肖生先前闲聊时就会告诉她了。自己也够奇怪,这么一个浑身上下无不可疑的人跟着她,她心底竟一点也不生畏,还跟人聊起来了。

      “我听李肖生提过你,你是叫渡苍么?听说还是从云音阁出来的。”她将手负在身后,轻咳一声,朝渡苍走近一步。

      “……是。”他虽开口了,声音却异常沉闷,也抬步往后推开一步,再度与她拉开距离。

      这约莫是个心事很多的人,所以才表现得这般生人勿近,连离她近些也不愿意。否则,那就是纯粹因为讨厌她了。

      “你在云音阁犯了很严重的错么?是谁赶你出来的,难道是云音阁的长老们?”她站定脚步,继续问下去。

      “不是。”

      不是啊。

      “那是云音阁的少主?”

      对方这次听清她的话,手微微发颤,又下意识攥紧起来:“你们是朋友,不该如此生疏地叫他。”

      这大抵是默认了。

      竟然是展凌舟将他赶出来的。
      不过照少年那个性子,无论是派人冒死来做探子,抑或将人扫地出门,似乎都没什么可奇怪的。只不过渡苍还不知道,李家父子早提防着他,想从他身上反过来找机会了。

      出于和展凌舟的交情,她该不该提醒眼前人一下?

      清辉洒在温铃的眸中,她不禁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我怎么称呼他,应该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吧?而且你怎么像只青蛙似的,我戳你一下,你才回我一句。”

      渡苍垂首,看向旁边的花木,低语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善言辞么?那我就不继续为难你,先回房去了。”温铃眼看他态度别扭,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渡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急快许多,“不是不善言辞,只是对你……不知道说什么。”

      温铃上下打量着渡苍,认定他并不像在说假话,心头疑云更深。她还从不知道自己能给人这么大压力,难道因为她出身万川坊温氏,加上月山派亲传的身份,让在暗处当惯影卫的对方失措了么?

      自己还一直以为,能胜任暗卫职务的这一类人都敏锐冷静得超乎常人呢。

      温铃摩挲着自己的腕骨,徐徐道:“那你能老实回答我一件事么?你是不是清池仙家派来监视我和师兄的?”

      问到这份上,实在是故意为难眼前人了,但她仍是说了出来。
      反正,他也一定不会回答。

      “清池仙家是做了如此安排,但我不会将你的行踪告诉他们,更不会让他们动你分毫。”他声音低沉地近乎在自言自语,说罢又失措地别过脸,后退几步,“天色很晚了,你快些回房去,我会护卫你的安全。”

      ……竟然答了?

      真是个怪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作伪?渡苍此人本没有要帮她的理由才是,干嘛说的这样严峻?

      温铃一时想不通,也不知霍知风现下在席间怎么样了,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房间赶去。

      这一路上,渡苍的脚步声始终随行,未曾变换缓急。
      直到她走进屋内,合上门缝前仔细回头打量时,身后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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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虽然距离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先挂两个预收在这里。等到这本完结后,看哪本想看的宝宝多一点,就先开哪本。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预收一:《残香碑》 预收二:《长夜牧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