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行》艾小齐

22、第 22 章 余周周

　　铃铛独自坐在湖心亭上，趴在栏杆上，盯着湖心石上一只一动不动的老鳖发呆。琴音听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几个词，“可怜”，“还钱”，“死了”，“我不想”，“我不要”。
　　琴音自己将这几个词连接了起来，“我不想要你可怜，我就算死了也会还钱的。”她这么联想也是有理由的，她知道余怀之做生意亏了不少钱，后来老爷帮他还了，至于余怀之有这么大的反应也很正常，因为他一直憋着一口气想作出一番大事业证明自己，只是没想到赔了本。
　　余怀之做生意亏钱的事捂得很紧，这件事是余怀之妻子孔氏身边的丫鬟悄悄告诉琴音的，孔氏为了这件事焦虑得不行，还准备将自己的嫁妆卖了堵这个窟窿，但是因为她急着套现，产业卖不出好价格。
　　琴音将这件事告诉了黄媛，却被黄媛斥责了，还让她不要出去乱说。琴音觉得挺委屈的，这件事可能也就她们不知道了，府里都传遍了。至于余大元对儿子做生意赔了这件事，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琴音从来没听余大元说过这件事，也是那次父子吵架她才知道余大元帮余怀之兜了底。
　　铃铛换了个姿势，余怀之和余大元吵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余怀之一心想向父亲证明自己，但是被现实抽了一巴掌，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是要说杀了极力托举自己的父亲那也太天方夜谭了。
　　如果他是个没良心的也不一定，可能厌倦了向父亲伸手，想要把父亲除掉，自己掌握余家的家产，那么以后再也不用为了区区小钱焦头烂额了。
　　那也不成立，据琴音所言，余怀之好像很看重父亲余大元对自己的看法，一直想要得到余大元的肯定，那么说明余大元对余怀之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他不会因为钱就杀了自己的父亲的。
　　铃铛深深叹了口气，而且余大元好像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不苛求儿子，对儿子也足够大方。还有这个院子，是余大元为了黄媛建的，一切都是仿造江南的园林，湖山假石，亭台楼阁，檐廊水榭，就这一会儿了，铃铛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西北还是江南。她伸展手臂背靠着栏杆，翘着二郎腿，眼前是落日美景，凉风拂过脸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如果没有杀人案，现在是多么惬意啊。
　　“嘻嘻。。。”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铃铛慌忙转过头，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逆光里，掩着嘴，轻轻地笑着，看到铃铛注意到她了，她才缓缓从栈桥上走过来，轻盈地如瑶池仙女。铃铛舒了口气，她刚才的姿势实在是不雅，她认出来人就是门后面的女孩余周周了。
　　“你是母亲的表妹？”余周周在亭子前面停了下来，她好奇地看着铃铛。
　　“余小姐。”
　　“你跟母亲一点都不像。”余周周跨进亭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铃铛咋舌，像就怪了，不过这个余周周的一举一动跟黄媛倒是像了个十足十，“我们隔了一层。。。”
　　“怪不得没听母亲提起过你。”余周周侧过身，看向水面。
　　铃铛疑惑地看着余周周，她句句不离母亲，仿佛黄媛不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不是被关进了大牢，而是出去走亲戚了，或者就在这院子的某个地方。
　　“你。。。”
　　“我觉得母亲是无辜的。”余周周盯着铃铛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真的？”铃铛眼睛亮了。
　　“当然，母亲没有杀害父亲的理由。”
　　“哦，我知道。”铃铛微微有些失望，每个人都知道黄媛没理由杀害余大元，她来余府就是为了找到有理由这么做的人。
　　“你好像有点失望。”余周周说话的语气跟黄媛一模一样。
　　“没，没有。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铃铛说，“你知道，就算你的哥哥认为媛儿姐姐是无辜的，也不会这么轻快地说出来。”
　　“可是我没办法救她。”余周周低着头，懊恼地说道。
　　铃铛看着她的头顶，“你很喜欢她吗？”
　　“当然了，母亲对我很好，做什么都喜欢带着我，我最喜欢跟在母亲身边了，母亲会教我算账，看账本，我觉得很有意思。”余周周眼睛闪亮地说道，“我现在已经会看账本了，但是做生意还要有眼光和运气。”
　　“我可不喜欢算账。”算账话题铃铛跟余周周没有共鸣，但是能明白对某件事痴迷的感觉，“我喜欢舞棍，也总缠着伯父教我怎么舞棍。”
　　余周周看了眼别在铃铛腰间的铁棍，眼睛里的轻视一闪而过。
　　“大哥做生意就欠了点运气。”余周周叹了口气，“当初母亲说这个生意肯定赚钱，父亲才同意大哥竞标的。”
　　“你说的是酒场？”铃铛已经听琴音讲过余怀之酒场亏本的事了，但是她没想到这件事是黄媛起的头，“是媛儿姐姐牵的头？”
　　“当然不是啊。”停顿片刻，余周周继续说道，“大哥从来不亲近母亲，这件事是大哥先跟父亲说的，后来父亲跟母亲提起时我刚好在，母亲说这是好事，我们家本来就是做酒馆客栈生意的，对华亭县的酒量消耗大致有数，大哥做酒场生意肯定能赚钱的。母亲还预估了标定价，结果果然中标了，大哥高兴极了。”
　　“原来是这样啊。”铃铛点点头，不过转念一想，余怀之本来就不待见黄媛，现在亏本了，会不会怪罪黄媛啊？她也这么问了余周周。
　　“怎么会呢，大哥笨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厉害呢，因为他比第二高的竞标价就高了10贯钱。”
　　“这么说你大哥根本不知道是媛儿姐姐说服你父亲让他竞标酒场的？”
　　余周周瞥了眼铃铛，眼神仿佛在说，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不知道？铃铛摸摸鼻子，余周周这个眼神可不像媛儿姐姐会有的。余周周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又恢复了端庄优雅的姿态，眼睛微微垂下，“也不能说说服啦，父亲也希望大哥能放下木匠活出去做事，只是他预想的可能是先从接手一个酒楼开始。”
　　“哦！”铃铛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大哥不愿意。”余周周徐徐说道，“我知道他是不想在母亲手下干活。”
　　“余家的酒楼客栈都是媛儿姐姐管吗？”
　　“是啊，父亲说母亲天分高，比他还善理庶务。”
　　“你大哥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大哥开始不知道，知道后木已成舟了。” 余周周叹口气，“他就应该像我一样，好好跟母亲学习，而不是好高骛远。你看这不是亏了嘛。但是大哥自尊心强着呢，亏了钱也不告诉父亲，要靠嫂子卖嫁妆筹措呢。”余周周幸灾乐祸地说道，“我嫂子是天下最傻的女人。”
　　“我听说是你父亲为他补了窟窿。”铃铛小心翼翼地说。
　　“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怎么会让嫂子那么做呢？”余周周一脸崇拜地说道，“不过我觉得母亲认为这件事是她的错完全没必要。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拒绝了母亲用自己的钱为大哥补窟窿。父亲说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这些你大哥肯定也不知道吧。”
　　“不一定啊，我不是说了嘛，我嫂子是最傻的人，她可能会告诉大哥的。”余周周说着就笑了起来，“大哥一点都不愿意接受母亲的帮助，还说这是他自己的事，跟母亲没有关系。”
　　铃铛皱起了眉头，她好像终于明白余怀之跟余大元大吵一架的原因了。一向不喜欢的继母全程参与了他的事业，有的人可能会感激，但也有人会愤怒，余怀之就是会愤怒的那种人。
　　“你嫂子跟你母亲关系怎么样？”
　　“嫂子只关心大哥，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那你嫂子还挺特立独行，一般长房都想接家里产业，她好像不怎么希望你大哥接这个重担子。”
　　余周周赞许地看了眼铃铛，“大哥做生意这件事，最不高兴的就是大嫂了。”
　　“她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大嫂不喜欢我们。”
　　铃铛无视余周周暗自神伤的神态，“你二哥呢？”
　　“二哥？”余周周好像一时没能想到是谁，她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二哥更不过问生意了，他一心只读圣贤书，父亲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待，指望他能成考中状元，为余家添光添彩呢。”
　　“你不这样以为吗？”
　　“我以为有什么用。”
　　“也是。那你二哥呢？他喜不喜欢读书？”
　　“可能是喜欢的吧，他在州学念书，一年半载不回家是正常，回来也总是自己闷在书房里。”
　　“这么说他好像对家里的事都一点都不关心啦。”
　　“嗯！”余周周点点头。
　　“看来你们余家的家业要靠你了。”铃铛感慨道。
　　“你真这么想吗？”余周周瞪大眼睛看着铃铛。
　　铃铛不明白她随口说了句话，余周周为什么要这么激动，不过想到余家两兄弟，好像都很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看来余周周也是这样的人，她喜欢做生意，极力想要别人认同她做生意的能力，还真是孩子气呢。
　　“是啊。”铃铛点点头，也许她的肯定是余周周的动力呢。余周周莞尔一笑，比刚才所有含蓄的笑容都美好。
　　余周周的丫头来叫走了她，她还要为父亲守灵呢。
　　铃铛看着余周周远去的身影，发现她好像并没有多少伤心，她可能还不知道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