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水仙开》明河凤舞

8、第 8 章 成人游戏

　　第八章：成人游戏

　　“这家泡酒不错。”刘老师指着柜台上一个硕大的酒坛子，“要不要整二两？”
　　看眼那坛五颜六色的泡酒，我口不对心：“要得。”
　　小火锅店开在卫校边上。下午查完档案，我约刘老师一起晚饭，想多了解些敏慧的情况。
　　川南人好吃、嘴刁，在这里但凡能活过两年的饭馆，肯定有几把刷子。鲜亮的红油锅子一端上来，啪地点燃煤气炉，红艳艳的汤料咕嘟咕嘟翻滚，麻、辣、鲜、香扑鼻而来。
　　“她二爸死后，派出所有没有来过你们学校？”我涮着鸭肠问。
　　“来过，这事我有印象。”刘老师取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重又戴上，“来了解李敏慧的表现，我还陪他们检查了寝室。”
　　“发现啥没有？”
　　“能有啥发现？简单看两眼就走了。”
　　“你不是说，李敏慧研究过一段间药酒？还有她自学药学课这些事情，你没给派出所的人提过？”
　　“人家没问，我何必多事？”刘老师和我碰杯后，长叹一声，“再说，那时李敏慧才十六七岁，身世又可怜，哪个能忍心......”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直觉告诉我，对方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为什么？答案或许就在那一声叹息中。
　　看着酒杯里的黄褐色液体，我迟迟没能喝下。
　　“李敏慧，我们是镇派出所的。”两名警服男子突然出现，你全身僵硬、微微颤栗。
　　“不用紧张。”刘老师冲你温和笑笑，对两名警察说：“李敏慧同学表现一直很好，是我们年级的优秀学生。就是有点怕生......”
　　警察们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其中一个对你说：“李敏慧同学，我们能去你寝室看看吗？”
　　你木讷地点头，双脚却似灌了铅。
　　这事发生在二年级开学不久。上个月二爸死了，喝酒死的，在你离开家的第二天晚上。你得知后即紧张、害怕，又暗自兴奋。回村奔丧的路上，你贪婪地呼吸，感觉空气格外香甜，即便其间夹杂着丝丝粪便味道。
　　那几天，二妈跟丢了魂似的，不哭不闹，经常对着空气说话。二爸的丧事是李大爷帮着操办的，二妈像个牵线木偶。
　　她眼神空洞，偶尔会对你射出仇怨的目光，但很快就被畏惧代替。她怕你，尽量不跟你接近。
　　过完头七，二爸入土，埋在后山，和你爸的坟紧挨着。派出所开出死亡证明——酒精中毒身亡。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你看着天空飞过的鸟儿：敏慧，你自由了！

　　然而不到一个月，警察就找来学校。他们检查你的床铺后，让你打储物柜。他们在找什么？你心脏咚咚咚咚狂跳。下一瞬，你瞟见书桌上的笔记本，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那上面有你临摹的图形——雪上一枝蒿、马钱子、川乌、附子......
　　刘老师捕捉到你眼里的惊恐，上前拿起那本笔记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川字。他转头看你，眼神中有询问、疑惑。
　　你底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两名警察的注意力还在储物柜上，刘老师朝他们张张嘴，却没发出声。
　　“有事？”年长那名警察投来锐利的目光。
　　刘老师摇头，把笔记本放在书桌另一端的书堆上——写有你名字的封面朝下。你和邓小玲共用这张书桌，中间画了分界线。

　　服务员往火锅里加了骨头汤。水气升腾，模糊了对面男人的脸。我不打算深究敏慧二爸的死因，转而问起敏慧后来上大学的事。
　　“中专生考大学，不容易吧？”
　　敏慧中专毕业后，考上了云南某医学院——这是我查阅档案的唯一收获。
　　“难，太难了！”刘老师大摇其头，“尤其是卫校生，专业受限。光分数够还不行。名额少，得找关系。”
　　“李敏慧也找了关系？”我问。
　　刘老师神情复杂，迟迟没开口。
　　水汽散去，我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惋惜、愤怒、无奈、怆然......
　　三年级，19岁的你开始人生第二次冲刺。云南一所医学院每年会在你们学校定向招生。今年药学系有两个名额，你必须拿到一个。
　　竞争者不少，但你信心十足。你的综合成绩在整个系都属拔尖。后来你才知道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不是小朋友玩石头、剪子、布......
　　你不想招来同寝室女生们的嘲讽和白眼，瞒着所有人偷偷努力。
　　唯有刘辅导员看出你心思，他默默找来往期高考的试卷，以及各种复习资料辅导你学习。
　　你此生再也没遇上这样的男子——心思细腻，温柔体贴；也不止一次地躲在被窝里憧憬，如果能嫁给他多好！
　　李敏慧，你不要脸，不害臊！想到脸蛋滚烫处，你羞恼斥骂。
　　高考报名后你的野心终于曝光。不出意外，邓晓玲和张冬梅带头对你发起攻击：
　　“李敏慧，开水凉了也不知道换一瓶！”
　　“李敏慧，把你的破鞋甩远点，莫挡路！”
　　“有些人想当金凤凰想疯了，也不照照镜子……”
　　“家头穷嘛，就早点工作，给妈老汉儿减轻负担，只有那些莫良心的，才自顾自己。总要遭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
　　她们在市医院实习，应是遇上了个严厉的护士长，两只骄傲的小孔雀变成了山鸡。
　　白天受了气，两人晚上回到寝室就对你发泄。

　　“李敏慧，告诉你个好消息……”有一天，邓晓玲神秘兮兮地对你说。一看她脸上那抹戏谑，你就知道没好事。
　　“那两个大专名额，已经内定了。你想不想知道？”
　　“不可能。还没考试。”你终于没忍住。
　　“幼稚！”张冬梅撇嘴，露出一颗龅牙，以示对你的鄙夷。
　　“你懂不懂啥叫定向招生？只要过了分数线，学校就有推荐权，不是那个分高那个上，还要看关系！”
　　你心慌、发堵。高考不是看分数吗？要啥关系？
　　“李敏慧同学，莫做梦了。这次学校不可能推荐你，分考得再高也没用。”她们咯咯咯笑，像第一次下蛋的小母鸡。

　　你忙去找刘辅导员，他肯定会如以往那样对你说，假的！敏慧你安心备考，莫相信这些谣言！但这次，你失望了。
　　“学校推荐会结合学生的综合表现打分。敏慧，别担心，你平时表现很好，老师对你有信心。”
　　他眼神闪躲，语气不再笃定。
　　“老师，我不怕公平竞争。但她们说……”你第一次勇敢和刘老师对视，“说......还要看关系。你能帮我吗？”
　　男子避开你眼神，看向那栋白色教学楼：“我会去找王副校长，他分管这一块……”
　　王副校长你远远见过几次：四十来岁，高大魁梧，一张国字脸永远板着，甚是威严。
　　考试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公平，你祈祷他能守住这道底线。
　　随着高考日渐临近，你越发焦虑。
　　“徐波，人家是教务主任的外甥。王雪梅她妈是市医院的副院长。你拿啥跟别人比？”邓晓玲得意地告诉你，学校推荐的两人是啥背景。她再次成功地打击了你。

　　刘老师看出你情绪低落，收起英语模拟试卷：“学校的推荐机制公平公正。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你低头看着脚尖：“是徐波和王雪梅吗？”
　　水已经沒过头顶，你希望听见他断然、有力的否定，给自己浮出水面的力量。
　　刘老师长久沉默。
　　你抬起头——对方往日那张阳光般的脸庞，失去了温度。摸上去凉凉的吧，你想。
　　“只是传闻，当不得真。”他终于开口，语气绵软无力。
　　你任由身体朝明河最深处沉去，不再挣扎。
　　“敏慧，要不这次别考了，工作两年再看情况？”他叹口气，搓搓脸颊，“去市医院药房，工资待遇很不错。”
　　市医院？你惊愕地瞪大双眼。卫校的毕业分配原则是“那里来回那里去”，尤其是你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学生，去县医院都是奢望，只能回镇卫生所。
　　“我能去市医院？”窒息感消失，你迅速浮出水面。如果能成为一名市医院的医生，你和他之间的距离还远吗？
　　“杨院长看过你档案，说你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男子点头，阳光回到脸上。
　　“杨院长是谁呀？”你对这位大领导没有丝毫印象。
　　刘老师支支吾吾：“是......市医院的杨副院长。”
　　“我不认识她......她怎么会......”你心中疑惑。
　　“这个不重要......”刘老师干咳两声，“敏慧，别报考医学院了，毕业后去市医院上班。”
　　放弃报考医学院，和去市医院有什么关系？你脑子有点乱。
　　“王雪梅？”你猛然想起邓晓玲的话，“杨副院长是王雪梅的妈妈！”
　　刘老师尴尬点头：“我本不想给你传这话，但机会难得。”
　　“为什么？”你腾地站起，“为什么要我放弃报考医学院？”
　　男子挺拔的脊背坍台，无力靠在椅背上。“学校这次准备推荐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你和王雪梅综合评分都很好，所以......”
　　“所以，刘老师给她们当说客？”你遭到背叛，眼角隐隐有了泪光。对面男子，是你所有努力和坚持的力量源泉。现在，他抛弃了你。
　　“老师是为你好。”他坐直身体，目光诚恳，“市医院是好单位。工资高、待遇好。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过一两年再考个大专，两不耽误......”
　　你当时但凡还有一点理智，就不会辜负刘老师的苦心。但你根本听不进去，感觉那根消失的锁链重新出现，将你牢牢困住。不！你在心中尖叫，我偏不！没人可以控制我，摆布我！
　　你默默朝他深鞠一躬，转身离开。
　　“等等。”他喊。你站住，没有回头，不想让他看见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
　　两条红塔山香烟递到你面前。
　　“王校长喜欢抽这种烟。老师帮不了你太多。”
　　“谢谢......”泪水瞬间模糊了你的双眼。

　　午休时，你在走廊上徘徊了十多分钟，才鼓起勇气敲响副校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男人声音浑厚、威严。
　　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屋子的烟味熏得你差点捂住口鼻。自从二爸死后，你很久没闻到过这样浓烈的烟味。
　　王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钢笔批阅文件。对方身躯魁梧、表情严肃，你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低头站在门口，不敢迈步。
　　“是李敏慧同学吧？”他放下钢笔，抬眼看向你，“进来。”
　　你听话地走进，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找我什么事？”
　　“王校长......我......”你不敢直视对方，嗫嚅开口，“我报了云南医学院的定向招生考试。”
　　“追求上进是好事，学校历来支持、鼓励。”王副校长笑容和蔼。
　　你偷瞄了眼对方脸色：“听说......听说......药学系的两个名额已经......已经定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仿若蚊蝇飞舞。
　　“乱弹琴！”王副校长脸色陡然一沉，拔高音量，“还没考试，怎么能定下人选？你听谁说的？”
　　你慌忙摇头，不敢吭声。
　　王副校长摁灭烟头，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如一头人熊般俯瞰你。
　　“定向招生推荐，学校有严格的流程和制度，公平、公正、公开！李敏慧同学，莫要听信谣言，回去好好复习才是正理。”
　　你慌乱点点头，转身就走。叮，快到门边时，清脆的打火机声音响起，你停下脚步，摸到挎包里的香烟。
　　飞快地走回办公桌，你取出两条红塔山放在王副校长面前。
　　“你这是干啥子？”王副校长放下铜壳打火机，皱起眉头。
　　“听说王校长喜欢抽这种烟......”你低着头。
　　王副校长徐徐吐出一股烟气，上下打量你，那张隐没在烟雾后的国字脸，泛起一抹笑意。“你这女娃子，人不大心不小。”
　　你弯腰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王副校长威严的声音将你钉在原地。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拿起两条红塔山递到你面前。“拿回去！”
　　你不知所措，双手背在身后。一只大手抓住你的小手，你浑身一颤。
　　“这里是办公室，莫搞乱起八糟的事。”王副校长将烟塞到你手上，轻轻拍了拍你的肩。
　　你隐约明白了什么，走出办公楼时，脑子里还想着王副校长那句话——这里是办公室......
　　一名秃顶男人与你交错而过。你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响起邓晓玲的声音：徐波，人家是教务主任的外甥......
　　你透过一楼走道的窗户，看见徐波舅舅走进王副校长办公室。
　　办公楼背后杂草丛生，背阴湿滑，少有人走。你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青苔，做贼似的摸到一间办公室窗外。
　　王副校长的声音：“还是那句话，综合评定肯定他给高分。但考试成绩必须达到录取线。”
　　教务主任：“校长放心，徐波这孩子学习一直不错，过录取线没问题。”
　　“那就好。杨院长难得请回客，今晚你陪我一起去喝两杯......”
　　你双脚发软，缓缓瘫坐在墙根下。